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活要见人

窗外，暴雨倾盆而至…

　　“轰隆隆！”

　　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琉璃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将整个压抑的宫殿彻底冲刷、撕裂。

　　惨白的电光不时照亮何氏苍白却异常妖异的面容，那双凤眸里翻涌的恨意与疯狂，比窗外的雷霆更令人心悸。

　　萧烬的点头…

　　沉重得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承诺，而是将灵魂抵押给了复仇的魔鬼，踏上了再无回头路的绝崖。

　　殿内残留的熏香混合着潮湿的雨气和未散的杀机…

　　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氛围。

　　何氏冰凉的指尖并未离开萧烬的脖颈，反而收拢了几分…

　　力道不大，却带着致命的掌控感。

　　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针：

　　“很好。萧卿识时务。哀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她终于松开手，转身走向御案，宽大的凤袍在摇曳的烛光下拖曳出沉重的阴影，如同展开的黑色羽翼。

　　“闭门思过三日？呵，董氏倒是给了我们喘息之机，也是天赐的良机！”

　　她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萧烬：“这三日，永寿宫便是铁桶，亦是牢笼，哀家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但哀家需要知道，董氏手中的‘细节’，究竟从何而来？”

　　“那‘野猫’的踪迹，是谁的眼睛看到的？又是谁的舌头…”

　　“敢在…”

　　“太皇太后耳边嚼哀家的舌根？”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萧烬，你在前朝后宫经营多年，耳目灵通，这三日…”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哀家揪出那个告密的‘眼睛’和‘舌头’！”

　　“活要见人…”

　　“死……也要验明正身！”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投名状。

　　萧烬心头凛然。

　　何氏果然狠辣，这第一步，就是要他自断臂膀，清理门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娘娘明鉴。”

　　“此事……恐怕与慈宁宫总管太监，冯德海脱不了干系。”

　　“此人乃董氏心腹中的心腹，掌管宫禁巡查，耳目遍布。”

　　“昨夜……臣虽侥幸脱身，但永寿宫附近巡夜的侍卫调动…”

　　“若非他点头，断难瞒过。”

　　“且今日董氏所述细节如此精准，非亲信近侍不能知。”

　　“冯德海……”

　　何氏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现：“这条老阉狗！哀家早知他是董氏的爪牙！好，很好！”

　　她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宫阙，“三日之内…”

　　“哀家要听到他‘暴毙’的消息，做得干净些，要像……”

　　“像被昨夜那只‘野猫’惊扰了心脉，失足落水，或是……急病猝死。”

　　“懂吗？”

　　她侧过头，眼神如刀。

　　“臣……明白。”萧烬应下，这第一步血祭，已无可避免。

　　“揪出告密者只是开始。”何氏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董氏不死，今日之危，明日必至。”

　　“她既能查一次，就能查第二次、第三次！下一次…”

　　“我们未必还有这般运气，萧烬，你说，如何让一个在深宫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的老妇人…”

　　“‘自然’地……消失？”

　　她缓缓走回萧烬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昨夜纠缠的暧昧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同谋的粘稠。

　　萧烬大脑飞速转动，宫闱秘闻、阴私手段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出口：“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虽精神矍铄，但素有心悸之症，需常年服用太医院特制的‘养心丹’。”

　　“此丹由院判张济亲手调配，旁人不得经手。若……若此丹的方子…”

　　“在某个环节出了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差错，日积月累之下……心脉衰竭，油尽灯枯，也并非……不可能。”

　　他抬眼看着何氏：

　　“且张济此人，看似耿直，实则……其独子张宏，在户部任员外郎，前年经手的一笔漕银，账目上颇有不清之处。此事隐秘，臣恰巧……略知一二。”

　　何氏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

　　“养心丹……张济……张宏……”她轻声重复着…

　　唇角那抹笑意更深、更冷，

　　“妙！萧卿果然心思缜密！神不知，鬼不觉，杀人于无形，方为上策。”

　　“董氏‘寿终正寝’，朝野纵然有疑，也查无实据，更能避免朝堂动荡，保全你我，也保全何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快意，“那张宏的把柄…”

　　“就由你去‘提点’张院判。让他知道，他儿子的前程和性命，就在他每日呈给太皇太后的那丸丹药里。”

　　“是。”

　　萧烬低头领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已不是简单的权斗，而是精心策划的弑君！

　　对象还是当朝太皇太后！

　　“至于冯德海那条老狗……”何氏眼中寒光一闪，“他死了，慈宁宫总管之位空缺，正是安插我们人手的好机会。”

　　“哀家记得，御前有个叫小顺子的太监，机灵懂事…”

　　“似乎……与你有些渊源？”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心头又是一震，何氏的情报网果然深不可测。

　　他只能点头：“小顺子……确是可造之材，对娘娘忠心耿耿。”

　　“很好，冯德海‘暴毙’之后，哀家会向董氏‘举荐’小顺子暂代总管之职。”

　　“董氏为了显示‘公允’，安抚哀家‘受冤’之心，多半会允准。只要小顺子能近董氏的身……”

　　何氏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下药的关键一环，需要内应。

　　“臣会安排妥当。”

　　萧烬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在暴雨声中几不可闻，却让屏息密谋的两人瞬间汗毛倒竖！

　　何氏猛地看向紧闭的殿门，眼神锐利如鹰。萧烬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虽无兵刃，却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喵……”又是一声，带着点慵懒和试探，似乎就在门廊下。

　　何氏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她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缝冷冷地对外吩咐道：“小禄子！”

　　“奴才在！”一个年轻太监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响起。

　　“哪里来的野猫？惊扰了哀家清净！还不快轰走！”何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威压。

　　“是！奴才该死！这就去！”小禄子的声音透着惶恐，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驱赶的呵斥声，猫叫声迅速远去。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有雨声依旧。但方才那两声猫叫…

　　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两人刚刚构建起的、脆弱的同盟信心，提醒着他们无处不在的危险和窥视。

　　何氏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她看着萧烬，

　　缓缓道：“看到了吗？萧卿。这深宫之中，连一只‘野猫’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更没有退路。董氏必须死，而且要快！在她下一次发难之前！”

　　她走回萧烬面前，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他的脖颈，而是轻轻拍了拍他冰冷的、被冷汗浸湿的肩头，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冯德海的命，张济的选择，小顺子的上位……这三步棋…”

　　“本宫给你两日时间。第三日……”

　　她凤眸微眯，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决绝杀意，“哀家要看到董氏开始服用那‘特制’的养心丹！萧烬，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亡，别让哀家失望。”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展开的血腥弑杀擂响战鼓。

　　烛火在何氏眼中跳动，映照着她美艳而扭曲的脸庞…

　　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

　　萧烬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恐惧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迎着何氏的目光，再次重重颔首。

　　风雨飘摇的永寿宫内，一对被逼至绝境的“同谋者”，终于将他们的命运之舟，彻底驶向了弑凤的惊涛骇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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