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都快发霉了
那之后的一年,兆斐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再也没有闲过。
不是那种忙一阵喘口气的忙,是那种电话永远在响、对讲机永远在叫、办公桌上的文件永远堆成山的忙。王浩的核桃彻底不盘了,放在抽屉最深处,跟那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文玩核桃挤在一起,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刘洋的多肉从三十多盆减少到了十几盆,不是死了,是没时间照顾,送人了。送给门卫大爷了。大爷每天早上一盆一盆地搬出来晒太阳,晚上一盆一盆地搬回去,比照顾自己的孙子还仔细。他说这些多肉是刘洋的孩子,刘洋没时间照顾,他替他照顾。等刘洋忙完了,再把孩子还给他。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也许永远忙不完。因为案子一个接一个,像冬天的雪,下了一层又一层,扫干净了,又下,又扫干净了,又下。
云曦月在这一年里经手的尸体比她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多。她见过被丈夫掐死的妻子,被妻子毒死的丈夫。见过被继父虐待致死的孩子,被亲生母亲遗弃在垃圾桶里的婴儿。见过为了一万块钱杀人的人,也见过为了一个拥抱杀人的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做噩梦了。不是因为她不怕了,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地方装那些梦了。白天装得太满,满到溢出来,流到地上,流到那些她走过的走廊里、站过的解剖台前、蹲过的垃圾桶旁边。她没有精力做梦了。她只想睡觉。哪怕是趴桌上睡十分钟,她都觉得是恩赐。席斯言也是。
他的帽檐压得越来越低,不是怕被人看到表情,是因为他的眼睛下面永远有两片乌青,像被人揍了两拳,遮住省得吓人。他的头发白了几根,不多,但在阳光下很刺眼。云曦月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用手指摸了摸,说“你老了”。席斯言说“嗯”。她说“我也老了”。席斯言说“你没有。你永远十八”。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嘴角翘到了耳朵根,笑得整个人都软了,软到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着他身上那永远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道。
“席斯言。”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等大爷撒花瓣的时候。”
“大爷的花瓣都快发霉了。他每天打开抽屉闻一闻,说还是阳光的味道。我看快被他闻没了。”
席斯言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了的表情。
“那就明天。”
云曦月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到像是能把整个会议室照亮。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那几根白头发,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好。明天。”
王浩是在半夜被刘洋的电话吵醒的。不是命案,是有人报警说家里有鬼。王浩骂了一句脏话,穿上裤子,拿了车钥匙,出门了。他到的时候,刘洋已经在了,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卧室,又从卧室延伸到窗户,最后消失在窗台上。不是鬼,是人。一个小偷,从窗户爬进来,偷了手机和钱包,又从窗户爬了出去。窗台上留下了他的脚印,湿的,因为外面在下雨。王浩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站在雨里。雨很大,打在他的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进去躲雨,站在那里,让雨浇着。他想清醒一下。最近太忙了,忙到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忙到忘了为什么要忙。他只知道电话响了就要接,案子来了就要出,人抓到了就要审,审完了就要写报告,报告交上去了,又有新的案子来了。像一个死循环,一个永远跳不出来的死循环。
刘洋站在门口,看着王浩站在雨里,没有叫他。他知道王浩在想什么,因为他也想过。他们在想,这些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为什么兆斐突然有这么多案子?以前那个治安最好、连续三年命案发生率全省倒数第一的兆斐去哪了?被云曦月带来的。他们以前开玩笑说的“柯南体质”,现在不觉得是玩笑了。因为每一次云曦月出门,真的都会有案子。她去买菜,菜市场有人打架,动了刀。她去超市,超市有人偷东西,被店员追,跑的时候撞翻了货架,砸到了人。她去吃饭,隔壁桌的人吃着吃着倒了,不是心脏病,是被人投了毒。她走在路上,路过一栋楼,楼上掉下来一个人,不是跳楼,是被推下来的。她无处不在,案子无处不在。像她的影子,像她的尾巴,像她甩不掉的、与生俱来的诅咒。但王浩知道,这不是她的错。那些案子本来就在那里,在黑暗里,在地底下,在那些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她来了,它们就浮出来了。像油浮在水面上,像尸体浮在河床上,像真相浮在谎言上。她不是制造问题的人,她是解决问题的人。她是他们队里最好用的、最灵验的、最让人又爱又恨的“命案雷达”。
陈飞宇在这一年里学会了抽烟。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困。他没有办法像王浩那样站在雨里清醒,也没有办法像刘洋那样靠多肉植物解压。他只能靠烟。一根接一根,抽到舌头麻了,嗓子哑了,手指黄了,才能继续坐在电脑前,在那些浩如烟海的数据里,找一根针。方晴骂过他很多次,说不许在办公室里抽,要抽出去抽。他就出去抽,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根一根地抽,抽完了在裤子上蹭蹭手指,回去继续工作。
方晴调来了一个新人,刚从警校毕业的,姓何,叫何田田。二十二岁,圆脸,爱笑,扎两个小辫子,走路带风,说话像连珠炮。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哇,你们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王浩看着她,看着她的圆脸,她的两个小辫子,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那双亮晶晶的、还没有被案子磨钝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心的老。他的眼睛已经没有那种光了,那种刚毕业时、对每一个案子都充满热情、对每一个真相都充满渴望的光。他的光灭了,被那些死者的脸、家属的眼泪、凶手的冷笑,一点一点地吹灭了。他看着何田田,想跟她说一句“不要学我们,不要变成我们”,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她是警察。她迟早会变成他们。这不是选择,是宿命。
