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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下班的时候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一些,林晓苇走出鹏展广告公司,和同事告别后快步往写字楼旁边的车棚走去。
林晓苇今年三十二岁,虽然是个五岁孩子的妈妈了,但是因为身材苗条,平时也比较注意服装的搭配,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她个子高挑,虽说算不上美女,但也是眉清目秀,借用她的闺蜜苏黎的评价就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形象。
林晓苇今天穿了一件咖啡色的风衣,配上米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西裤,看上去让人感觉十分熨贴,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她脸色苍白,有点魂不守舍的感觉。
楼下的车棚在这座写字楼的一个角落里,因为下雨,这个楼的很多工作人员不是打车就是有人送来上班,所以车棚里稀疏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林晓苇走到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旁边,熟悉地用钥匙打开车锁,拿出雨衣披在身上,然后推着车走出了写字楼的院子。
正是下班时间,马路上的汽车溅起一路水花往前方驶去,骑自行车的行人披着五颜六色的雨衣,像蝙蝠侠一样从身边掠过,他们将要奔赴何方?前方的家里会有怎样的温馨等着他们才让他们行色匆匆?
林晓苇推着车走在马路上看着行人从身边掠过,心中涌起一阵感慨,她没有戴雨衣的帽子,就那样让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伤感恣意地在心里流动,从今天早上,林晓苇就一直心神不安,她没有想到秦致远这么快就结婚了。
现在想想她和秦致远七年的婚姻,晓苇还感觉恍然如梦,其实很早之前,她就觉得她和秦致远的婚姻不太对劲,因为刚结婚的时候,秦致远下班回家不是跟在她的身后说单位的事情就是说路上见到的趣闻,就连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秦致远也跟在她身后一边做些递葱剥蒜的工作一边说得眉飞色舞,可是结婚几年之后,他们除了生活上最简单的交流,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了,特别是在秦致远从国企辞职,她心里不平老是对他抱怨以后,两个人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晓苇以为结婚久了的夫妻都是这样的,每天忙工作、忙家务、忙孩子就够累的,谁有那么多心思聊天呀,后来看到电视上、报纸上都在报道关注婚姻健康的事情,她才知道夫妻之间交流的重要,于是在闲下来的时候她试着和秦致远聊聊单位的事情,但秦致远不是以忙或累推辞,就是三言两语把她打发了,让她心里很是郁闷。
后来,林晓苇想想秦致远也是挺不容易的,自从到了新单位不是加班就是出差,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会有心思聊天,于是她不再缠着他聊天,却每天变换了花样做菜煲汤,希望能给他补补。
如果林晓苇不是那天半夜看到秦致远的手机短信,她相信她和秦致远会像所有平平淡淡的夫妻一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可是,命运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偏偏让她看到那样的短信。
那天,是晓苇和秦致远相识十周年的纪念日,她下班早早地回家做了秦致远爱吃的菜,煲了汤,还备了红酒,想等秦致远回来吃顿颇有情调的饭,可是饭做好了,秦致远却打来电话说加班,晓苇于是先让孩子吃饭,早早的让孩子上床睡觉。
秦致远十点多才回家,看到晓苇还在等他颇不好意思,晓苇趁机说出那天是他们相识十周年,秦致远呆了一会才拍着自己的额头说真是昏头了,居然连这样的日子也给忘记了,晓苇忙说别不好意思了,谁不知道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秦致远看到晓苇没吃饭,于是坐在桌旁又陪着她吃了一点,两个人破天荒喝了点红酒,借着酒劲,两个人做了荒废了很久的夫妻功课,秦致远很卖力,但有点力不从心,晓苇用手抚摸着秦致远汗津津的后背,想着三十五岁的年纪不应该这个样子,看来明天要给他买只甲鱼补补了。
事后,秦致远潦草地洗洗就沉沉睡去了,晓苇洗漱完毕看着熟睡中的秦致远却睡不着,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和秦致远的夫妻生活因为孩子的到来、工作的忙碌而日渐稀少,这偶尔的温情让她忍不住心潮澎湃,她靠在床头一会回忆回忆他们刚刚相识的日子,一会想想将来孩子长大了,会上大学、会结婚生子,说起来还是夫妻重要,少来夫妻老来伴,两个人要走过人生几十年呢。
林晓苇正在三三两两地想着,秦致远放在床头上的手机“叮”的一声把她吓了一跳,是短信的声音,她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发短信呢?
