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杀心起
焚将军抵达前线的那一天,天元皇朝的大营中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士卒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焚将军——焚天策,天元皇朝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将星。他出身将门,祖父是天元皇朝的开国元勋,父亲曾任兵部尚书,家中三代为将,满门忠烈。他自幼聪颖过人,熟读兵书战策,十五岁时便能在沙盘推演中击败朝中经验丰富的老将。天元皇帝曾当着他的面称赞道:“此子若成,必为我天元皇朝百年之柱石。”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焚天策的名声便如日中天,朝中上下都将他视为天元皇朝未来的希望所在。
而这一次,他终于被派上了真正的战场。
焚天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大营。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颌下留着短须,看起来英姿勃勃、气度不凡。他翻身下马,走向中军大帐,沿途的士卒们纷纷让路,目光中满是崇敬之色。焚天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步伐从容而自信,走进了帅帐之中。他坐在主位上,接过副将递来的地图铺在案上,低头细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过,停在了镇天关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抬头对帐中众将说出了他抵达前线之后的第一句话:“白起此人,确有将才。但他的打法太过刚猛,刚则易折。本将军已有破敌之策。”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疑虑,有人则露出信服之色。元崇武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焚天策是皇帝亲自派来的,他一个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对这位天之骄子的决策指手画脚?
试探性的交锋,发生在焚天策抵达后的第三天。
焚天策派出了三千骑兵,试探性地向镇天关的左侧防线发起了一次佯攻。白起站在城头,看着那支骑兵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卷起一路烟尘,在镇天关前三里处勒住马头,来回驰骋了几趟,射了几轮箭矢,然后便调转马头撤退了。整个过程中,那支骑兵甚至连镇天关城墙的影子都没有摸到。白起看着那支远去的骑兵队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下城头,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在摊开的地图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焚天策又派出了一支五千人的步兵方阵,试图从正面推进到镇天关的壕沟附近,填平一段壕沟以便后续部队跟进。结果那支步兵方阵在推进过程中,被白起布置在城墙上的弩炮和投石机狠狠地砸了一顿,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撤了回去。
第三天,焚天策组织了一次夜袭——他派出一支精锐小队,试图绕过镇天关的正面防线,从侧翼的山崖上攀爬上去,摸到城头进行偷袭。结果那支小队在攀爬的过程中被白起布置在山崖上的暗哨发现,一通乱箭射过去,十个人中摔死了七个,剩下的三个被活捉。
一连三天,三次试探,三次失败。每一次都不算大的败仗,损失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六七百人,对于一个拥兵五十万的庞大军营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白起却从这三天的试探中,看出来了一些让他感到困惑的东西——焚天策的打法,太“标准”了。标准的佯攻,标准的试探,标准的夜袭。每一步都按照兵法上写的来,像是照着食谱做菜一样,放多少盐、加多少水、煮多久时间,分毫不差。但战场不是厨房,敌人也不是等着被你下锅的菜。白起在城头站了一夜,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话:“这小子……不会是个连血都没见过的雏儿吧?”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不对。焚天策的名气太大了,天元皇朝上下都把他捧得那么高,他怎么可能是个雏儿?这一定是示敌以弱。他在故意装傻,让我放松警惕,然后一举吃掉我的主力。
又过了几天,白起终于抓到了一个“破绽”。天元大营的左翼粮草堆放区,防御出现了明显松懈。巡逻的士卒数量减少了将近一半,换岗的时间也比往常晚了一炷香。更关键的是,那个位置靠近一片树林,如果白起能派出一支骑兵从树林中穿过去,在夜间突袭粮草堆放区,完全有可能一把火将天元大营的粮草烧个精光。但白起没有动。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树林和粮草堆放区的位置,反反复复地看了十几遍。太巧了——这个破绽出现的时间太巧了,位置太巧了,甚至松懈的程度都太巧了。简直就像是专门给他留出来的一个口子,等着他往里钻。
白起提起笔,给他的身后那位年轻的帝王写了一封信。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前线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写道:“末将怀疑,此乃诱敌之计。但若此计是真,则焚天策之能,远低于其名。末将不敢擅断,请陛下定夺。”写完,他封好信,交给传令兵,加急送往京城。
五天之后,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十三个字,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之气:“放手去做。赢了算你的,输了朕扛着。”
白起看着那十三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他抵达前线之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转瞬即逝,如同冬夜中一闪而过的刀光。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存放,然后抬起头来,对帐外等候的副将下了命令:“传令下去——今夜三更,集结五千轻骑,随本将军出城。”
夜。三更。镇天关的城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五千轻骑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布,不发出一丝声响。白起骑在那匹黑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亲率这支骑队穿过那片树林,绕到了天元大营的左翼。粮草堆放区的防御确实松懈,正如他观察到的那样。他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外围的警戒线,一路冲到了粮草堆放区的核心位置,将手中的火把丢进了堆积如山的干草之中。大火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白起勒马立于火光之中,手中长刀横握,等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的伏兵。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伏兵,没有包围圈,没有预设的陷阱。大火自顾自地烧着,将天元大营的粮草烧成了一片灰烬。天元大营中乱成了一锅粥,士卒们提着水桶、扛着沙袋,跌跌撞撞地冲向火场试图救火,但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根本无法控制。焚天策站在帅帐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白起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片刻。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同时低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妈的,真是个蠢货。”