何田田跟着云曦月出了一次现场,在城东的一个出租屋里。死者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盖着毛巾。她的手腕上有刀伤,床单上有血,地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的、像糖浆一样的东西。云曦月掀开毛巾,露出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何田田看了一眼,转过身,蹲在门口,吐了。云曦月没有看她,没有安慰她,没有说“第一次都这样”。她蹲在尸体旁边,开始工作。测量伤口,采集样本,记录数据。她的动作很快,很准,很专业,像一台精密的、不会出错的、不知疲倦的机器。何田田吐完了,擦了擦嘴,走回来,蹲在云曦月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稳,戴着血手套,拿着手术刀,在尸体的颈部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的气管和食管。何田田的胃又翻了一下,她咽了下去,没有吐。
“云法医,你不怕吗?”
云曦月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没有停。“怕。但真相更重要。”
何田田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杏眼,她那被护目镜压出红印的鼻梁。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厉害,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怕但还是来了。她还是每天来,每天站在解剖台前,每天面对那些被肢解的、被福尔马林泡白的、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尸体。她怕,但她没有逃。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不再摇摆的树。
席斯言在这一年里瘦了十斤。不是减肥,是累的。他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刮胡子。他的下巴上永远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像一片没有收割的麦田。他的帽檐压得越来越低,低到何田田来了一个星期,没有见过他的眼睛。她问王浩“席队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王浩想了想,说“很深,很黑,像两个黑洞”。何田田说“那不是跟沈轶一样”。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不一样。沈轶的眼睛是空的,席队的眼睛是满的。装满了很多东西,案子,证据,真相,还有云法医。”何田田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秋天的时候,兆斐发生了一起连环强奸案。作案时间固定在每个周五的晚上,目标都是独居的年轻女性,作案手法非常熟练,不留痕迹,不取财物,只侵犯。他戴着头套和手套,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像一具沉默的、会动的、没有温度的尸体。方晴带着何田田负责排查,走访了上百户人家,问了上千个人,在电脑前坐了十几个通宵。她在一条不起眼的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有点跛。她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发给陈飞宇。陈飞宇在数据库里筛出了所有左脚跛行的、有性犯罪前科的、住在兆斐及周边地区的男性。三百多人。方晴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排,最后一个名字留在了屏幕上——“周远。男,三十八岁,兆斐本地人,无业。十年前因强奸罪被判刑七年,五年前出狱。出狱后没有固定工作,靠打零工为生。他的住址在城北,离最近的一起案发现场不到一公里。”
方晴把名单递给席斯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追了很久、终于追到了的兴奋。席斯言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走出会议室。
周远是在一个出租屋里被抓的。他的左脚确实有点跛,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像一条腿短了一截。这种跛行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的。在监狱里,被其他犯人打的。他们说他强奸女人不是人,是畜生。他们打断了他的左腿,没有及时医治,骨头长歪了,就变成了这样。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块布。不是做衣服,是做头套。他每次作案都戴头套,自己做的,黑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做了很多,塞在床底下的纸箱里,一个一个的,叠得整整齐齐。
席斯言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跑,没有反抗,没有尖叫。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席斯言,看着他的帽子,他的夹克,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笑了笑。那个笑不是释然,不是平静,不是小丑一样的笑。是一种“终于”的笑。终于不用再做了,不用再做了,不用再在每个周五的晚上出门,在黑暗的巷子里等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回家,跟着她上楼,在她开门的时候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推进去,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像一具沉默的、会动的、没有温度的尸体一样,压在她身上。他累了。他做了太多了。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了。他没有数,他没有写,他没有拍照。他不需要。他记得每一个女人的脸,记得她们的眼睛在被头套遮住之前看到他的时候,瞳孔里映出的那种光——恐惧。他需要那种光。那是他的药,他的酒,他的命。