林晓苇看看墙上的钟表,再看看睡得正香的秦致远,决定自己先看看短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再叫他,她轻轻翻身下床,绕到秦致远那一边把手机拿起来,按了解锁键,一条短信很快跳出来:“秦总,已经很晚了,你睡了吗?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我们在青岛的那一夜,你永远是我心中最棒的男人。”
青岛的那一夜,这几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在林晓苇的脑子里炸响,她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地板冰凉,从她的赤脚一直传到大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个刚刚在她的身体里留下欢愉痕迹的男人曾经把这种欢愉带给另一个女人?难道结婚七年,自己信任他如同信任自己一样的丈夫已经背叛了婚姻的忠诚?
林晓苇颤抖着双手反复看着这条短信,短信是顾眉发来的,她记起秦致远刚到康博软件公司的时候,偶尔说起公司的事情,还曾经对这个女孩赞不绝口,说她聪明伶利、善解人意,没想到她已经善解人意到秦致远的床上去了。
林晓苇看着睡梦中的秦致远,想着他曾经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的样子,于是拿着手机以最快的速度揭开秦致远的被子。
当秦致远猛然惊醒的时候,她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放在他睡眼惺松的眼前,声音冰冷地说:“秦致远,请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秦致远看着晓苇递过来的手机,只看了一眼,睡意马上就消失了,他看着晓苇咄咄逼人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说:“晓苇,你~~,你听我解释。”
“致远,我不要解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别人和你开玩笑的短信,是吗?”晓苇紧紧地盯着秦致远,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秦致远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一撒谎就脸红心跳,眼神都不对劲,她多么希望能看到他轻松地接过手机,笑着说这是一个玩笑。
可是秦致远在晓苇的注视下无力地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晓苇,对不起。”
一切的猜疑很快就被证实了,晓苇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在她眼前坍塌了,有人说生活是一袭华丽的长袍,揭开面纱底下会有很多龌龊的真相,起初她还不相信,现在这个真相就在她的眼前揭开了,这是多大的一个讽刺啊,相爱十年,结婚七年,她和他白手起家,靠自己的努力和省吃俭用在这个城市建立一个家,她从来以他的生活为中心,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孝顺老人,任生活销蚀了红颜,却从来没有怨言。
可是,林晓苇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一样的丈夫,居然就这样背叛了他们的婚姻,就在刚刚,她还在为他留在她身体里的温情而幸福,现在这一条短信,将她所有的幸福憧憬都给撕碎了。
林晓苇感觉自己像一座沉睡多年的火山爆发了,这些年她对家庭的付出,秦致远对她的冷淡以及眼前铁的事实都成为她发泄的借口,以前她对于朋友和同事常说冲动是魔鬼,夫妻之间出现问题要心平气和地解决,可是那些理论现在对她全部没有用,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早就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跑了。
林晓苇发现每个女人都具备泼妇的潜质,如果一个女人在面对丈夫背叛的时候还能保持优雅,那说明她根本不爱或者已经不在乎了,林晓苇也不例外,她爱秦致远,当她看到秦致远无力地垂下头颅,极端的失望让她把所有的教养都抛到九霄云外。
林晓苇杏目圆睁、头发披散着,一遍一遍怒斥着秦致远的行为,只要秦致远一有反抗的举动,她就对着他连抓带挠,秦致远到底因为理亏,不敢动手,两个人在昏暗的台灯下无声的战斗着,一个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一个左推右挡、节节败退,这样的局面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晓苇累了,两个人才相对无言地坐着,一直到天亮。
天亮以后,林晓苇筋疲力尽地看着满脸伤痕的秦致远提出了离婚,她一直认为她和秦致远的爱情,即使因为生活的琐碎而变得平淡,即使因为岁月的洗涤而褪色,她都能接受,即使有一天秦致远不爱她了,她也可以接受平和的分手,但是秦致远选择了最让她不能接受的背叛,这无疑颠覆了她对婚姻的信念,秦致远的背叛完全粉碎了她对爱情、对生活的梦想,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用她的话说就是他让她看着恶心。
