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会议、递刀子
九点整,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咔哒”一声,不重,却让里面的人心头一紧。
楼道里站着两名省厅带来的便衣,腰背笔直,连眼神都不往旁边多飘一下。平时这层楼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副监狱长办公室,谁路过都得压低嗓子陪笑脸,今天倒好,整条走廊静得发空,连皮鞋踩地砖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会议室里灯开得很亮。
长桌一字排开,桌上压着几摞材料,最上面那几页都被人翻得起了毛边。刘厅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司法厅、纪委和调查组的几个人,人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桌边那壶茶还冒着一点白气,给这屋子里添了几分人味。
可惜,谁都没心思喝。
陈国栋坐在靠左第二个位置,后背挺得很直,衬衫领口却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圈深色。他右手边是后勤科的老吴,左手边是档案员小许,再往后,是值夜线的两个老狱警和一个负责设备检修的工勤。
这些人平时也算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精明,可真坐到这种场面里,一个个都跟霜打了似的。尤其是小许,腿一直在桌子底下打摆,膝盖轻轻碰桌板,发出极轻的“哆哆”声,听着都让人烦。
刘厅长没废话,手指压着材料第一页,直接开口:“黄志触电身亡,周某昨夜值班后从楼梯摔伤,大通物流园那边又刚出完事,现在厅里和纪委都怀疑,你们黑水湾内部管理不是‘疏漏’,是烂透了!”
这话一落,桌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烂透了”三个字,砸下来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留。
陈国栋陪着笑,嗓子却有点干:“刘厅长,问题我们认,整改也一定做。可说烂透……是不是有点重了?黑水湾毕竟是重刑监狱,关的都不是善茬,管理难度——”
“难度大,就能拿‘意外’糊弄?”刘厅长直接把他话掐了,抬眼盯着他,“黄志是怎么死的,你给我再说一遍。”
陈国栋喉结滚了一下:“触电。”
“在哪儿触的?”
“废弃二号水泵房。”
“他半夜去那儿干什么?”
陈国栋顿了顿:“检查渗漏和线路。”
“谁安排的?”
“……是夜班临时巡查。”
“谁批的巡查?”
这一句出来,陈国栋卡住了。
几秒的空档,在这种屋子里要命得很。
刘厅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重,却把会议室里那点本来就绷紧的空气敲得更死。
“陈副监,你是分管夜班和后勤的。黄志去禁区检查,没书面安排,没维修报备,没同岗陪同,连打卡点都补签,你现在跟我说这是正常夜巡?”
陈国栋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黄志是老夜班长,熟悉情况,有时候临时发现问题——”
“临时发现问题,就能一个人钻废弃禁区?”旁边纪委那位中年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得很准,“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后勤这三个月的维修申请表里,没有任何关于‘二号水泵房紧急排险’的记录,反而有四次‘暂缓更换线路、延后拨款’的批注?”
这话一出来,老吴先哆嗦了一下。
因为那批注,是他签的。
可老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写字的,真拿主意的在旁边坐着。
他下意识就去看陈国栋。
陈国栋眼皮一跳,立刻道:“后勤预算卡得紧,很多项目都得排队,不止这一处——”
“可这四次暂缓的理由,全是一句话。”纪委那女人把那几页材料抽出来,往桌上一推,“‘按陈副监意见,暂缓。’”
老吴脑袋一下低了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翻页声。
陈国栋心里那根弦,终于开始一点点往外绷。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不好过,可他原以为顶多是被敲几句、写个检查,再把设备老化、经费不足、基层疲劳那套话往外一摆,多少还能圆。可现在看这意思,调查组拿到的材料,比他以为的多!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带着东西来的!
想到这里,他后背那层汗又开始往外冒。
他忍不住想起那本黑账。
还在他手里。
下午他特意换了地方,没敢放办公室,也没敢藏宿舍,而是塞进了自己那间小休息室的床垫夹层里。那里平时除了他自己,没人会进去。照理说,暂时是安全的。
可安全归安全,不知道为什么,从下午开始,他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像是那东西根本不是藏住了,而是正隔着床垫烫他的手。
“陈副监!”
刘厅长声音一沉,把他思绪一下扯了回来。
“你走什么神?”
“……没有,刘厅长,您说。”
刘厅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另一份材料抽了出来:“那就说说昨晚吧。周某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旧档案室附近?又为什么手里拿着电棍?”
这话出来,陈国栋头皮“嗡”地一下炸了!
电棍?!
