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懂事

夜色浓得化不开，沈砚舟却没有立刻回房。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皮肤本就白，一哭，眼眶鼻尖都泛着红，像揉了胭脂，可怜得很。

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偏又不敢放声，只咬着嘴唇，发出细细的、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

最后被他拉到跟前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里头全是怕，还有委屈……

他如今是又当爹又当娘，这心痛的滋味，算是尝了个透彻。

那不敬兄长的话，他倒不全是为着自己那点兄长的威严。

他是气，气这丫头傻。

傻乎乎就跟着别人去胡闹，躲在太湖石后面看热闹，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今日是赵明玉，那丫头虽顽劣，看着倒没什么坏心眼，整的也是自家讨人嫌的长辈。可万一呢？

万一遇到的是心思深沉的，故意诱着她参与些更不堪的事，事后再将脏水全泼到她这“外来的、不懂事”的沈小姐身上，她该如何自处？如何辩白？

江南这地方，看似水软风情，底下的人心算计，可不比上海滩简单。

他必须让她长记性，让她知道怕，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连看都不能看。

自己的妹妹，他得护周全了，就得用些非常手段。

慈母多败儿，这话不假。他没娶妻，这担子，少不得也一并挑了。

想到赵明玉，这丫头，胆子是大，鬼点子也多，对念一倒像是真心结交。

活泼，外向，跟念一那温吞内向的性子，倒能互补。

若能摸清底细，确保她家与那些暗地里的麻烦无关，这朋友，让念一交着也无妨。

总比她一个人闷在屋里强。

只是这性子，还得磨一磨。

看来，得寻个机会，让人“无意”中透点风声给赵家，关于他家大小姐前日的“壮举”。

自然，不能牵扯到念一。

让赵家自己管去。若赵家明事理，约束好了，这朋友便能交。若一味纵容……那便罢了。

心思转了几转，夜更深了。沈砚舟起身，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日上三竿。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纱，洒在念一的房间里。

茸茸早就醒了，正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垂到床边的帐幔流苏。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

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但比昨晚那火辣辣的锐痛好多了。

她慢慢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

楼下隐约传来吴妈走动和收拾碗碟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穿着睡衣，皱巴巴的。

头发也睡乱了，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她走到穿衣镜前，眼睛还有点肿，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懵懵懂懂的。

她换下睡衣，头发也没仔细梳。

手不太方便，动作笨拙得很。

茸茸跟在她脚边，蹭着她的腿，“咪呜咪呜”地叫，像是在问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茸茸。”  念一小声说，摸了摸它的头。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前院似乎有些动静，隐约是年轻男女的说笑声，还挺耳熟。她扶着楼梯扶手，慢吞吞地往下走。

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吴妈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点为难，看到念一下楼，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姐，赵家那位明玉小姐，还有她表哥周少爷，来了，说找您玩。正在前头花厅等着呢。您看这……”

念一愣了一下。明玉来了？这么早？她心里有点慌。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吴妈显然也看出她的窘迫，小声问：“要不……老奴去回了，说小姐身子不适，还没起？”

念一犹豫了。

昨晚的事，说到底跟明玉有关。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明玉。

可明玉特意来找她玩，把人晾在外面，好像也不太好……

就在这时，沈砚舟从书房走了出来。

“谁来了？”

“回先生，是赵家的明玉小姐，和周文远周少爷，来找小姐。”  吴妈连忙答道。

沈砚舟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顺手拿起今早送来的报纸，展开看着，吩咐：“既然来了，便是客。请进来吧。一一，去换身见客的衣裳，收拾利索些。”

念一应了声“是”，转身上楼去重新梳洗换衣服。

吴妈也赶紧出去请人。

沈砚舟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瞥了一眼念一上楼的背影，又扫向门口。

他放下报纸，对侍立在一旁的阿水低声说了两句。

阿水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前院花厅里，赵明玉正等得有些无聊，和周文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阿水走了进来，对两人客气地躬了躬身：“赵小姐，周少爷，我们小姐正在更衣，稍后就到。先生请二位先到里面小客厅稍坐，用些茶点。”

“有劳了。”  周文远礼貌地道谢。

赵明玉笑嘻嘻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们来得冒昧了。有劳带路。”

阿水引着两人往宅子里走。

穿过一段回廊，快到小客厅时，阿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放慢了些，用恰好能让两人听见，不经意的声音，对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多宝阁的小丫头低声吩咐：“……仔细着点，别毛手毛脚的。小姐昨晚手心肿得厉害，今早吴妈给换药，瞧着都心疼。先生也是，下手忒重了些，到底是亲妹妹……”

他说得声音不大，但“手心肿得厉害”、“下手忒重”、“亲妹妹”这几个词，清晰地飘进了赵明玉和周文远的耳朵里。

赵明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阿水，又看看周文远，眼睛瞪得溜圆。

周文远也皱了皱眉，推了推眼镜，看向阿水。

阿水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对赵明玉和周文远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解释道：“二位见谅，下人不懂事。这边请，小客厅就在前面。”

