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训

第二天，沈砚舟又带着念一去了军营。这次的理由更简单——营里新到了一批医疗物资，需要清点入库，沈砚舟要去巡视，不放心念一独自在家，索性又将她捎上。

吴妈私下嘀咕，说先生这是把小姐当随身的小物件带了，沈怀安则打趣，说大哥是怕一一在家闷坏了，带去营里“见见世面”。

念一心里有些别扭。但大哥发话，她不敢不去，只能乖乖换了身更利落的衣裤，跟着上了车。

营区依旧肃杀，但今日气氛似乎比昨日会操时松弛些。士兵们多在各自营区进行常规训练或维护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沈砚舟将她带到上次那栋二层砖楼，还是那间有沙发的休息室。

“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沈砚舟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去库房那边看看。秦月和苏月华一会儿会过来陪你。”

“嗯。”  念一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她知道大哥今天有正事，自己跟去只会添乱。

沈砚舟看她坐好，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训练场的口号声。念一坐了会儿，有些无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走过的、步伐整齐的士兵，心里那点对军营的畏惧和好奇又交织起来。

没多久，门被敲响，秦月和苏月华笑着走了进来。秦月还是那副活泼样子，一进来就凑到念一身边：“念一，又来了？今天脸色好多了！”

苏月华也温和地笑着，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杯清茶和几块营里自制的、粗糙但实在的糕点。“喝点水。营里没什么精细点心，将就尝尝。”

念一道了谢，接过茶杯。她看着眼前两位穿着合体军装、笑容爽朗的姐姐，小声开口：“嗯……哥哥安排的，不敢不来……他很忙，又不放心我在他视野外。”

苏月华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畏：“少将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底下弟兄们都服他，但也真怵他。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念一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上校对自家人，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看得出来，上校很疼你。”

念一抿了抿唇，“昨天……会操的时候，哥哥他……好凶……我在他身后都不敢说话…。”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意，“……好像……好像要杀人一样……”

秦月和苏月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昨天行刑的场面，她们也听说了。对她们这些老兵来说，军法如山，司空见惯。但对念一这样养在深闺、年纪又小的女孩子来说，冲击力确实太大了。

“念一，”  苏月华放下茶杯，坐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带着抚慰的意味，“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有些线，是绝不能碰的。那几个人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若不严惩，军纪就会涣散，以后会出更大的乱子。他肩上的担子重，要对几千号弟兄负责，有时候……必须狠下心来。这不是针对谁，是规矩如此。”

秦月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是啊，你别看我们平时嘻嘻哈哈，训练起来，少将可从不手软。但我们也知道，他是为我们好。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他对你严厉，肯定也是为你好，怕你吃亏，怕你受伤害。”

这些道理，念一昨晚听大哥说过类似的。此刻再从秦月和苏月华口中听到，感受又有些不同。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传来集合哨声。秦月“哎呀”一声站起来：“到点了，我们得去训练了。念一，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啊。营区大，规矩多，有些地方不能去。”

“嗯，我知道了，你们快去吧。”  念一点头应下。

秦月和苏月华匆匆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念一一个人。安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次不再让人觉得压抑。她走到书架边，抽出本泛黄的、不知哪年的《东方杂志》，随手翻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有些倦了。她放下杂志，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营区后面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似乎是一些障碍训练设施，矮墙，铁丝网，壕沟，还有几个高高的、用来攀爬的绳网和木架。此刻那里没什么人，只有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

念一想起昨天会操时，那些士兵矫健地跨越障碍的身影，心里那股对军营既畏惧又好奇的矛盾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大哥不许她乱跑，秦姐姐苏姐姐也叮嘱了。可是……那里看起来空荡荡的，似乎没什么人。她只是远远地看看，不靠近，应该……没关系吧？

好奇心像一只小爪子，轻轻挠着她的心。犹豫再三，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无人的训练场。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顺着记忆，朝着昨天从校场回来时、路过后方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营区道路纵横，她不敢走大路，只挑着僻静的小径，心跳得有些快，既紧张，又带着点冒险的兴奋。

七拐八绕，竟然真的让她摸到了那片障碍训练场的边缘。这里比从楼上看起来更大，设施也更显陈旧粗粝。夯实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坚硬，矮墙上布满磨损的痕迹，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绳网和木架高耸着，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感的压迫。

念一躲在堆放废旧轮胎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场地确实空旷，只有风吹过卷起的细微尘土。她胆子大了些，从阴影里走出来，慢慢靠近那些障碍物。她走到那道约莫到她胸口的矮墙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砖石表面，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印。

就在她看得入神，甚至试图想象自己如果腿没伤，能不能翻过那道矮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喝问：

“喂！那个女学生！干什么的？！谁让你来这儿的？！”

念一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着脏污训练服、满脸油汗、肩膀上挂着士官衔的粗壮汉子，正皱着眉头，大步朝她走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耐烦。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满身尘土、刚从旁边器械库出来的士兵，都好奇地看着这边。

