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就是我的念一
雷雨夜过后,沈砚舟虽然依旧话不多,表情也少见柔和,但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冰冷目光淡去了许多。甚至有一次,他路过花园,看见她蹲在角落看蚂蚁,竟也停下来,默默看了片刻。
公馆里的下人,对她的态度也更加明确地恭敬起来。“小姐”这个称呼,叫得越发自然。吴妈照顾得越发尽心尽力。那间卧房,渐渐有了点“她的房间”的样子。窗台上摆了两盆不知名的小花;衣橱里也有了两件颜色娇嫩的洋装,虽然她还没敢穿。
日子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如果,没有那天下午无意中撞见的一幕。
那天午后,阿弃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有些昏昏欲睡。楼下偏院方向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没在意。直到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她才惊了一下,扶着雕花铁艺栏杆,好奇地探头往下看。
偏院的侧门开着,几个穿着清正堂短褂的汉子背对着她,围成半个圈。圈子里,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肩膀在抖。沈砚舟站在他面前。
沈砚舟今天没穿西装,一身深灰色的猎装,马裤收进锃亮的长靴里,更显得身高腿长,背脊挺直。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听着旁边老陈低声汇报着什么。阳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后,阿弃看见沈砚舟抬了抬手。
旁边一个汉子立刻上前,手里拿着根乌黑的、像是裹了胶皮的短棍。没有犹豫,手起棍落,狠狠抽在那跪着的男人背上。
“唔!”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又强撑着跪好。
沈砚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
短棍再次举起,落下。这次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下传来,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那男人开始还忍着,后来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哀嚎,每挨一下,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阿弃趴在栏杆上,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凉的铁艺花纹,指甲盖泛了白。她看着那个男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看着那毫不留情的棍子一次次落下,看着背光而立的沈砚舟——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仿佛眼前不是在施刑,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是啊,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清正堂的大柜头,码头上说一不二的沈砚舟。他处置手下,处置敌人,从来不会手软。那些温和的举动,那些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那些“哥哥”的称呼……或许,只是另一种她看不懂的、属于大人物的姿态。
可她差点忘了。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跪在地上,等待他发落的人。
下面的惩罚似乎结束了。有人把瘫软的男人拖了下去。沈砚舟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随手将手帕丢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间,向二楼阳台这边扫了过来。
阿弃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身子,蹲在阳台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用力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他听见。
那天之后,阿弃心里刚刚筑起的那一点点脆弱的信任和依赖,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沈砚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看着她重新变得惊惶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在她又一次下意识躲避他的触碰时,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的暗影。
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猜疑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阿弃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想透透气。公馆很大,三层高的西式洋楼,铺着光可鉴人的橡木地板,墙壁下半截贴着深色护墙板,上半截是淡雅的印花墙纸,头顶挂着黄铜枝形吊灯。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三楼,这里她很少来,是沈砚舟的书房和卧室所在,更加安静。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是老陈和沈砚舟。
阿弃本要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飘了出来。
“……念一小姐最近似乎精神不太好”是老陈的声音。
沈砚舟“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老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少爷,何三那边……还没消息。赵永贵最近也很安静。但底下兄弟们传,码头上有些风声,说……说咱们公馆里这位小姐,来历不明,怕不是有人故意……”
“啪!”一声轻响,像是钢笔被搁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
沈砚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管好他们的嘴。公馆里的事,轮不到外面嚼舌根。”
“是。”老陈连忙应道,“那……关于小姐,咱们是不是该……早点定下来?总这么着,外头猜测多,对小姐也不好。万一……万一那些人真的利用这个做文章……”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平稳,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透过虚掩的门缝,清晰地钻进阿弃的耳朵里:
“急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在我眼皮子底下,是真是假,迟早看得清。若是有人想用个‘妹妹’拿捏我沈砚舟……”
他冷笑了一声,没说完。
但后面未尽的意思,在阿弃此刻被恐惧和猜疑充斥的脑海里,自动补全了最可怕的一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是真是假,迟早看得清。若是假的……若是有人想用个“妹妹”拿捏他……
那他会不会……像处置那个下人一样,像当初在码头审问她一样……处置掉这个“假的”?
