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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纪纲伏法


他语气笃定,胜券在握。可朱高爔几人神色未变,反倒让他心头一沉——

莫非,他们还有伏笔?

朱高爔侧首,望向瞾儿:“瞾儿,你怎么打算?”

纪纲不过小事一桩;他更想看看,此刻的瞾儿,会如何落子。

瞾儿抬眼,掠过屋顶上弓弦拉满的私军,唇角微抿,声如寒泉:“拿下。”

话音未落,屋脊黑影骤现——

数十道墨色身影自暗处暴起,如鬼魅穿行于敌阵之间。

那些黑甲兵卒甚至来不及转身,便如断线木偶般纷纷栽落,砸在地上,动弹不得。

纪纲骇然仰头——

只见屋檐之上,数十名玄甲卫士肃然而立,玄铁面甲下目光凛冽,齐齐锁死在他身上。

全是玄卫。

除却分派监视孙若微等人的,其余尽数在此。

此前虽有玄卫随护瞾儿,却只守不战——

直到她功法大成,朱高爔才将整支玄卫,彻底交予她调遣。

她的号令,便是铁律。

哪怕命他们自刎,亦无人皱眉。

而今她说:拿下。

屋顶上的玄卫纵身跃下,如鹰扑兔,直插敌阵腹地。

刀光翻飞,闷哼四起,不过眨眼工夫,纪纲麾下私军已尽数倒地,哀鸣渐弱。

就连纪纲本人,也被两名玄卫钳住双臂,重重按跪在地,甲胄铿然撞地。

朱高爔望着瞾儿的侧影,心中微暖,又悄然泛起一丝怅然。

令人宽慰的是,纵使功法改易了瞾儿的脾性,让她眉宇间多了几分疏离清冷,可骨子里那份澄澈与温厚,却半分未减。

叫人揪心的是,这份温厚,偏偏成了最锋利的软肋。

翻遍史册,凡操持“造反”营生者,哪个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有时对旁人手下留情,实则是往自己心口捅刀子。

纪纲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像被雷劈过一般。

他那几百号精挑细选的私兵——就这么没了?

被十几个人,像割草似的抹平了?

这哪是人?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在锦衣卫浸淫半生,见过狠的、见过横的,却从没见过这般杀伐如风、令行禁止的铁血之师。

更骇人的是,这群煞神,竟俯首听命于眼前这个面庞尚带稚气、不过十几岁的永乐郡主。

朱高燧探手入怀,掏出一枚信炮,“嗤”一声射向夜空。

火光炸开,锦衣卫的援兵顷刻便会赶到。

“老四,出了这等大事,我得立刻面禀父王,先走一步。”

应天城里藏着一支私军——这可是掀翻朝堂的惊天巨雷,他连半点迟疑都不敢有。

瞾儿步至汪曼青跟前,声音清亮却不失沉静:

“汪姐姐,地牢入口在哪儿?”

汪曼青怔怔望着她,一时恍惚得说不出话来。

若非这张脸还是从前的模样,她几乎要以为认错了人——

那个在云南街头追着糖葫芦跑、蹲在巷口啃烧饼、笑得没心没肺的瞾儿,怎会和眼前这位气场凛冽、眼神如刃的少女是同一人?

反差之大,令人瞠目。

更让她心头打鼓的是:瞾儿与朱高爔,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调得动这样一群刀口舔血、却又俯首帖耳的悍卒。

“汪姐姐?”

见她久久不语,瞾儿又轻唤一声。

“啊……哦!”汪曼青猛地回神,抬手一指,“那边,有块暗格木板,掀开就是入口。”

所指之处,正是纪纲方才站立的位置。

玄一快步上前,目光如钩,一眼锁住那块隐蔽隔板。

他双手扣住锈蚀铁闩,臂上青筋暴起,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铁锁应声而断。

他率先跃入幽暗,顺手抄起纪纲遗落的火把,烈焰腾起,映亮他冷硬的下颌线。

朱高爔等人鱼贯而下,脚步沉稳,毫不迟疑。

就在瞾儿足尖即将踏上第一级石阶时,朱高爔忽然开口:

“瞾儿,真要下去?”