秦致远对她提出离婚的要求似乎并不意外,但他坚决不同意离婚,让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他一次,他向她道歉,甚至在说到离婚对孩子的伤害时泪流不止,但林晓苇铁了心要离婚,她无法面对秦致远,只要一看到他,就立刻想到他和另一个女人翻云覆雨的样子,而且好像只要离婚,看到秦致远痛苦不堪的样子,她才能把这一切一笔勾销。
离婚的谈判漫长而痛苦,秦致远先是以怕孩子受到伤害为由不肯离婚,后来又坚决不肯放弃孩子的抚养权,而林晓苇对离婚的条件很坚决,婚必须要离,而且孩子的抚养权也必须归她,两个人僵持了一个月,终于以秦致远的失败而告终,孩子和房子归林晓苇,车子和不多的存款归秦致远,十年的姻缘终于画上了句号。
可是,一纸离婚证,真的可以把所有的感情都一笔勾销吗?
林晓苇以为离婚以后,秦致远不再是她的丈夫,她就可以以宽容的心态,慢慢把他以及那些不堪的回忆忘掉,秦致远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孩子,距离产生美,或许这种距离可以让她和秦致远慢慢找回过去的感觉,所以他们离婚的消息没有告诉双方的父母,也没有告诉亲朋好友,甚至连对孩子也只是说爸爸出差了。
但是林晓苇万万没有想到,才离婚两个月,秦致远就传来再度结婚的消息,有人说:分手不是感情的结束,离婚也不是感情的结束,但是当另一方开始了新的感情,就是感情的结束,现在秦致远已经开始了另一桩婚姻,那么说明她和他之间,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爱与恨,一切都结束了,从此以后他虽然还是儿子的父亲,但他也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与她之间,已经没有一点关系了。
林晓苇自从知道秦致远今天结婚的消息以后,她白天吃饭不香,晚上睡不着觉,老感觉心里像塞了一把稻草一样乱糟糟的,特别是今天,她从早晨醒来就一直在想着秦致远要成为新郎的样子,感觉到心一抽一抽地疼,但她一直忍着。
今天一天,林晓苇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坚持上班,她知道除了工作,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依靠了,可是,她人在办公室,心早就飞向了秦致远结婚的礼堂,她想象着秦致远穿着结婚礼服的样子,想象着新妈甜蜜的笑容,因而她一直心神不定,开会的时候老总一连叫了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工作的时候又把报表搞错了,直到晓天打电话来找秦致远问电脑的事情,她才忍不住把离婚的事情告诉了弟弟。
雨继续下,路边树叶上一个大大的水滴落下来,打在林晓苇的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林晓苇身子一震,那种冷随即在她的身上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抹净脸上的雨水,却抹不净眼眶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水。
“雨一直下,气氛不再融洽~~”包里传来伤感的歌曲,是手机响了,林晓苇把车停在路边,急忙擦擦脸上的泪水拿起手机。
“喂,你好,请问是林晓苇吗?”手机里传来陌生的声音。
“你好,是我,请问你是哪里?”林晓苇吸吸鼻子答道。
“我们是公安局历下分局,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林晓天?”对方的问话很直接。
林晓苇的身子一颤,急忙说:“是的,我是林晓天的姐姐,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晓天涉嫌破坏别人的婚礼,还致使新娘受伤,现在正在接受调查,所以请你马上过来一趟。”
“什么?怎么会这样?”林晓苇大声说着,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不要着急,林晓天现在情绪很稳定,具体情况等你过来再说吧。”民警听出晓苇的惊讶,好心地安慰道。
“好的,谢谢你。”林晓苇说着挂了电话,她知道历下公安分局离她这里还有一段路程,于是返回公司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一路小跑着到路边打车往公安局赶去。
秦致远办完手续回到审讯室,还没有站定,派出所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林晓苇浑身湿淋淋地走进来。
秦致远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林晓苇夹裹着一阵湿冷的空气走进来,自从他决定和顾眉结婚以后,因为感觉没法面对,也因为结婚准备的忙碌,他有两个星期没有去晓苇那里接儿子鸣鸣了。
“晓苇,你来了?”秦致远对着林晓苇点点头说,两个星期没有见到林晓苇,秦致远发现她与以前相比好像变了一个人,她瘦了很多,原本丰腴的身材像被吸干了水分,脸色看上去很憔悴,原来圆润的下巴现在变得尖尖的,此时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林晓苇看到秦致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对他的招呼做出反应,她一眼就看到了戴着手铐的林晓天,于是一个剑步冲到林晓天身边,一把抓起他带着手铐的手急切地说:“晓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呢?你没有受伤吧?”