“轰”的一声,阿弃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原来……原来如此。
那些好,那些照顾,那些似是而非的亲近……都是他“看清楚”的手段。他根本没相信她是他的妹妹!他把她带回来,养在这里,只是为了“看清楚”!为了辨别真假!为了……等到确认是假的时候,再……
骗进来……杀。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啃噬着她最后一点理智。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不稳。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贴着华丽墙纸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谁?!”沈砚舟冷冽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拉开。
沈砚舟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惯常的冷峻。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不悦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愕。
阿弃靠着墙,仰着脸,看着他。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那双总是盛着惊惶的大眼睛里,此刻是彻底的崩溃、恐惧,还有……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和绝望。
“念一?”沈砚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别过来!”阿弃猛地尖叫一声,声音嘶哑破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炸毛,惊恐地往后缩,可背后是墙,无处可退。
沈砚舟停住脚步
阿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死死瞪着他,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在你眼皮子底下看清楚…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你把我带到这里,都是为了看清楚我是不是假的!对不对?!等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就会像打那个人一样打我!像审问我一样审我!对不对?!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
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控诉,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沈砚舟的脸色,在她一句句的质问中,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为骇人的风暴。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谁告诉你的这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我自己听见的!就在刚才!就在你的书房!”阿弃哭着,指着那扇还开着的门,绝望和愤怒让她暂时压过了恐惧,“你不用再装了!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你的妹妹!我只是个码头捡来的小贼,是个替死鬼!你对我好,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进来,好杀我的!是不是?!”
“念一!”沈砚舟厉声喝断她,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被她话语里全然的否定和指控激怒了,更被那“杀”字刺得心头剧痛。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让她冷静下来。
“别碰我!”阿弃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像碰到了烙铁,歇斯底里地哭喊,“你和何三一样!都想要我的命!我恨你!放我走!”
最后一声“放我走”,几乎是泣血般的哀嚎。她转身就想往楼下跑,却因为腿软和情绪激动,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牢牢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放开我!你放开!”阿弃拼命挣扎,踢打,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红痕。
沈砚舟却将她箍得更紧,任她踢打,另一只手用力固定住她乱动的脑袋,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脸色铁青,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狂暴后的、深不见底的沉痛和决绝。
“看着我!”他低吼,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沈念一,你给我听清楚!”
阿弃被他吼得怔住,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盛怒和某种激烈情绪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我最后说一次。”沈砚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力量:
“你,沈念一,是我沈砚舟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六年前远星号失事,你落水失踪,我找了你六年。你额头的疤,是小时候在花园石头上磕的。你左手腕的胎记,生下来就有。你小时候最爱抱着我让你念画册,那本《鲤童送福》,你翻烂了都不肯丢。”
他每说一句,阿弃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身体的颤抖就加剧一分。那些零碎的、模糊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细节,被他用如此肯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混沌的记忆壁垒上。
“码头那个银锁片,是你的。家里还有一个,刻着你的名字和生辰,壬戌年七月十五,在我这里。”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何三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你,那个人贩子是从下游芦苇滩捞起的你,那里是远星号出事的下游。你发烧,失忆,是因为落水受伤,也可能因为别的原因。但我查了,时间,地点,年龄,特征,所有的一切都对得上。”
他松开固定她的手,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依旧没有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碎裂消失。他看着她彻底呆滞、难以置信的脸,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痛悔,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珍重,也是被至亲之人误解指控的剧痛。
“我带你回来,不是要看清真假。”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是我已经认定了,你就是我妹妹。外面有风言风语,有赵永贵那种人虎视眈眈,我防备他们利用你做文章,但我从未怀疑过你。”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受了六年苦、什么都不记得的妹妹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不容错辨的痛色,“我沈砚舟这辈子,或许做过很多狠事,但绝不会,也永远不会,伤害我沈念一分毫。更不可能……杀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阿弃早已崩溃的心防上。
阿弃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赤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怒意、痛楚和深不见底疲惫的神情。所有的嘶喊,所有的指控,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汹涌而来的、不容置疑的真相和情感,冲击得支离破碎。
“哥……哥?”她无意识地,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全然的茫然和巨大的震撼。
沈砚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阿弃能感觉到,他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沉重而灼热,喷在她的颈窝。
良久,他才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是,一一。我是哥哥。”
“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对不起,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对不起……。”
阿弃僵硬地被他抱着,眼泪再次疯狂涌出,、茫然、和一丝微弱却真实升起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酸楚暖意的洪流。
她慢慢抬起颤抖的手,迟疑地,轻轻地,抓住了他后背昂贵的丝绒睡袍。
走廊尽头,彩色玻璃窗透进最后一缕夕阳,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仿佛要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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