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江南故人归
林月柔凝望着陆淮旻那张冷寂如冰的面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凄楚，带着无尽自嘲。
仿佛在笑自己半生痴念、满盘算计，终究落得一场虚妄。
“陆淮旻，你今日锦衣玉冠、权控锦衣卫的风光，是谁给你的？”
林月柔抬眼，眸色猩红如血，字字泣血。
“是我。若无我，你岂能有今日地位？可你为了姜寂瑶，竟对我下此死手。”
她陡然拔高声调，凄厉之声刺破崖间狂风。
“既如此，你把我予你的一切，尽数还来——自废手足，我便饶她不死！”
陆淮旻心尖骤紧，目光死死钉在被陆堓钳制、濒临崖边的姜寂瑶身上。她只消再退半寸，便是粉身碎骨。
他不惧身残，不畏潦倒，唯独怕她香消玉殒，从此天人永隔。
“好。”陆淮旻声线沙哑，却字字笃定，“我自废手足，你须信守承诺，放了寂瑶。”
一语落地，林月柔非但无半分快意，反倒被更烈的妒火灼烧得五脏俱裂。
她倾尽一切想要的男人，竟为另一个女子，连前程性命都可弃如敝履。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林月柔厉声嘶吼，面目近乎扭曲，“再不从命，我即刻让她坠崖，叫你永生永世抱憾！”
她厉声一喝，操控着形同傀儡的陆堓，将姜寂瑶狠狠往崖边一拖。
姜寂瑶身形骤晃，半个身子悬于空际，山风卷动衣袂，险些直接卷入深渊。
“不要！”陆淮旻目眦欲裂，心脏似被一只铁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我照做！我照做便是，切莫伤她！”
他猛地俯身，伸手便要去拾地面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陆淮旻，你敢！”
姜寂瑶骤然出声，泪水混着碎发贴附在颊边，眼中却燃着倔强而灼怒的火光。
“你若自废手足，这辈子，我绝不会原谅你！”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筋骨折断，便是终身残疾，再无挽回余地。
他是意气风发的锦衣卫统领，是傲骨临风的男儿，怎能沦为步履维艰、需人照料的废人？
姜寂瑶转头，怒视已然疯魔的林月柔，声声质问，震彻山崖。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吗？爱他，便是要将他逼至绝境、令他一生残缺吗？你这般行径，对得起昔日那个满心向他的自己吗！”
林月柔身躯一僵，随即笑得更为凄厉。
“爱？”她嗤声冷笑，黑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姜寂瑶，无我半寸之地。他是死是活、是残是废，与我何干！”
她早已油尽灯枯，命在旦夕，心中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拉着他们共赴黄泉。
见林月柔执迷不悟，眼看陆淮旻真要举刃自残，姜寂瑶眼底掠过抹决绝。
与其让他为自己残缺一生，不如她以命相搏，换他一世安稳。
趁林月柔心神恍惚、陆堓动作微滞的刹那，姜寂瑶猛然倾尽全身力气，挣脱束缚，朝着林月柔狠狠扑去！
“林月柔，我们同归于尽！”
两道身影轰然相撞，双双失却平衡，朝着悬崖之下急速坠去。
“寂瑶——！”
陆淮旻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山崖。他几乎不假思索，纵身一跃，紧随其后跳入深渊。
崖上，林月柔的身影彻底没入云雾，气绝身亡。
随着她魂归黄泉，强加于陆堓身上的操控之力顷刻消散。
陆堓眼神骤然清明，空洞尽褪，望着空无一人的崖边，满脸茫然惊惶，全然记不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不多时，陆蘅匆匆赶至不枯崖。入目唯有崖间凌乱痕迹、失魂落魄的陆堓，以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回天乏术。
半年后——
江南烟雨朦胧，水墨如画。一江春水悠悠东流，堤岸杨柳依依，炊烟袅袅，一派岁月静好，与京城波谲云诡的纷争，宛若两个天地。
陆蘅奉旨南下，查办官盐走私一案。这日，他行至江边僻静渡口，忽见不远处茅舍之前，两道熟悉得令他心头一震的身影。
男子身着粗布青衫，眉眼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昔日锦衣卫统领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
女子素衣荆钗，眉眼温婉，正低头收拾桌间碗筷，笑意恬淡安然。
正是半年前，被传早已坠崖殒命的——姜寂瑶与陆淮旻。
陆蘅脚步一顿，心中瞬间了然。
他本不欲上前打扰，只想悄然转身离去，成全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可刚一回身，身后便传来声轻柔却清晰的呼唤。
“侯爷留步。”
姜寂瑶转过身，眉眼温和，朝他轻轻颔首。
陆蘅只得回身，缓步走近。
三人临江而坐，姜寂瑶不多时便端上几道拿手小菜，清香扑鼻，尽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滋味。
陆淮旻为姜寂瑶添上杯清茶，动作自然温柔，随即才看向陆蘅，缓缓道出那日坠崖后的生死一线。
“那日纵身跃下，我与寂瑶皆以为必死无疑，共赴黄泉。”
他语气平静，恍若诉说旁人旧事。
“未曾想，悬崖半腰处，竟有一处突出石台，缓冲了下坠之势。我二人摔于台上，虽身受重伤，却侥幸保住性命。”
“后来，我们攀着藤蔓下山，一路辗转南下，远离京城，便在此地隐居。”
陆蘅听罢，心中波澜起伏，终化作一片释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的确配得上这样一场余生。
“既已平安，你们日后，有何打算？”陆蘅轻声问道。
陆淮旻闻言，侧首望向身旁的姜寂瑶，眼中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声线轻缓。
“我皆听寂瑶的。她想留在此地，我便陪她相守；她欲去往别处，我便随她同行。”
从前，他是身不由己的锦衣卫统领；而今，他只是姜寂瑶的夫君，心有所归，再无旁骛。
姜寂瑶轻轻握住他的手，抬眼望向悠悠春水，眉眼间是尘埃落定的安宁。
“我想与淮旻，便住在此处，如此粗茶淡饭，相守一生，便已足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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