“姐,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事的。”林晓天看着姐姐着急的样子急忙安慰说。
林晓苇眼神急切地把林晓天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真的没有什么事,她虚脱般定了一下,忽然抓住林晓天的手哭着说:“晓天,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都这么大了还让人跟着操心,要是你有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和爸爸妈妈交代啊?”
林晓苇越说越委屈,索性附在林晓天的胳膊上哽咽起来,林晓天看着姐姐失态的样子不知所措,他的记忆中姐姐从来都是很乐观的,生活中几乎从来没见她流过眼泪,现在的姐姐瘦了很多,伏在他的胳膊上仿佛随时都会摔到,而他因为戴着手铐没法扶姐姐一把,只好眼圈通红地连声说:“姐,我没事的,我没事的。”
秦致远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他也从来没有看到林晓苇这个样子,生活中的林晓苇从来都是独立而坚强的,即使离婚的时候从民政局走出来,她也只是昂着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所以他老是在心里抱怨林晓苇坚强有余、柔韧不足。
现在猛然看到林晓苇这个样子,秦致远马上想到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自己的出轨给她的打击太大了,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心情复杂地走到她的身边,掏出纸巾递给她说:“晓苇,别哭了,我已经跟这里的民警说过了,让他们不追究晓天的责任,晓天马上就可以回学校了,你放心吧。”
林晓苇听到秦致远的话,默默地从林晓天的手臂上直起身,她没有接秦致远递过来的纸巾,只是用手抹一下眼睛,背对着他说:“致远,谢谢你能原谅晓天给你们带来的麻烦。”
秦致远看着林晓苇的背影,她就像戏剧里的变脸一样,很快又变回独立坚强的样子,而且她的口气客气而疏远,一口一个你们,让秦致远不得不意识到,他和林晓苇真的是形同陌路了,秦致远的心没来由地疼了一下,他于是也客气地说:“晓苇,你别这样说,我能理解晓天的做法,这不怪他,再说晓天毕竟还是鸣鸣的舅舅。”
林晓苇转过身,看着秦致远苦笑了一下说:“可你已经不是晓天的姐夫了,没必要这么包容他。”然后转过身严厉地对晓天说:“晓天,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这么冲动呢?以后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姐,对不起。”林晓天看到姐姐生气的样子,委屈地说。
秦致远看着晓苇疏远的笑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不知道林晓苇今天怎么会这个样子,刚离婚的那段时间他每逢周末回去接鸣鸣,林晓苇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虽然对他的过错仍然介意,但是对他反而像朋友一样,可是现在,她分明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三个人就这样站着,房间里的气氛很是尴尬,幸好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民警拿着一摞单子走进来说:“林晓天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你们分别签字就可以放人了,家属先过来签字吧。”
“哦,好的,谢谢你们。”林晓苇擦擦眼睛转过身,按照民警的指示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然后民警又转过身让秦致远签字,林晓苇站在旁边看着秦致远很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内心里涌起一阵伤感,她以前最喜欢看秦致远写字了,他的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她喜欢他写的每一个字,可是现在,她估计很难看到他写字了。
手续全部办完,民警拿出钥匙一边给林晓天打开手铐一边说:“小伙子,冲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以后遇到事情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了。”
“好的,我会的,谢谢您。”林晓天一边揉着因为铐了太久而有点发麻的手腕一边对民警说着,这次姐姐和姐夫的婚变让他感慨很多。
“好了,咱们赶紧走吧。”林晓苇拉过弟弟戴过手铐的手腕看了看,低声说着往门外走去,秦致远见状也急忙向民警点点头跟了出来。
外面天色已经很昏暗了,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路灯亮起,而雨仿佛更大了一些,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剪不断的帘子。
