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如同深渊的豪门

回到苏家的李婉华，再次对大门进行了暴击。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得门口垂手侍立的佣人都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每一寸昂贵的大理石地板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李婉华那张因盛怒和羞辱扭曲的脸。

绝境，突破，愤怒，疯狂！

苏瑶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在客厅。

从李婉华怒气冲冲出门去找苏柠开始，她的心就悬在半空。

她预想过几种结果：最理想的是苏柠迫于母亲的压力低头；次之是双方僵持，但李婉华会更加厌恶苏柠；最坏……无非是苏柠再次强硬拒绝。

但无论如何，以她对李婉华的了解，母亲带着这般怒气出去，总该带回来一些战果，或者至少，是更明确对苏柠不利的态度。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回来的是这样……一个仿佛从地狱归来的李婉华。

仅仅看到李婉华进门时那副模样，苏瑶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是一种久违，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某些刻意被她遗忘，封锁在记忆最深处的灰暗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女人尖利刺耳的咒骂，使用细藤条划破空气的，在皮肤上留下刺痛，外加那令人作呕，混合着泪水和虚假温情的拥抱……

苏瑶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大厅。

她甚至不敢与李婉华对视，只匆匆低下头，声音极小，带着讨好的意味唤了一声：

“妈，您回……”

“来”字还没出口，一个带着凌厉风声的物体就狠狠砸了过来！

砰！！？

是李婉华手里那个限量款的鳄鱼皮手包，金属搭扣不偏不倚，重重砸在苏瑶的额角！

“啊！”

苏瑶痛呼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钢琴边缘。

额角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

但这仅仅是开始。

“废物！没用的东西！”

李婉华的怒骂如同冰雹般劈头盖脸砸下，她几步冲上前，完全失去了平日贵妇的仪态，像个市井泼妇。

“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了你二十年！就教出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连栽赃陷害都做不周全！被人拍得清清楚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你要欺负人，就给我欺负好了啊！”

她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苏瑶捂着额头，瑟瑟发抖的狼狈样子，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被点燃了某根疯狂的引线。

她猛地扯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像挥舞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苏瑶身上！

“我让你丢人！我让你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现在全沪海都在看我们苏家的笑话！看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心思歹毒又蠢笨如猪的女儿！”

“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苏家这么多年在你身上砸的钱吗？！啊？！”

沉重的外套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闷痛。

苏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起身子，双臂死死护住头脸，像只被暴雨蹂躏的雏鸟，在地上瑟瑟发抖。

泪水混着额角流下的血，糊了满脸。

身体很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熟悉，灭顶的绝望和冰冷。

又来了……果然又来了。

她该知道的，一旦事情超出李婉华的控制，在外面受了气，无处发泄，最终承受这狂风暴雨的，一定会是她。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理智屏障。

记忆的起点，是那个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道的福利院。

小小的苏瑶躲在门后，看着那个穿着漂亮裙子，像仙女一样的阿姨走进来。

阿姨手里拿着好多漂亮的糖果，看着挺有爱心，却只分给那些长得最好看的孩子。

那时，她就觉得奇怪，但年幼的孩子未曾多想。

小苏瑶长得玉雪可爱，自然也得到了一把。

她好开心，拉着阿姨的手，软软地说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阿姨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和……一种挑剔的审视？

小苏瑶很敏感，她隐约觉得这位阿姨不开心。

于是，她仰起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

“阿姨，你不要伤心，我会安慰你的。”

就是这句话，让她被选中了。

离开福利院那天，她偷偷跑去跟院长妈妈告别，却听到虚掩的房门里，传来李婉华那陌生，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那些丑的、脏的，就别让他们在我面前晃了，看着就晦气，一股穷酸味儿。”

小苏瑶僵在门外，手里还攥着李婉华给她的新娃娃。

原来，那些没分到糖，怯怯躲在角落的孩子，在仙女阿姨眼里，是“丑的”、“脏的”、“晦气”的。

那她呢？

她现在干干净净，穿着新裙子，是不是就不脏了？

抱着这个疑问，苏瑶被接去了苏家，住进比福利院大一百倍，漂亮一千倍的房子。

起初，她是开心的，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新的“爸爸妈妈”。

然而，噩梦很快就开始了。

李婉华对她有极高的要求。

礼仪、才艺、文化课……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

可苏瑶只是个普通孩子，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迟钝。

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总也达不到李婉华期望中“完美名媛”的标准。

每当李婉华从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宴会、茶会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有时会因为攀比落了下风而心情不佳……

然后，检查苏瑶的“功课”就成了她宣泄情绪的出口。

“这首曲子练了三天还弹成这样？你是猪脑子吗？！”

“这道题都不会？老师是怎么教的？还是你根本就没长那颗学习的脑子？！”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花钱请人教你，就教出这副德行？！”

伴随着尖利的斥骂而来的，常常是殴打。

随手捡来的东西…抽打在身上，留下一条条红肿的檩子。

但小苏瑶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憋回去，因为她知道，哭得越大声，打得就越狠。

这是她为了自保，学会的认知。

然而，最让她恐惧和困惑的，是打完之后……

暴怒的李婉华有时会突然停手，看着她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变得哽咽而慈爱：

“我的瑶瑶……我可怜的女儿……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是太爱你了，太希望你能成才了……

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呢？如果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一定是最优秀、最让妈妈骄傲的……”

亲生女儿……？

这四个字，像诅咒一样，盘旋在苏瑶整个扭曲的成长岁月里。

后来，她渐渐明白，自己只是个替代品，承载着李婉华“完美母亲”幻想的容器，一个需要在人前光鲜亮丽，为苏家和李婉华挣足面子的工具。

当这个工具不够完美，或者让主人丢脸时，等待她的就是暗无天日的惩罚…和身体心灵的凌虐。

为了生存下去，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在李婉华面前扮演最乖巧贴心的女儿，用甜美的笑容和讨巧的话语来规避可能的毒打。

但她始终无法达到李婉华心中那个，所谓亲生女儿该有的完美标准。

于是，她的价值，在苏家和李婉华眼中，逐渐定格为……一个可以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漂亮装饰品。

换一种说法，她成了物品……

自此，仇恨的种子，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恐惧，疼痛，虚假温情和彻底的价值否定中，深深埋下，并且疯狂滋长。

她要毁了苏家，夺走他们珍视的一切，财富、地位、脸面……通过这些来填补自己这被践踏，扭曲的二十年人生。

回到现在……

李婉华的怒火，似乎随着体力消耗，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喘着粗气，丢掉手里已经皱巴巴的外套，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发抖的苏瑶，眼神里没有心疼，全是厌烦和烂泥扶不上墙的鄙夷。

“没用的东西……”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踢开脚边一个倒下的花瓶碎片，不再看苏瑶一眼，转身上楼。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楼梯上，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哒哒”声，逐渐远去。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具被抛弃的破布娃娃。

额角的血已经凝固，身上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是刘妈……

要说为什么苏瑶信任她，是因为这在二十多年，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真心对她的好的人。

在豪门的深渊里，苏瑶最会看透人心，因此懂谁才爱她。

刘妈看着苏瑶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

她蹲下身，想扶苏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瑶瑶……苦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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