“我……我……”  念一慌了神，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铁丝网。“我……我是……”

“是什么是！这是军事训练重地！闲杂人等严禁入内！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士官显然把她当成了误闯营区的百姓或者哪个不长眼溜进来的闲人，语气很冲。

“我……我……我是跟我哥哥来的……”  念一被他凶恶的态度吓得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哥？你哥哥谁啊？当这是菜市场呢？说来就来？！”  士官更不耐烦了，上下打量她，“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不像探亲的……该不会是……”  他眼神里带上了怀疑，似乎把她当成了什么可疑人物，对身后士兵一挥手，“先扣起来！送警卫连！”

两个士兵应声就要上前。

“别碰我！”  念一惊恐地往后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手扶住了旁边的矮墙，才稳住身体，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我哥哥是沈砚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正要上前的士兵和那个士官头上。几个人全都僵住了，脸上的不耐烦和怀疑瞬间变成了震惊和……恐慌。

“沈……沈？”  士官的声音都变了调，脸色“唰”地白了。

他这才仔细打量念一，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容貌确实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而且，敢在营里直呼沈砚舟名讳，还说是“哥哥”……

“您……您是将军的……妹妹？”  士官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砚舟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脸色同样不好看的秦月和苏月华——她们训练完回去没看到念一，吓坏了，连忙报告，正好遇到巡视完库房回来的沈砚舟。

沈砚舟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个士兵围在中间、眼泪汪汪、惊慌失措的念一，也看到了那个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士官。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

“怎么回事？”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念一身上，见她只是吓着了，没受伤，眼底的冷厉才稍缓，随即转向那个士官，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报、报告！”  士官一个激灵，立正敬礼，舌头都有些打结，“属、属下在训练场巡逻，发现这位……这位小姐在此逗留，以为是……是闲杂人员，正、正在询问……不知是将军的家人，冲撞了小姐，属下该死！”

沈砚舟没理会他的请罪，目光重新落在念一身上，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念一被他看的怕，眼泪流得更凶，抽噎着小声说：“让……让我在房间等着……不许乱跑……”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砚舟向前一步，逼近她，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旁边的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我好奇……就想看看……”  念一低下头，不敢看他盛怒的眼睛。

“好奇？”  沈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我没告诉过你？！出了事怎么办？！啊？！”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严厉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厉声呵斥。念一被他吼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还有被当众训斥的难堪。秦月和苏月华在一旁看着，想劝又不敢，急得不行。

“看来是平时太纵着你了！”  沈砚舟显然气得不轻，胸口微微起伏。他不再看念一，转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士官，冷声道：“刘士官，你恪尽职守，并无过错。带人继续巡逻。”

“是……是！”  刘士官如蒙大赦，赶紧敬礼，带着几个同样吓得不轻的士兵，飞也似的溜了，一秒都不敢多待。

沈砚舟这才重新看向哭得稀里哗啦的念一，脸色依旧铁青，语气冰冷：“现在，立刻，跟我回去。”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念一抽噎着，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低着头，小步跟在他身后。秦月和苏月华也默默跟上，一路无言。

回到那栋二层砖楼，沈砚舟径直走进休息室，念一跟着进去，秦月和苏月华识趣地停在门外，没敢跟入，但也没离开，脸上写满了担忧。

门“砰”地一声被沈砚舟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努力平复着胸中的怒火。营区虽纪律严明，但并非铁板一块，人多眼杂，若真被不明就里的人冲撞甚至扣留，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她这种将他的叮嘱完全不当回事的态度，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愤怒和深切的担忧。

念一站在门口，低着头，眼泪还在掉，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极了。她没想到大哥会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会被当众那样毫不留情地训斥。她觉得丢脸，也觉得委屈，自己只是好奇看看，又没真的闯祸……

“知道错了吗？”  沈砚舟把她拉到身前。

“……知道了。”  她小声回答，带着浓浓的鼻音。

“错哪儿了？”

“不该……不该不听大哥的话，乱跑……”  念一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呢？”

“……不该……不该在军营里乱闯，给大哥添麻烦……”  她想起刚才那个士官凶恶的眼神和大哥骤然出现的场景，心里也后怕起来。

沈砚舟看着她哭得通红、满是泪痕的小脸，和那副明明害怕又强撑着认错的模样，胸中的怒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念一以为又要挨打，吓得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

沈砚舟只是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沉声道“这里不是别处。我的话，不是跟你商量，是命令。以后再敢阳奉阴违，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看着念一倏然睁开的、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禁足都是轻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念一连忙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一点，但这次更多是因为后怕和知道大哥不会真的不管她的庆幸。

沈砚舟看着她这副样子，终究是心软了。

“大哥……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她小声保证，把脸埋在他胸前。

他松开她，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念一赶紧擦干眼泪，乖乖的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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