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订婚对象
大力被摩恩带去了浴室。
那是个木板搭成的小房子，简陋得不像话——四壁漏风，抬头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没有顶。
没有热水。
大力站在冷水瓢底下，犹豫了三秒，咬咬牙，一瓢水浇下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边哆嗦，一边用丝瓜瓤狠狠搓自己的皮肤。搓得发红，搓得生疼，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刚才那滩东西的气味仿佛还黏在身上。
搓了半天，总算觉得自己干净了点。
然后他发现：没有肥皂。
角落里只有几颗皂角，干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天。
他认命地拿起一颗，沾了水，勉强搓出一点泡沫。正打着泡沫，水声哗哗响着——
一个人从天而降。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落在浴室中央，就在大力面前。
大力惊恐地张大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人已经一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那人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我不小心走错路了。”
大力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目清秀，穿着这个小镇常见的粗布衣裳。他对大力点了点头，像是道歉，又像是确认大力不会叫喊，然后松开手——
转身，双手搭上木板墙，利落地翻了出去。
大力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颗皂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连忙穿好摩恩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逃也似的出了浴室
苏月和来弟在不远处等他。
来弟一看见他，就笑出了声。
大力顾不上问她在笑什么，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把浴室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天而降一个人？”苏月挑眉，“偷看你洗澡的？”
大力涨红了脸：“才不是！他说他走错路了——”
“走错路能从天上掉下来？”来弟笑得更欢了。
大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三人回到餐桌前。
摩恩和露西亚已经把满地狼藉收拾干净了。考尔还坐在地上，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像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石墩。
“噢，你们来得正好。”考尔的声音还是那样沉闷缓慢，带着隐隐的回响，“我起不来了。”
五人合力——推的推，拉的拉，总算把考尔从地上扶了起来。
考尔站稳后，慢慢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摩恩也催他们去睡觉。
苏月以为每人会有一间房。
结果晚上，他们三个人，加上露西亚，加上考尔，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房间很大，但陈设简单。考尔直接睡在光地板上，身边用一圈鲜花围了起来——那是他的“床”。
苏月和来弟挤在一张窄榻上，大力睡在另一边的小床上，露西亚蜷在角落里的一堆软垫里。
然后，考尔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那呼噜声简直震天动地——不是普通的鼾声，而是一阵一阵的轰鸣，像有人在山谷里推磨，又像远处滚来的闷雷。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颤。
苏月把被子蒙在头上。没用。
来弟把耳朵捂住。也没用。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一个巨大的呼噜声后，紧跟着一长串的闷响。
噗——噗噗——噗——
四人同时坐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苏月和来弟捂着鼻子，大力憋着气，露西亚也被熏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们看向考尔。
考尔还在睡，呼噜声依旧震天，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那圈围着他的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蔫了。
等天亮就好了。苏月这样安慰自己。
天微微亮的时候，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四人几乎是同时醒的——准确地说，是被熏醒的。那股气味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浓郁到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看向考尔的那圈花。
死得不能再死了。
花瓣耷拉着，茎叶枯萎，整整齐齐地蔫了一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夺去了生机。
考尔还在睡，呼噜声依旧震天。
露西亚倒是没心没肺，又蜷回软垫里睡着了。
早饭过后，苏月和来弟被安排去做糖球。
摩恩把她们领进厨房，交代了一句“多做一点”，就带着大力出门了。
厨房里，苏月和来弟揉着面团。
面团在她们手里翻来覆去，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稀，折腾了半天才勉强成形。下锅炸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火候没掌握好，出锅的糖球黑乎乎一团，分不清哪是糖球哪是焦糊的渣。
来弟看着那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忧心忡忡：“姐姐，咱俩做的糖球……会有人吃吗？”
苏月也看着那盘东西，沉默了两秒：“……应该会有人吃吧。”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信心。
另一边，摩恩带着大力走进了一户人家。
这房子没有鏊赛雷家气派，甚至有些局促逼仄。门矮矮的，大力进门时差点撞到额头。
刚站稳，一个小女孩就扑进了他怀里。
大力下意识接住她，低头一看——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正仰头看着他笑。
摩恩已经坐下了，和屋里的两位大人——应该是这家的阿卡和阿檽——聊了起来。小女孩一直缠着大力，扯他的衣角，要他蹲下来陪她玩。大力只好蹲下，跟她在地上画圈圈。
摩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很喜欢睇。咱们当阿卡阿檽的，就成全他们吧。”
大力愣住了。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睇？睇是谁？
小女孩抬头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子墨哥哥，你不喜欢睇了吗？”
大力脑子还在缓冲。
睇——弟——应该是这个小女孩的姐姐吧？他这样想着。
摩恩走过来，抱起小女孩，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睇，几天不见，长高了呀。你愿意嫁给子墨哥哥吗？”
小女孩看着大力，声音清脆：
“我愿意。”
大力三观重塑中。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订婚对象——那个要嫁给他的人——是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摆手，想拒绝，想说自己不行——
但还没等他说出口，睇的阿卡已经走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来，喝酒！”
大力被他按着坐下，一碗酒推到面前。
他试图开口：“那那，我——”
“喝！”
又一碗。
他再次试图开口：“不是，您听我说——”
“喝！”
每一碗酒都在他刚要说话的时候递过来。睇的阿卡笑眯眯的，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手里的酒碗更是源源不断。
大力很快就被灌醉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两个睇——不对，是重影，睇变成了两个——向他走过来。
她们在扯他的衣服。
一边扯自己的衣服。
大力被吓得酒醒了一半。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碗碟，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去。
身后传来睇的喊声：“子墨哥哥！”
大力头也不回地跑。
他心怀恐惧，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那个小女孩追上来。世界在眼前晃来晃去，树木、房屋、小径，都是重影。
睇还在后面喊他。
大力使劲咬了自己一口——咬在胳膊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继续跑。
跑向鏊赛雷家。
跑向那个他刚刚才熟悉起来的、此刻却成了唯一安全之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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