“姐,你和姐夫怎么做事这么冲动呢?连离婚这样的事情都不和爸妈说一声,爸妈要是知道了,不急病了才怪呢。”林晓天一边跟着林晓苇往外走,一边对着姐姐抱怨说。
“晓天,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不懂,这件事情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自己会说的,你回学校好好学习,别为这事分心,知道吗?”林晓苇低着头压着声音说。
“姐,我就是不明白,你和姐夫这么多年,感情也挺好的,你们为什么要离婚?你们不为年迈的爸妈考虑,也不为鸣鸣考虑考虑吗?他还那么小,你们让他怎么面对没有爸爸的生活?”林晓天突然甩开姐姐,站在雨中大声说。
晓苇听晓天说起鸣鸣,内心突然脆弱下来,她含着眼泪看着晓天说:“晓天,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些事情你不懂,具体情况你也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解释你才罢休?”
晓苇说到这里突然感觉一种痛楚直抵心口,她忍不住哽咽起来,秦致远见状急忙上前说:“晓天,你不要再问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姐姐,爸妈那里你帮忙解释吧,不要让老人太担心,至于鸣鸣,以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他的。”
“哼,补偿?你都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你拿什么补偿?秦致远,你想一想,我姐这么多年是怎么对你、对鸣鸣、对这个家和你的父母的,你知道你这样做给我姐和鸣鸣带来多大的伤害吗?我告诉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简直为以前对你的崇拜呕吐~~”林晓天在亲眼目睹了姐姐憔悴的样子之后,刚刚在派出所对秦致远升起的理解和同情很快消失了,他看着秦致远气急败坏地说。
“晓天,你别说了。”林晓苇听到晓天的话,感觉内心的伤口猛然被揭开,急忙冲着晓天大声说。
“不,晓天,你说得对,我对不起你姐,对不起鸣鸣,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鸣鸣的姥姥姥爷,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以后会想办法弥补你姐姐和鸣鸣的。”秦致远看着街边的路灯幽幽地说。
林晓天看着雨中秦致远的样子,他本来今天是意气风发的新郎,这个时候应该和新妈在一起招待朋友闹洞房,可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的婚礼乱了套,新妈住进了医院,而他对自己反而没有一句怨言,心中升起一丝自责,林晓天也想到自己这样闹下去没有什么用,他和姐姐已经离婚,自己再闹也不能让他们和好了,而他毕竟还是鸣鸣的爸爸,于是他垂下头走到姐姐身边说:“姐,我今天跑出来一天了,忽然想起来学校里还有事,我先回学校了,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别整天胡思乱想的。”
晓苇一直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听到晓天的话急忙抬起头说:“哦,你有事赶紧回去吧,你自己好好学习,我的事不要告诉爸爸妈妈,知道吗?”
“姐,我知道了。”林晓天答应着姐姐的话,眼神复杂地看秦致远一眼,转身往公交车站牌跑去。
晓天走远了,晓苇才转身看着眼前的秦致远,他今天穿着浅色的西装,打着紫色的领带,头发因为打了发胶,在雨中也不显得凌乱,看上去还是那么风度翩翩,她的心中一阵绞痛,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们一起走过十年的时光,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秦致远看着晓天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叹口气转过身,看到晓苇的脸上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他急忙打开车门,像从前一样对她说:“赶紧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林晓苇站在雨中听到秦致远的话,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用手抹一下湿漉漉的脸庞,头也不回地对秦致远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秦致远关上车门,走到晓苇旁边关心地说:“雨下得这么大,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林晓苇的身体定了一下,马上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不用你管,你忙你的去吧。”
秦致远站在雨中看着林晓苇倔强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看自己的手表,大声对林晓苇说:“晓苇,都五点半了,鸣鸣呢?”