谁看见了?谁报上去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去看门边那几个人,可这会儿谁都低着头,根本看不出什么。
老吴嘴唇都白了,小许更是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陈国栋强压着那股慌,勉强开口:“周某……是协助监狱安全检查的外聘安保,他夜里巡楼带电棍,很正常。”
“巡楼巡到旧档案室?”刘厅长冷笑了一声,“还是说,你们黑水湾现在连安保队都能随便进出档案区了?”
“旧档案室昨晚在整理材料……”
“所以你们整理材料,要把门反锁,还开碎纸机?”这回接话的是纪委那位女人,她把手边那页记录翻出来,抬眼看向小许,“你来说。昨晚旧档案室的门,是谁开的?机器是谁开的?又是谁让你先回去的?”
小许本来就慌,这一被点名,脸色当场就白透了。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竟没发出声。
“说!”刘厅长一拍桌子,茶杯都跟着轻轻一震。
小许吓得一哆嗦,声音都飘了:“门……门是我开的!副监说调查组临时要查旧卷宗,让我把旧档案室开一下。机器、机器也是原来那台老碎纸机……我、我只负责开门和搬材料,后面副监说不用我守着,我就先回值班室了!”
“搬的什么材料?”
“就是……就是一些旧卷宗,还有后勤表格……”
“哪些表格?”
“我、我没细看!”小许快哭出来了,“真没细看!我就抱了两箱过去,都是副监指的!”
他这几句一出来,陈国栋脸色彻底沉了。
废物!
这小子平时点头哈腰,真到了桌上,骨头比纸还软,连两句像样的话都顶不住!
可偏偏,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直接压。
因为越压,越像心里有鬼。
会议室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调查组几个人彼此对了个眼神,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很清楚了——旧档案室,碎纸机,后勤表格,半夜,外聘安保持电棍,这几个点连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整理材料”。
陈国栋咬了咬后槽牙,知道不能再让这帮蠢货说了,再说下去,坑只会越挖越大。
他主动把话接过去,语气里甚至硬挤出一点委屈:“昨晚确实是我疏忽。调查组白天催材料催得急,我怕下面人整理不清,就临时叫了周队帮忙搬搬东西。旧卷宗里很多重复报表、废表,我想着一块清理掉,也省得明天查起来乱。没想到周队后来下楼时脚底打滑,摔成那样。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分管副监没安排好。”
这话够圆滑。
主动认一点“管理疏忽”,把最危险的那块往“清理废表”上引,还顺手把周某摔伤也盖进去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没动,可也没人立刻接。
因为这套说法,听着顺,漏洞却也多。
你真要只是清理废表,为什么偏偏挑调查组进驻的第一晚?又为什么要锁门、碎纸、带电棍?
刘厅长没马上拆,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赵星呢?”
陈国栋心里猛地一沉。
“赵星昨晚值哪条线?”
“……B区和后勤连接岗。”
“把人叫来。”
这四个字一落,陈国栋桌下那只手瞬间攥紧了。
叫小赵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昨晚那小子到底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他到现在都没摸准。更要命的是,刚才办公室那一轮试探,录音笔的事没试出来,人也没压住。现在真把人叫到这儿来,在调查组面前,谁知道会不会说漏什么!
“刘厅长,”陈国栋勉强笑了一下,“一个刚提上来的小队长,很多事都不明白,叫他来也未必——”
“正因为刚提上来,才干净!”纪委那女人淡淡看了他一眼,“老人有老人的说法,新人有新人的眼睛。既然昨晚他也在岗,为什么不能听听他怎么说?”
这话几乎等于明着打脸了。
陈国栋嘴角抽了一下,终于没再拦:“……好,我让人去叫。”
门边老吕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一开一合,冷风从外头灌进来一点,把桌边几个人吹得脖子一凉。
陈国栋也凉。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小赵别发昏,别真把自己搭进去。只要那小子还顾着他姐姐,顾着自己那条命,就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404号牢房里,顾言已经轻轻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一直在听。
从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语气,到陈国栋每一次停顿,再到那句“把赵星叫来”,全没漏掉。
黑水湾这池水,终于开始真正往外翻了。
顾言抬起头,望着走廊尽头那片白惨惨的灯光,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
鱼钩已经沉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陈国栋自己会不会挣。
挣得越狠,钩子扎得越深!
而门外,正被老吕一路领上楼的小赵,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比昨晚还难。
昨晚是命悬一线。
今晚,是要不要把刀真正递出去!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老吕回头看他,皮笑肉不笑:“进去吧。领导都等着呢。”
小赵喉结滚了滚,抬手推门。
门开那一瞬,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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