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求情


念一这场风寒拖得久。

低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总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吃什么都没胃口,一碗粥喝半天还剩大半。吴妈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法子炖汤水,念一不忍心让她白忙,每次都强撑着喝几口,喝完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沈砚舟自那日之后,对她的态度软和了些。每日会来房里看看,站一会儿,问问可好些,药吃了没有。话依旧不多,但念一能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比往日更重,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云,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

念一不敢问。她隐约猜到是码头的事不顺,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沈砚舟来看她,她都想说点什么,可他总是站一会儿就走,那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咽回去。

这日下午,外头又下起冷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天灰蒙蒙的,屋里暗得早,吴妈点了灯。念一刚喝了药,正倚在床头昏沉,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桌上。

紧接着是沈怀安的声音,压着怒意,穿透楼板传上来:“哥,你这话我没法接!”

念一心里猛地一紧。二哥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大哥说话。他们兄弟俩平时也争,也吵,但从来不会这样。

“西区的事,你办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

念一攥紧了被子。

“我查了三天账!人扣下了,单据也在手里…”沈怀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还要我怎样?”

“我要你查的是谁在背后递话。你查出来了吗?”

沉默。

念一屏住呼吸。

“你跟姓孙的吃了三顿饭,喝了两瓶洋酒。”沈砚舟的声音不重,却像刀锋划过瓷器,刺得人心里发毛,“套出来什么了?”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什么都没套出来。”沈砚舟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反而让人摸透了你的脾气。”

“大哥!”沈怀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

“姓孙的是谁的人,你知道吗?他背后连着哪条线,你查了吗?”沈砚舟顿了顿,“他去过赵永贵的宅子,两趟。一趟上个月初,一趟半个月前。”

死寂。

念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响得厉害。赵永贵……她听过这个名字。大哥从不让她听这些,但她偶尔能从下人的闲话里听到一星半点——那是沈家的对头,是坏人,是想害大哥的人。

“我不知道这事。”沈怀安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沈砚舟说,“所以我才让你去查。可你呢?”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中用?”

“我在让你清醒!”

接下来是更长的沉默。念一听不到对话了,只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

然后——

“跪下。”

沈砚舟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念一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然后是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那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却像砸在念一心上。

沈怀安没有说话。

念一攥着被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皮带抽破空气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啪——!”

一声闷响。

念一浑身剧烈地一抖,仿佛那一鞭是抽在自己身上。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掀开被子就跳下床。

低烧让她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软得踩不实。她扶住床柱稳住自己,却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往外冲。

走廊里冷得刺骨。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可念一感觉不到。她只听到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皮带抽打的闷响,还有二哥压抑的痛哼。

“啪!”

“呃——”

“啪!”

每一下,念一的心都跟着抽一下。那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立刻冲到书房门口,用尽全力拍门。

“大哥!开门!别打了!”

手掌拍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手掌很快就红了,疼得发麻,可她停不下来。

里面的抽打声顿了一瞬。然后沈砚舟的声音传出来:“回去。”

“大哥!求你了!别打二哥了!”念一哭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沈念一,回房去。”

“我不回!你开门!”

皮带声又响起来。

“啪!”

念一听到二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不大,但听得她心都碎了。她知道二哥在忍,在咬着牙忍。二哥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她担心。

她急疯了,用尽全身力气撞门。

瘦弱的肩膀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很疼,从肩膀一直疼到胸口。可她顾不上,一下,又一下,拼命撞。

“二哥!二哥!”

书房里,沈怀安喘着粗气,嘶声喊:“一一,听话,回去!二哥没事!”

“我不!”念一听他声音里的痛苦,心如刀绞,眼泪汹涌而出,“哥哥!要打你打我!是我不好,是我生病惹你烦心——”

“砰!”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沈砚舟站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根乌黑发亮的皮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底是骇人的风暴。他胸前的衣襟微微凌乱,额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痕,不知是被什么划破的。

他看到门口光着脚、只穿着单薄睡衣、满脸泪痕的念一,眉头狠狠一拧。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念一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吓人,念一疼得叫出声来。可她来不及喊疼,就被他像拎小鸡一样从门口拽开,甩到走廊里。

念一踉跄了好几步,收不住脚,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阵发黑。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靠着墙,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又涌出来。