“坏了。”林晓苇一下停住脚步,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真的五点半了,她是在去幼儿园接孩子的路上接到派出所的电话的,于是心急火燎地把自行车放在商店门口就打车赶到派出所来。
幼儿园五点开门接孩子,现在已经五点半了,她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赶到幼儿园,一想到幼儿园其他孩子都被接走了,只留下鸣鸣一个人呆在幼儿园,林晓苇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自从离婚后,她总是尽量多的给儿子更多的关爱,可是今天这么晚还没有去接他。
“走,我们先去接孩子。”秦致远快步几步,拉着林晓苇就往车门走去。
“不用了,你赶紧去忙吧,我打车去。”林晓苇说着挣脱秦致远的手走到路边,看到出租车的牌子就伸手去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出租车一辆一辆晃着雨刷从面前驶过,都是满载。
“晓苇,上车。”一辆银色的别克凯越车在林晓苇的身边停下来,秦致远推开车门,命令式地对着林晓苇说。
林晓苇看看车流在雨中缓缓地流动,想着儿子在幼儿园期待的眼神,只好坐进车里,秦致远看到她坐进来,默不作声地递给她一包纸巾,转动方向盘很快驶进车流当中。
车在路上缓缓行驶,车窗外,雨刷刷地下着,车前的雨刷来回晃着将雨水抹下来。
林晓苇打开纸巾,一点一点蘸着脸上的雨水,默默打量着久违的车厢,这辆别克凯越是他们还完房贷后贷款买的,当时林晓苇不同意买车,觉得车是纯粹的消费品,可秦致远觉得车不但可以代步,还是提高生活质量的一种象征,林晓苇知道男人对车都有一种天生的驾驭欲望,所以尽管不情愿,还是陪着秦致远转遍了济南的汽车市场,最终选择了这辆价格适中的别克凯越。
车还是从前的车,鸣鸣调皮的时候留下的刮痕还在,可是仔细看又不是从前的车了,原来的格子棉布座套换成了带着一丝慵懒的毛绒座套,后视镜上挂的中国结换成了调皮的加菲猫,就连车里的味道也从她喜欢的薰衣草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林晓苇伤感地靠在车座的靠背上,她竭力不看身边的秦致远,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萧瑟的景色,忽然想起李清照的《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
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
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
载不动
许多愁”
物是人非,这是多么无奈而又悲伤的字眼,她和秦致远现在真的是物是人非了,十年前,她遇到他,在最美的年华,像飞蛾扑火一样一起坠入爱河,毕业没多久就迫不及待走进婚姻,她以为他们会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一样过上幸福生活,会像婚礼祝福中一样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可是谁能想到,婚姻刚刚过了七年,他们已经各自分飞,而他,已经成为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其实林晓苇和秦致远离婚以后,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决策错误。
婚姻是围城,这话不假,所以对于每个处在围城时间长了的人来说,婚姻就像一件破旧的袍子,上面落满了生活的碎屑和岁月的尘埃,也许还会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是这件袍子虽然看相不好,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御寒之物,尽管有些人平时对身上的袍子多有怨言,但是真正失去这件袍子,立刻就感觉寒冷无助。
林晓苇也一样,婚姻这件袍子穿在身上久了,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意,偏偏这个时候袍子被刮了一个大洞,她一赌气把袍子给扔了,可是把袍子扔了以后,她立刻感觉到风霜雪雨对身体的袭击,难免会想起袍子的温暖,想要穿回袍子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进退两难,而这个时候,袍子被别人捡去穿上了,她立刻感觉到心灵的失落和心理的失衡,也很快意识到那件袍子的不可替代,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自己的袍子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
和秦致远离婚以后,林晓苇才发现,漫长的生活已经把她和秦致远变成息息相关的一个整体,现在猛然把另一半摘掉,她除了感觉壮士断腕的疼痛以外,还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衡,以前秦致远虽然工作忙碌,家务活一般帮不上什么忙,但家里有个男人,心里就有靠山、有着落,干起活来也格外有劲。
可是离了婚,就像把一个一直被保护的孩子一下扔到荒郊野外,以后完全靠自己自力更生了,对林晓苇来说,离婚后的生存压力还不是最重要的,她感觉离婚后的落寞是最难忍受的,以前不管多么晚,秦致远只要不出差就会每天下班回家,即使出差也还有个盼头,可是现在,一想到每天回到家就面对空落落的房间,而且那个房间又留着那么多从前的记忆,林晓苇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林晓苇在知道秦致远马上要结婚的消息以后,她每天晚上都躺在她和秦致远一起睡了好几年的大床上,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彻夜难眠,她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坚决地提出离婚,她当初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和秦致远的离婚,等于是在他感情最摇摆不定的时候将他拱手相送。
林晓苇一直不明白,自己对秦致远一心一意,对家庭、对孩子、对父母都无可挑剔,秦致远怎么会背叛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呢?
