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苗头

夜色渐浓，沈公馆陷入沉静。

念一洗了澡，换了柔软的睡衣，独自坐在床边，用干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半干的头发。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傍晚书房里那骇人的风声、抽打声、斥责声，还有小满绝望的哭喊，依旧在脑海里嗡嗡回响，心口那股后怕尚未完全平复。

虽然知道藤条没落在身上，可那种濒临极限的恐惧和羞耻感，让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整个人闷闷的。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巾柔软的边缘。

目光落在虚掩的房门上，又飞快地移开。她知道，今晚这事，还没完。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不等她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沈砚舟和沈怀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沈砚舟换了身深灰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沈怀安则趿拉着拖鞋，跟在后面。

两人进屋，沈怀安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还没睡？”  沈砚舟走到床边，将温热的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念一的小脸上。

念一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手指将布巾绞得更紧了些。

沈怀安拉了把椅子，在床尾坐下。他看看念一，又看看沈砚舟。

沈砚舟在念一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靠得很近，保持着一段令人安心的距离。

“说说吧，”  他开口。

“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小满进书房开始，到打碎笔洗，她如何求你，你又是如何答应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念一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躲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还有些紊乱的心跳，从下午小满进书房看她写字，到问起笔洗，到窗外那声突兀的喇叭惊得小满失手，再到碎片迸溅、小满瞬间惨白的脸和崩溃的哭求……她尽量客观地叙述，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丝颤抖。

说到小满抓着她的手臂，哭喊着爷爷会打死她、哀求她顶罪时，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又有点发酸。

等到念一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床头小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所以，”  沈砚舟缓缓开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她平视。

“你因为同情她，怕她受罚，就决定替她撒谎，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你觉得这是帮她，是‘善良’，对不对？”

念一在他的注视下，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她吓成那样……我……”

“你没想那么多。”

沈砚舟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沈念一，你今年十五了，不是五岁。做事之前，尤其是可能涉及原则、涉及欺骗、涉及包庇他人的事之前，不动脑子，一句‘没想那么多’，能成为你犯错的理由吗？”

她垂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哥”  沈怀安适时地开口。

“一一也是一时心软，看那丫头可怜。她本性是好的，就是……嗯，经验不足，没考虑周全。”  他边说，边朝念一使了个眼色。

沈砚舟没理会沈怀安的圆场，目光依旧锁在念一低垂的脑袋上。“心软，同情，不是错。但用错误的方式去达成你认为‘好’的目的，就是大错特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今天，你替她顶罪。明天，她会不会因为你的‘纵容’，觉得犯错没什么大不了，甚至可以利用你的‘好心’，去做更出格的事？后天，如果她打破的不是一个笔洗，是更重要的东西，或者惹了更大的祸，你又当如何？还能次次替她扛着？扛得住吗？”

她之前只想着替小满解围，根本没想过这些。

“还有，”  沈砚舟继续道。

“你今天在我面前撒谎。你可知道，欺瞒兄长，在沈家是何等性质？你今日敢为一个外人对我撒谎，他日，是否就敢为别的理由，欺瞒更甚？”

念一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的，哥哥！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欺瞒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小满她……”  她急得语无伦次，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来，让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好了好了，一一别哭。”  沈怀安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递过自己的手帕，又拍了拍她的背，转头对沈砚舟道，“大哥，一一知道错了，你看她吓的。下午那场‘杀威棒’，够她记了。她也是一片好心，用错了地方。以后肯定不敢了，对吧，一一？”

念一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脸，抽噎着点头，看向沈砚舟，眼泪汪汪地保证：“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我……我会用脑子的……”

她哭得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也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眼神里却满是认真和懊悔。

沈砚舟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知道今天下午那场戏，加上此刻这番严肃的谈话，已经足够让她记住教训。严厉的目的已达到，过犹不及。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温热的牛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些：“把牛奶喝了。”

念一抽噎着，接过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甜的奶液滑入喉咙，带来些许安抚。

沈怀安见她情绪稍微稳定，又恢复了点平时那副调调，拉了拉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湿发，笑道：“你说你，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丫头，怎么关键时候就犯糊涂？那丫头是可怜，可咱家有咱家的规矩。大哥最恨人撒谎，你今天可是撞枪口上了。幸亏大哥手下留情，桌子替你受了过，不然……啧啧，你那小屁股，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牛奶？”

念一脸颊又热了起来，羞恼地瞪了沈怀安一眼，但因为嘴里含着牛奶，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控诉。

沈砚舟看了沈怀安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念一道：“小满的事，我自有分寸。她需要学的规矩还很多，但你也要记住，帮助别人，不是无原则地纵容和包庇。明辨是非，坚守底线，才是真正的良善。明白吗？”

“嗯，明白了。”  念一放下空了的牛奶杯，乖乖点头。经过刚才那一番训诫和惊吓，她现在对大哥的话是半点不敢怠慢。

“行了，今天也够折腾的。”  沈怀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顺手揉了揉念一的发顶，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早点睡吧，小哭包。眼睛都肿成核桃了，明天怎么见人？”

念一被他揉得头歪向一边，小声抗议：“二哥！我头发还没干呢……”

“没干正好，晾晾就干了。”  沈怀安浑不在意，又对沈砚舟道，“哥，咱们也撤吧，让一一好好休息。”

沈砚舟点点头，也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念一一眼。暖黄的灯光下，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发微乱，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像只被雨淋透了、又刚刚被主人训斥过、正可怜巴巴缩在窝里的小动物。

他心里那点早已软化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记住今晚说的话。”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

“记住了，哥哥……”  念一连忙应道。

沈砚舟不再多说，拉开门，和沈怀安一起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念一个人。

害怕吗？还是怕的。委屈吗？好像也没有那么委屈了……

她知道，大哥是对的。她今天的行为，看似“义气”，实则愚蠢又危险。

她慢慢滑进被窝，将自己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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