可她顾不上疼。

她看到沈砚舟转身又要回书房,看到书房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沈砚舟握着皮带的那只手臂。

“哥哥,我求你了,别打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整个人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落叶,可抱着他手臂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衣袖里。

“二哥知道错了……他以后不敢了……你饶了他这次吧……我听话,我好好念书,我不惹你生气……”

她把脸埋在他手臂上,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袖。

“别打二哥了……求你了……呜呜呜”念一哭得撕心裂肺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

少女苍白的脸上涕泪纵横,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恐惧、心痛和不顾一切的哀求。她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睡衣传到他手臂上,烫得惊人。

她就那样抱着他的手臂,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松手。”他声音沙哑。

“我不松!”念一哭喊着,抱得更紧,“除非你不打二哥了!”

书房里,沈怀安跪在地上。

他的后背一片狼藉。衬衫已经被抽破了好几道口子,裂开的布料底下,是狰狞的红肿鞭痕。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渗出血珠。

他听到念一在外面哭得声嘶力竭,眼眶也红了。他咬着牙,朝外喊:

“一一!别说了!回去!”

他声音里的痛苦,像刀一样扎在念一心里。

沈砚舟回头吼了一声:“闭嘴!”

他又转回来,看着死死缠住自己手臂的念一。

胸中那股因码头、因局势而积郁的怒火,在她的眼泪里,竟找不到继续宣泄的出口。那愤怒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闷得让人发疯。

“沈念一,我最后说一次,松手。”

“不!”

沈砚舟再次无情的关上门,把她隔绝在门外。

可她没有离开。

她转身扑到书房门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扇半开的门,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门板。

“二哥!你出来!大哥你别打了!开门啊!”

她像疯了一样,头发散乱,赤着脚,睡衣歪斜,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式哭喊、拍打。手掌拍在门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红肿起来,可她停不下来。

那绝望而执拗的模样,让闻声赶来的吴妈和林德都呆住了,站在走廊尽头,不敢上前。

沈砚舟耳边是她破碎嘶哑的哭求,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心上。他心软了。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皮带。

念一吓得闭紧眼睛,身体缩成一团,却依旧挡在门前,一动不动。

皮带没有落下。

沈砚舟的手臂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猛地将皮带狠狠掼在地上!

“砰!”

皮带砸在地板上,刺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带她走!”

沈砚舟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底是一片骇人的赤红。他指着念一的房间方向,手在微微颤抖。

“带她走!”

吴妈冲过来,含着泪去拉几乎瘫软在地上的念一。

“小姐,小姐,听话,先回房……”

念一被吴妈半扶半抱地拉走。她挣扎着想回头,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任由吴妈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着门口的地板。沈怀安正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很慢很慢。他后背一片狼藉,衬衫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看到念一回头的目光,停下脚步,站在那里。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朝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像是在说“没事的”。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看了,回去吧。

念一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二哥,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吴妈拉着她,拐过了走廊拐角。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念一被扶回房间

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里。一滴,两滴,三滴。枕头上很快湿了一小片。

手掌还疼着,火辣辣的。肩膀也疼,后背也疼。可这些疼,都比不上心里那一种。

为什么?

大哥为什么要这样?二哥做错了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密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这栋华丽而冰冷的公馆上。

念一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就看到二哥后背那些交错的红肿鞭痕。

她猛地睁开眼。

雨还在下。

屋里很暗。床头那盏小灯照着昏黄的光,照不出多远。

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睡着。

书房的门后,沈砚舟背靠着门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就是这只手,刚才握着皮带,一下一下,抽在怀安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那根皮带。乌黑发亮的,被扔在那里,像一条死去的蛇。

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无边的疲惫,和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沉入深渊般的空洞。

他打了怀安。

对码头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的恐惧,对任何潜在威胁的恐惧,对失去控制的恐惧。这恐惧像毒蛇,盘踞在他心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让他变得多疑,变得暴戾,变得不惜用最痛的方式去惩戒、去警告、去试图掌控一切。

包括自己最亲近的兄弟。

可念一那拼死阻拦的哭泣,那双盛满不解与恐惧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他此刻的狰狞。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外面雨声凄厉。

沈公馆内,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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