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夜半送水

村路上黑，月亮还没上来，全靠天上那点星光。宁玉荣走的不快，碗里的水晃着，洒在手上，凉丝丝的。

走到老槐树底下，刘二还靠着树干蹲着。棉袄裹的紧紧的，帽子压到眉毛上头，就露一双眼睛。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宁玉荣把碗递过去。

刘二接过来，喝了。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没还给她。

宁玉荣在他旁边蹲下。树干粗，硌的背疼，她换了个姿势，靠着树干。

两个人蹲着，谁都没说话。

村东头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宁玉荣知道那间空房里头亮着灯，四个人围在桌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人来了。”宁玉荣说。

刘二嗯了一声。

“你认的他？”

刘二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认的。崔阁老身边跑腿的，姓崔，本家的。”

宁玉荣侧头看他。刘二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他来干嘛的？”她问。

刘二说：“收账的。”

宁玉荣没听懂。

刘二把棉袄往上拽了拽，把脖子也包住了。“当年我查那些事，他给的银子。现在查完了，没给他结果，他来收账。”

宁玉荣说：“什么账？”

刘二没答。他站起来，把碗端起来递给宁玉荣。宁玉荣接过来。

“回去睡吧。”刘二说，“今晚没事。”

宁玉荣站起来，看着他。刘二已经转过去了，蹲回老地方，靠着树干，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赵狗剩还蹲在那儿。看见她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

宁玉荣把碗递给他，进了院子。

灶房里，翠儿还在忙活。她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两遍，又把碗摆好，实在没什么可干的了，就站在灶台边上发呆。看见宁玉荣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

宁玉荣没进灶房，从旁边绕过去，进了里屋。

周敖还坐在炕沿上，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的油灯快烧完了，火苗忽大忽小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宁玉荣在他旁边坐下。

“刘二说那个人是来收账的。”她说。

周敖侧过头。

宁玉荣把刘二的话说了一遍。说完，两个人都没出声。油灯爆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灭了。

屋里黑了。

宁玉荣坐在黑暗里，能听见周敖的呼吸声。他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很稳。

过了很久，周敖开口：“刘二手里有东西。”

宁玉荣说：“什么东西？”

“崔阁老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宁玉荣想了想，说：“名单？”

“不止。”周敖说，“名单是后来写的。他手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不然崔阁老不会派自己家的人来。”

宁玉荣不说话了。她靠着墙，看着窗户。窗户纸上有个小洞，外头有一点星光透进来，细细的一丝，落在炕沿上。

“那个东西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周敖说，“但刘二还活着，东西就还在。”

宁玉荣躺下来，枕着胳膊。炕上凉，被子没铺，光光的席子硌的慌。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周敖没躺，还坐在那儿。

外头起了风，窗户纸哗啦哗啦响。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也跟着响，哗啦啦的，一阵一阵的。

宁玉荣迷迷糊糊的，要睡没睡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二蹲在老槐树底下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骑马来的人从铺子门口走过去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名单上那些名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

周敖还坐在那儿，一个黑影子。

“你不睡？”她问。

周敖没答。

宁玉荣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已经白了。她坐起来，炕上就她一个人，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搭在腰上。

她下了炕，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赵狗剩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没吃，盯着村口那个方向看。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宁姨，刘二叔走了。”

宁玉荣愣了一下。

赵狗剩说：“天没亮就走了。棉袄叠好了放在老槐树底下，我去拿回来了。”

他指了指灶房门口。那件旧棉袄叠的整整齐齐，搁在门槛上。

宁玉荣走过去，把棉袄拿起来。棉袄叠的方方正正的，边角都对齐了。她翻了一下，里头没塞东西，干干净净的。

赵狗剩站在旁边，手里那半个窝头攥的都变形了。

“他走的时候你看见了？”宁玉荣问。

赵狗剩摇头。“起来就没人了。棉袄放在那儿，地上写了几个字。”

宁玉荣蹲下来，看着赵狗剩。

赵狗剩说：“我不认识。”

宁玉荣站起来，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地上确实有字，用树枝划的，歪歪扭扭。

她看了好一会儿，看明白了。

“去镇上。”

就三个字。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风吹过来，地上的土把字盖住了一点，边上的笔画模糊了。

她转身往回走。

周敖站在院子门口，衣裳已经整好了，头发也扎了。看见她回来，没问。

宁玉荣说：“他去镇上了。”

周敖点了点头。

宁玉荣说：“你知道？”

周敖说：“猜到了。”

他转身进了灶房，舀了碗水喝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干粮，揣进怀里。

“我去镇上看看。”他说。

宁玉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他没等她说话，已经走了。

赵狗剩跑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周敖的背影走远。

“宁姨，刘二叔去镇上干嘛？”

宁玉荣没答。

赵狗剩又问：“周大人去找他？”

宁玉荣还是没答。

她转身进了铺子，把账本翻开，笔拿起来。账本上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但她还是写了几笔。写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太阳升到屋顶的时候，春兰来了。这回她没进铺子，站在院子门口冲宁玉荣招手。宁玉荣走过去，春兰把她拉到一边。

“刘顺回来了。”春兰压低声音，“他说镇上出事了。”

宁玉荣看着春兰的脸。春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耷拉着，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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