“底下景象,未必是你能承受的。”

他清楚,这世间的阴翳迟早会撞进她眼底。

可为人父者,总忍不住想替她多挡一刻——

既盼她快些长出铠甲,又舍不得撕掉她身上最后一片柔软。

瞾儿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如磐石般坚定。

她点头,抬步而下。

然而,纵然早有准备,当火光刺破黑暗的刹那,她仍被狠狠钉在原地。

火把摇曳,映出一排排铁笼。

笼中蜷缩着女人,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大的已近中年。

她们衣不蔽体,枯发如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活像被剥了皮的牲口。

常年不见天日,连火光都灼得她们睁不开眼,纷纷抬手遮面,指缝里渗出惊惧。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粪桶发酵的腐臭,直冲喉咙,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更令人窒息的是她们的眼神——空茫茫一片,没有泪,没有光,连怨恨都干涸了。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是蒙着灰的陶俑,是尚存体温的尸傀。

这一幕,猝不及防撞进瞾儿记忆深处——建文余孽藏身的那处地窖,也是这般死寂、污浊、令人窒息。

她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陷掌心,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朱高爔伸手按住她肩头,掌心温厚,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是汉王殿下吗?”

笼中忽传来一声颤抖的询问,怯中带盼,正是先前与汪曼青搭话的薛宁。

朱高煦微怔,略感意外:“是我。你是……?”

薛宁一听,浑身一激灵,猛地扑到栏杆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铁条,用力摇晃:“我是阳武侯薛禄之女薛宁!殿下驾临,纪纲……可是伏法了?”

朱高煦颔首:“他谋逆在先,已就地擒拿。”

“好!太好了!”薛宁喉头哽咽,喜极而泣,“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不止是她,四下囚笼里也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与狂笑——

“我能回家了!不知夫君还在不在……”

“老天开眼啊——哈哈哈,老天开眼!”

“我爹三年前就病倒了,怕是早把我当死人了……”

薛宁喃喃几句,忽地一颤,急切追问:“殿下,我娘……她还好吗?”

那是她熬过五年炼狱的唯一念想。

朱高煦挠了挠后颈,神情局促,支吾半晌才低声道:

“薛夫人……在阳武侯辞世当日,便随他去了。”

那场变故轰动京师,偌大薛府一夜倾颓,宗族凋零,连个续香火的人都寻不出。

最后只得由父皇下旨,抄没家产,归入内库。

薛宁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针尖刺穿——

“不可能!我娘绝不会死!你骗我!”

声音由低喃陡转嘶吼,继而癫狂大笑,又突然垮塌,瘫坐于地,泪水无声汹涌,连抽噎都忘了。

瞾儿缓步走近她的笼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纪纲……对你做了什么?”

薛宁缓缓抬头,眼窝深陷,目光空洞,直直撞进瞾儿清冽如寒潭的双眸里。

“他对我做了什么?”

她忽然低笑两声,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五年前,他亲手砸碎我爹的头颅,把我拖进这鬼窟,凌辱于我。”

“我咬舌自尽,却被他灌药救活。”

“他拿我娘的命逼我活着——说只要我断气,他转身就剁了我娘。”

“我爹没了,全家只剩我娘一根独苗……为了让她多喘几口气,我只能跪着,学狗一样吃他扔来的残羹。”

“刚来时,这儿还没这么多人,拢共二三十个,像我这样的……不多。”

“可后来,人越塞越多,越塞越多,直到把每一座铁笼都填得密不透风。”

“那畜生把我们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兴致来了,就随手拽走一个——他专挑女人下手,手段狠辣,每次拖出去的姑娘,回来时不是断了骨头就是烂了皮肉。”

“有些,再也没踏进过这扇门。”

“我们被当牲口养着,连跪着喘气都要看他的脸色,哪还有什么尊严?哪还有什么明天?连一丝光都见不到。”

“一天接一天,一年又一年。”

“常有人熬不住屈辱,趁夜咬舌、撞墙、吞发簪……可尸首刚拖走,新面孔就已塞进了空出来的笼子,快得连血迹都来不及擦干。”

“我咬着牙活了整整五年,就为等那一天——纪纲的罪行败露,有人破门而入,把我救出去,让我再瞧一眼我娘的脸。”

“你却告诉我,我娘五年前就咽了气……那我这五年,到底是在替谁熬?替谁活?”

说到这儿,薛宁喉咙一哽,泪如雨下,话也碎在哭声里。

没人真正懂,当撑着你活下来的那根梁柱突然塌了,人会变成什么样。

薛宁的呜咽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过所有人的心。

别的女人听着听着,眼眶一热,跟着抽泣、低嚎、嘶哑地哭出声来。

整座地牢,顿时被哭潮淹没了。

瞾儿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种东西,真该千刀万剐。

“去,把所有牢门打开。”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玄一领命而去,铁链哗啦作响,一座座牢笼应声弹开。

她蹲在薛宁身边,望着她空洞失焦的眼睛,轻轻开口:

“纪纲已经伏法了。出去后,好好活着吧。”

薛宁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瘆人。

“好好活着?”

“我孤身一人,满身污名,就算再活三十年,也不过是具披着人皮的枯骨罢了——死没埋,人早死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朝铁栏撞去!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铁笼剧烈晃荡,刺耳的金属呻吟刮得人牙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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