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孕高症

春节后的正月初五，陈强便从陕北返回了。他在陕北生活不习惯，饮食也难以适应。此外，由于之前液化气中毒尚未完全康复，他在路途上身体状况不佳。当走到铜川时，他感到体力不支，不得不输液治疗两天。直到大年三十早上，他们才终于回到陕北，但由于陕北的气候不适宜，导致病情加重，他只能提前回来。

        　　陈强回家后，赵阳陪同他前往医院就诊。医生建议进入高压舱吸氧以促进康复。然而，此时赵阳的工作单位一直催促他回去上班，并声称如果他不在工地完成电路布线，木工将无法正常施工。尽管艾香非常希望能留在陈强身边照顾他，但赵阳坚决不同意她留下。无奈之下，艾香只得与赵阳一同回到湖城。

        　　回到家后，赵阳甚至来不及休息，匆忙收拾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就离开了，这一去又是好几天。而艾香则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理解赵阳的担忧和责任，心中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随着时间的推移，胎儿在肚子里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艾香去医院复检时，大夫告诉她这是因为胎儿缺氧导致的。医生建议艾香每天到医院吸氧，但艾香觉得这样既浪费时间又不方便，于是她决定和赵阳商量购买一个家用吸氧机。经过一番考虑，他们最终购买了一台“氧立得”，这样一来，艾香就可以在家里随时随地吸氧，不仅方便快捷，而且经济实惠。

        　　孕期进入第八个月，艾香发现自己只要见到阳光，头部就会感到晕眩，眼前总是发黑。一天上午，她像往常一样去市场买菜回家。当她走到楼下时，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晕倒在地。幸运的是，住在三楼的阿姨和她的女儿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们立刻冲过来将艾香扶起，并送回楼上，先给艾香打了一支葡萄糖，让她喝下，然后再给她插上氧立得。

        　　艾香静静地躺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这时，那位老阿姨走了过来，开始跟艾香讲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并提醒她，如果再次晕倒可能会对胎儿造成不良影响，因为在大人休克的瞬间，胎儿的大脑可能会缺氧，甚至导致脑瘫。

        　　脑瘫这个词对于艾香来说，已经成为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每当听到这两个字，她都感到无比恐惧和厌恶，仿佛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尽管内心充满痛苦，但艾香还是努力控制住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邻居阿姨送出门外。然而，当她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时，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感觉自己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脑瘫、脑瘫、脑瘫……这些字眼在艾香脑海里不断回旋，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圈子，令她感到头晕目眩。那种沉闷的声音仿佛在空旷的山谷中响起了一阵惊雷，持续不断地在耳边回响，久久不散。

        　　艾香惊恐万分，不由自主地拿起电话，拨打了赵阳的号码。她强忍着泪水，向丈夫详细描述了自己晕倒的经过，同时表达了希望他能够尽快回来陪伴自己的愿望。然而，赵阳却告诉她，自己工作繁忙，需要再过几天才能回家，随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艾香绝望地握着电话，听着电话里嘟…嘟声，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下。她感到整个世界都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寂静的屋子里，被无尽的孤独吞噬。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艾香缓缓放下电话，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上。她的眼神空洞无神，直直地盯着前方，脑海中一片混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渐渐降临，房间里也越来越暗，但艾香却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痛苦之中。直到月色透过窗户洒下微弱的光芒，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艾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吃力地站起身，颤抖的手摸索着打开电灯开关。瞬间，明亮的光线充斥着整个房间，却无法驱散她内心深处的阴霾。

        　　艾香拖着疲惫的身躯，无力地爬上床，静静地躺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思绪如同乱麻。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艘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希望。

        　　就这样，艾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晨曦破晓，新的一天来临。她才迷迷糊糊地起床，胡乱地洗漱一番后，匆匆下楼坐车前往医院。

        　　到达医院后，艾香开始漫长而繁琐的就医流程。挂号、排队、等待……每一步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终于轮到她看病时，她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脚跟。医生诊断出她患有严重的孕高症，并建议她立即进入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然而，由于身上带的钱不够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艾香只能苦苦哀求医生开一些药物给她，坚决表示自己无法住院。

        　　“为什么？你是不是单身？”大夫冷冰冰地问。

        　　从艾香第一次到大夫跟前做孕检到现在，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大夫从来没见过赵阳，也一直怀疑艾香是单身。

        　　“不是，我老公在外地，很忙，回不来。”艾香低声解释道。

        　　“再忙，也忙不过人的命，这可是两个人的命呀，你们年轻人太对自己不负责任了。现在条件都好了，一天两三百元还是能拿出手的吧？”大夫唰唰写了几个单子，哗啦撕给艾香，指着会诊记录本说：“你在这签个字，注明是你不同意住院，以后出了什么事，与我无关。”

        　　艾香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强打起精神签完字，然后慢慢走出医办室，无力地坐在长条椅子上，头一阵昏眩，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呼吸也有点困难。

        　　这时，一位护士路过，看到艾香脸色不对劲，急忙弯下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艾香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回答道：“没有，才八个月而已。我现在患上了孕高症，刚刚看完病，准备去化验，但是感觉腿发软，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过去。”