他提着刀,纵马冲向了天元大营的主阵。
那一夜,镇天关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焚天策引以为傲的“天元军精锐”,在白起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阵型混乱,指挥混乱,士气更是在粮草被烧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溃了。士卒们四散奔逃,将官们各自为战,整个天元大营变成了一锅没有头的苍蝇乱撞乱飞、任人宰割的沸粥。白起从大营的左翼一路杀到右翼,又从右翼杀回左翼,来回冲杀了三个来回,长刀上的血凝了一层又一层,刀刃都砍得卷了口。他换了一把刀继续杀,直到天明时分,天元大营中已经找不到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焚天策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逃出了大营,一路向后方狂奔。他骑在马上,披头散发,盔甲歪斜,哪还有半分来时那副英姿勃发的模样?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身边的亲兵:“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我明明按照兵法布置的……”没有人回答他。
当白起踏入天元大营后方的一片营地时,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那里驻扎的不再是正常的天元军士卒。他看到了——狗头人身的怪物。长着长长耳朵、满口尖牙的半妖。身上覆盖着鳞片、拖着一条粗大尾巴的蛇人。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人形生物。他们穿着破旧的甲胄,手持简陋的武器,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和敌意,正用一种野兽般警惕的姿态看着他。
天元皇朝并非纯血人族建立的国家。天元皇朝的老祖宗,当年起家的时候,收拢了大量的妖族、半妖、杂血生灵,将他们编入军队,充当炮灰和杂役。一代一代繁衍下来,这些妖族和半妖的血脉已经融入了天元皇朝的底层社会之中。他们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最差的食物,住在最破旧的棚屋里,甚至不被允许与纯血人族通婚。但在战场上,他们是最廉价的消耗品——被推到最前面去挡箭,去填壕沟,去用人命换时间。但此刻,那些平时被当作炮灰和牲畜的半妖们,在看到了纯血人族将领们仓皇逃窜、大营崩溃的景象之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他们捡起了那些溃兵丢弃的武器,站了出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狗头人,手中提着一柄沾着泥土的铁锤,站在营地的入口处,用生硬的人族语言对着白起吼道:“人族的将军!这里不许你过去!要过去,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白起看着那个狗头人,目光中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向前一指。
血腥的一夜开始了。那些半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战力,都与白起麾下经历了连番血战锤炼出来的精锐士卒相差甚远。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后退。那个狗头人手中的铁锤被打飞了,他就用牙齿咬;牙齿被崩断了,他就用爪子抓;爪子被砍断了,他就用身体去挡。白起麾下的士卒们也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就换枪,枪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齿——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明明是炮灰,明明是被天元皇朝踩在脚底下的杂种,却比那些纯血人族的精锐士卒还要难缠、还要疯狂。
杀到天明时分,白起才发现自己脚下已经踩在了一座尸山之上。
他走下尸山,靴子踩在血泥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残肢断臂和死不瞑目的头颅。那一片山谷中,超过一百万的半妖和杂血生灵,被坑杀当场。血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云层。那云层翻滚着、涌动着,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凶兽,正在缓缓地睁开眼睛。遮天蔽日的黑气和血气混合在一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红色。
那团暗红色的云层越压越低,开始剧烈地扭曲、收缩、凝聚,最终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头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妖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由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和破碎的灵魂糅合而成的巨大阴影,悬浮在战场上空,发出低沉的、如同千万人同时哀嚎的嗡鸣声。那股声音穿透耳膜,穿透骨骼,直刺灵魂深处。汉军之中,修为较低的士卒们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浑浊的、非人的光芒。有人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人开始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有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有人开始疯狂地用指甲抓挠自己的脸,仿佛要把自己的皮肤从骨头上一片片撕下来。那是他们体内沉睡的人族血脉,在与那股混杂着妖族怨念和残魂的力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和冲突。他们的灵魂在人与妖之间被撕扯、被拉扯,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开来。
白起站在那片血气和黑气交织的战场中央,抬头看着那头悬浮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手中的刀还在滴血,但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从那股黑气之中,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如同远古诅咒般的力量。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句沙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这下……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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