赵明玉却没动。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一把抓住阿水的袖子，急声问：“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念一她……她手怎么了？被她大哥打了？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阿水做出为难的样子，支吾道：“这……赵小姐，您就别问了。主人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许是……许是小姐做错了什么事，先生略施惩戒罢了……”

“做错事？做什么错事？”  赵明玉不依不饶，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是不是因为……因为昨天在我家的事？”

阿水低下头，不说话了。但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赵明玉的脸色“唰”地白了。她松开阿水的袖子，愣愣地站在原地。昨天的事……念一被她大哥知道了？还因为这事挨了打？手心都打肿了？

她只是觉得好玩，想出口气，才拉着念一看热闹。

她以为天衣无缝，就算大伯怀疑，也找不到她们头上。可她万万没想到，会连累念一挨打！

沈先生看起来那么严肃，下手肯定不轻！念一那么胆小娇气，得多疼啊！都怪她！都怪她非要拉着念一！

“明玉……”  周文远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赵明玉回过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对阿水说：“带我们去见念一！”

阿水这才“为难”地应下，继续引路，将两人带到了念一居住的小楼楼下那间专供她待客、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小客厅。

两人刚坐下，吴妈就端了茶点进来。赵明玉哪里有心思喝茶，坐立不安，眼睛一直瞟着楼梯方向。

又等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明玉，周少爷，你们来了。”  念一走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对着两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赵明玉一看到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声音都带了哭腔：“念一！你的手！真的……真的被打了？是不是因为昨天……因为我？”

念一没想到明玉一来就问这个，还这么激动。

她有些无措，看了看旁边的吴妈和周文远，又看看明玉急得发红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大哥知道了。罚了我。”

“疼不疼？我看看！”

“明玉！”  周文远连忙出声制止，“别乱动，小心。”

念一也缩了缩手，摇摇头：“没事，上了药，好多了。”

赵明玉看着她躲闪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都怪我！都是我不好！非要拉着你去看！我还以为……以为没人知道！谁知道会连累你挨打！沈先生他……他怎么下得去手啊！你可是她亲妹妹！”

她越说越气，又心疼又愧疚，抹了把眼泪，忽然一跺脚，恨恨道：“这个沈先生，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古板狠心！跟自己亲妹妹也动手！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念一，你别怕，我想法子给你出气！我也设计整整他，让他也当众出回丑，给你报仇！”

“明玉！你胡说什么！”  周文远吓了一大跳，赶紧喝止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妈。

吴妈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念一也被明玉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急道：“明玉！你别乱来！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打你还有理了？”  赵明玉不服。

“不是的！”  念一抓紧她的手，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很认真地看着她，说道：“明玉，你听我说。大哥打我……是我做错了事，该打。”

赵明玉瞪大眼睛：“你做错什么了？不就是看了场热闹吗？”

“不只是看热闹。”  念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轻的，“大哥说，我不该失了敬畏之心。赵大伯是长辈，无论他为人怎么样，我们做小辈的，都不该用那种方式……捉弄他，看他的笑话。这是不对的。”

她抬起眼，看着明玉：“大哥还说，我不该因为你是朋友，就盲从。要有自己的判断。昨天……我其实也有点觉得不好，可还是跟着你去了。这也是我的错。”

赵明玉愣住了，看着念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还有，”  念一的声音更轻了些，带了点不好意思，“昨晚大哥训我的时候，我还顶嘴了，说了不好的话。这也是不对的。”

“大哥打我是打得重，可……可他后来，给我揉手了，还跟我讲了好多道理。他没有一味骂我，只是告诉我为什么错。他……他也是为我好。怕我以后不懂事，跟着别人学坏了，或者被人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

：“明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替我出气。可我真的不怪大哥。你也别去……整他。大哥他其实……挺好的。就是平时太忙，太累了，又要操心外面的事，又要管着我和二哥，有时候是严厉了点。可他不是坏人。”

赵明玉呆呆地听着，脸上的愤怒和冲动渐渐退去。

她看着念一眼睛，听着她为兄长辩解的话，心里的自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念一挨了打，不仅不怪她，不怪她大哥，反而还在反省自己，还在替大哥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不仅做错了事，还差点带坏了念一这么好的朋友。

“念一……”  赵明玉的眼泪涌了上来，这次是羞愧的泪。

她一把抱住念一，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拉着你做这种事了……我保证！”

念一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心里一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没事了，明玉，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嗯！当然是！”  赵明玉用力点头，松开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又看向她的手，心疼地问：“那你的手……真的不要紧吗？还疼不疼？大夫怎么说？”

“上了药，好多了，过几天就能好。”  念一安慰她。

周文远在一旁看着，也松了口气，温声对念一说：“沈小姐，明玉性子急，有时做事欠考虑，这次连累你受罚，实在对不住。我代她向你道歉。”

“周少爷别这么说，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没分寸。”  念一连忙摇头。

赵明玉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点精神，拉着念一，说：“那这些天，我天天来陪你！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念书！陪你说话！保证不让你闷着！”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全世界好东西都捧来补偿的样子，念一忍不住笑了。

“好呀。”  她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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