        　　“把单子给我看看吧，是谁给你看的呀？哦，原来是高大夫。”护士大姐接过单子，一边翻阅一边说道。

        　　“自从我怀孕以来，一直都是高大夫给我做检查的。她今天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呢？”艾香喘着粗气说道。

        　　“嗯，这样啊，那你先进入观察室吧，我先给你输点氧气，因为胎儿有些缺氧，而且我看你现在呼吸也非常困难。对了，你的家人在哪里呢？”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扶起艾香，走进观察室，找到一个空床位让她躺下。接着熟练地取出一次性输氧管，为艾香接上氧气。然后拿着艾香的处方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护士又进来问道：“你带的钱够吗？这个药可不便宜，一共需要1283元。”

        　　“是吗，这药怎么这么贵？不过没关系，钱我带够了。”艾香从包里掏出所有的钱，递给护士大姐。

        　　“这里面有氨基酸和丹参，这两种药比较贵，你这一共是多少钱？”

        　　“一千五。”

        　　“好，那就正好，给，这药有一千三就够了。”护士大姐说着，抽出两百块钱还给艾香，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和一个小护士一起提着两大袋子药走了进来。

        　　艾香一看，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不会全都是我的吧？

        　　“我们先把今天要用的药给你用上，剩下的，我帮你锁到这个柜子里，你不用再往家拿了，我看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估计也拿不动这些药。对了，你结婚了吗？”护士大姐一边放药一边问道。

        　　“结了，我可没那个本事，还没结婚就要小孩。”艾香苦笑着回答道。

        　　“既然已经结婚了，那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来医院看病，你家里人呢？”

        　　“哎，我老公在外市回不来，公婆过世的早，我的爹妈在老家来不了。”艾香吸上氧，呼吸顺畅多了，但脸上仍挂着苦涩的笑容说道。

        　　“你不是本市人？”护士大姐关切地问。

        　　“我是甘肃的。”艾香回答道。

        　　“哦，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确实挺不容易的。”护士大姐边说边熟练地配好药水，然后迅速地将输液管插入艾香的手背，开始给她输液体。

        　　接下来的时间里，艾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一瓶瓶药水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体内。而护士大姐则忙碌地穿梭于各个病房之间，照顾其他病人。

        　　四瓶药水慢慢输完，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艾香因为早上没吃东西，现在饿得心慌意乱。她原本想邀请那位热情的护士大姐一起吃个便饭，表示感谢，但在病房外转了一圈后，却找不到对方的身影。询问其他医护人员后，才得知这位护士大姐早已下班离开了。

        　　艾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打车回家。回到家后，她疲惫不堪地煮了些稀饭吃。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她又拨通了赵阳的电话。在电话中，她详细地向丈夫讲述了今天看病的情况，并再次表达了希望他能够回来陪伴自己去医院的愿望。毕竟，独自一人在医院接受治疗让她感到孤独和无助。而且，医院的工作人员似乎对她独自就医产生了误解，甚至怀疑她是单身。这让艾香觉得有些委屈和尴尬。赵阳仍旧不停地念叨着自己有多忙碌，话刚落音便表示会给艾香带些钱回来，叮嘱她赶紧去看病。面对这一切，艾香心中充满了怒火，然而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又能怎样呢？或许对方确实繁忙无比吧？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艾香的腹部逐渐隆起，手脚也开始肿胀，甚至连鞋子都难以穿上脚。上下车辆更是变得异常艰难。

        　　每一天清晨，艾香都会早早起床，煮一锅小米粥当作早餐后，便匆匆赶往医院接受输液治疗。虽然头晕症状稍有缓解，但身体的浮肿却丝毫未见消退。而令艾香最为痛苦不堪的，则是每次乘车时所经历的折磨。只要一踏上车子没多久，腹中的胎儿似乎就会感到不适，不断地收缩、蜷缩，仿佛要将整个身躯缩进妈妈的心窝处才罢休。待到顶住艾香的心口不再动弹之时，艾香已经被憋得喘不过气来。此时，艾香只能用双手紧紧抱住心口那块如同坚硬石头般的胎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滋味。

        　　她暗自思忖道：“这个小宝贝可真是机灵聪慧啊！它显然知晓乘坐汽车会颠簸摇晃，担心伤害到自身，于是便努力往上方收缩。如此看来，宝宝的大脑发育应当十分正常，绝不会像他人所说的那般存在问题。”想到这里，艾香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第一个疗程的药物已经全部使用完毕，但艾香的病情并未完全好转。于是，那位负责诊治的大夫再次为她开出了一个新的疗程。然而，当第二个疗程结束后，艾香的手脚几乎找不到可以继续扎针的地方了。面对这种情况，艾香原本打算停止治疗，毕竟身体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和折磨。但令人意外的是，大夫坚决不同意她这样做，并坚持让她继续接受第三个疗程的治疗。

        　　幸运的是，在经历了三个漫长而艰难的疗程之后，艾香所患的孕高症症状终于逐渐消失无踪。这一结果让一直提心吊胆的艾香如释重负，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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