也是从离婚以后,林晓苇才开始慢慢反思自己的婚姻,她知道自己是追求完美的性格,自己相信能把事情做好,所以难免也会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就拿秦致远从国企辞职到私营企业去上班来说,她毕竟没有处在秦致远的位置和环境,不太了解他的体会,仅仅是按照利益的得失来权衡他辞职的利弊是不行的,而他辞职以后遇到困难,她还偏偏在他伤口上撒盐,这在夫妻之间是最要不得的。
而在面对秦致远出轨的问题上,她追求完美的态度和敏感的性格让她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发作,可是发作归发作,她最不该那么决绝地提出离婚,她居然还幻想离婚后的时间和空间也许会让他们重新开始,可是她哪里知道,感情是最经不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的。
林晓苇看着窗外深深叹口气,不管怎么样,一切都成为过去了,生活永远不会让一个人带着经验重来,现在的秦致远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最近还好吧?”秦致远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况,缓缓地转动方向盘,直到车驶上一段平整的路段才转过头看着林晓苇说。
“哦,还好。”林晓苇看着窗外说,面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其实心底很感动,他到底还是关心她的。
两个人一时无话,秦致远看着林晓苇,透过被雨打湿的衣服可以看到她突起的肩胛骨,这让他感到一阵心酸,认识林晓苇十年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了解她的,她为人豁达,做人工整,在所有的人眼里都是很完美的,他也知道她是个好女人,虽然不像顾眉那样爱撒娇满足男人的虚荣心,但是她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他一直是很感激的,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她会分手。
自从林晓苇发现了他和顾眉之间的事情之后,林晓苇的表现让他始料未及,他以为她会伤心,毕竟她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但是她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不能因为他的一次错误就把他一棍子打死,所以他对婚姻还是抱有希望的,可他没有想到林晓苇像所有的市井妇女那样歇斯底里地发作,把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摔坏了,还坚决地提出离婚,任他怎样解释都不肯原谅,他被迫无奈答应离婚。
秦致远一直觉得很奇怪,没离婚的时候,林晓苇对他的出轨耿耿于怀,可是离了婚后却对他温和了很多,有时候他周末去接鸣鸣,赶上吃饭的时候还留他吃饭,他以为两个人做不成夫妻还可以是朋友,可是现在,她不知为什么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人们都说女人的心海底针,看来真是不错。
车在雨中飞快地穿行,很快就到了幼儿园,秦致远熟悉地把车停在离幼儿园门口最近的地方,两个人同时打开车门下车,林晓苇看着秦致远说:“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走吧,我自己带着鸣鸣回去。”
“别,晓苇,我有两个星期没见到鸣鸣了,我们一起进去接他好吗?”秦致远看着晓苇迫切地说。
“鸣鸣也很想你,几次和我念叨爸爸出差怎么还不回来。”林晓苇说起孩子,又一阵心痛涌上心头。
“那快走吧,咱们一起去接他。”秦致远一边说一边从后备箱里拿出雨伞,撑开后走到晓苇身边匆忙地说。
林晓苇默默转过身,任秦致远在她身边撑着雨伞往鸣鸣所在的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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