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收尸

年宝盯着他看了片刻，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县丞的气运不算差，青中泛白，算是小富小贵之命，但眉心之处隐隐盘旋着一团灰气，缭绕不散。

“伯伯，你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年宝歪着头问。

县丞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梦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姨姨，站在水边，叫你下去陪她？”

县丞站起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三个月前，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站在城外的青莲湖边，朝他招手，叫他下去陪她。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他请过郎中，郎中说他是操劳过度，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两个月，半点用都没有。

他也去庙里拜过佛，求过签，和尚说他是有孽障缠身，让他多做善事化解。

可善事做了不少，梦却越来越频繁，从半个月一次变成三五天一次，最近这几日，几乎夜夜都能梦见。

“年宝看出来的呀。”年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伯伯头顶有灰气，是从梦里来的，那个红衣女人不是人。”

县丞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老孙头三人也吓得不轻，互相搀扶着往后缩。

“丫头，你可别吓唬人……”老孙头的声音都在打颤。

年宝小脸严肃，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年宝没有吓唬人，那个红衣女人死了很久了，她的尸骨应该就在那个湖底下，她不是要害伯伯，是有事要求伯伯，但是伯伯是凡人，听不见她说话，她就只好托梦了。”

县丞的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村长也被吓得不轻，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稳住了心神，蹲下身问年宝，“丫头，那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化解？”

“伯伯把那个湖的位置告诉年宝，年宝画一道引路符，让那个红衣女人来找伯伯说清楚。”年宝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小手。

县丞连忙拦住她，“让她来找我？找我说什么？”

“说她要做什么呀。”年宝理所当然的说，“年宝又不会解梦，只会画符和看气运，她来找伯伯，伯伯听不懂，那就只好找个能听懂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县丞身上。

村长沉吟片刻，拍板道，“这样吧，丫头你先画一道引路符，把那个……那个东西引到我这里来，我来问她。”

“村长，你疯了？”老张头拉住他的胳膊，“那是鬼！不是人！你怎么问？”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村长倒是不怎么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再说了，有这丫头在，她的符这么灵，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年宝用力点头，“出不了大事的！年宝的符可厉害了！那个红衣女人要是敢欺负村长爷爷，年宝就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奶凶奶凶的模样逗得几个老汉哭笑不得，但想起方才铜锁的事，又没人敢真把她当小孩子看。

县丞犹豫了很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指着一个位置，“就是这里，青莲湖，在城外十里处。”

年宝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朱砂和黄纸，研了墨，提笔蘸了朱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的小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笔落，符成。

一笔一划，如行云流水，那符上的纹路繁复精妙，看得在场几人瞠目结舌。

县丞是读书人，见过不少符箓，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年宝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朱砂，将符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掌心，对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

“去吧，把她带过来。”

纸鹤振翅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便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屋内一片寂静。

老孙头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村长倒是镇定，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间，还给自己倒了碗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屋内的烛火忽然摇曳起来。

明明是夏末秋初的天气，却有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年宝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来了。”

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惨白的一小块。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堂屋门口，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是鲜红的。

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老孙头“嗷”了一嗓子，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老李头和老张头也好不到哪儿去，抱在一起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县丞倒是没晕，但脸色白得比那女鬼还难看，双腿打颤，想跑却迈不动步子。

只有村长还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但面上还算镇定。

年宝站在村长面前，仰着头看着那个红衣女人，小脸绷得紧紧的，奶声奶气的开口，“你是谁？为什么一直缠着这个伯伯？”

红衣女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县丞身上，嘴唇翕动，发出一种可怖的声音。

“我……好冷……湖底……好冷……”

县丞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我没有……要害你……我想……求你……把我的尸骨……捞出来……葬了……”红衣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死了……十年了……没有人知道……湖底好冷……好黑……我想回家……”

县丞愣住了，“你是说……你托梦给我，不是要害我，是想让我帮你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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