何田田是第一次参与抓捕。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周远被押出来,手铐锁着,左腿一瘸一拐的,头低着,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在街上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的普通人。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那种看到尸体时的胃里的翻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把自己洗干净、洗很多遍、把皮都洗掉、把骨头都洗掉的恶心。这个男人,在她还在警校读书、还在为体能测试发愁、还在跟同学讨论周末去哪里玩的时候,就已经在每个周五的晚上,在黑暗中,在别人的家里,在别人的床上,做那些事了。十年了。坐牢七年,出狱五年,十二年。他做了十二年。他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他却没有一点愧疚。他只是在做完之后,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吃碗面,看会电视,然后等下一个周五。
方晴走过来,站在何田田旁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何田田的手很凉,方晴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
“你会习惯的。”方晴说。
何田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指、被键盘磨出茧的掌心、被岁月和案子刻满了皱纹的脸。她忽然不想习惯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握紧了方晴的手,点了点头。
冬天的时候,兆斐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雪从十二月中旬开始下,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月,下到路面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下到门卫大爷每天要扫好几遍岗亭门口的雪,下到老槐树的枝丫被压断了好几根,刘洋心疼得不行,把断了的枝丫捡起来,插在花盆里,说不知道能不能活。
这一年里,兆斐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破获了各种各样的案子。有让人愤怒的——一个父亲性侵自己的亲生女儿长达数年,母亲知道,但没有报警,因为“他要是被抓了,家里就没有收入了”。女儿十六岁那年怀孕了,肚子大了,瞒不住了。母亲带她去医院引产,医生说胎儿已经太大了,不能做,只能生。她生了,是个男孩。那个孩子,是她的弟弟,也是她的儿子。父亲被抓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父亲被押上警车。警车开走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的哭。云曦月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来,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会好的”。她不会好的。她的人生从她记事起就开始坏,坏到现在,坏到生了父亲的孩子,坏到永远不可能好了。云曦月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让人心酸的——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老伴去世多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的子女在外地,很少回来,电话也打得少。他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叫大黄。他跟大黄说话,跟大黄吃饭,跟大黄睡觉。他每天都跟大黄说“大黄,你说他们今天会不会打电话来”。大黄不会说话,只会喵喵叫。他把猫粮倒在碗里,看着大黄吃,自己忘了吃。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了。大黄还活着,缩在他怀里,瘦得皮包骨,但没有走。它守着他,舔他的手,喵喵叫,叫到嗓子哑了,叫到没有声音了,还是在叫。它在等。等他醒来,等他给它倒猫粮,等它跟它说话,说“大黄,你说他们今天会不会打电话来”。它不知道他不会醒了。它不知道什么是死。它只知道他不动了,不说话了,不给它倒猫粮了。但它还在等。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等他的人。
王浩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眼睛黄黄的,圆圆的,亮亮的。它朝他喵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王浩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它太累了。等了三天,等了七十二个小时,等了四千多分钟,等到绝望了,等到放弃了,等到终于有一个人来了。虽然不是他,但也是一个愿意摸它头的人。王浩把猫抱起来,裹在怀里。猫很轻,轻到像一团棉花,像一朵云,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没有重量的灵魂。他抱着它走出老人的家,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雪还在下,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猫的背上。猫抖了一下,缩进了他的怀里。他用手挡住雪,不让雪落在猫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只是一只猫,跟他没有关系,不是他的猫。但它是老人唯一等的人。老人等了它三天,它等了老人三天。他们等了彼此三天,都没有等到。他等到了。他抱着它上了车,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猫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从来没有见过雪。它一直在屋子里,在老人身边,在老人的怀里,在老人的声音里。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它不知道它的主人死了。它不知道它会去哪里。它只知道它饿了,渴了,累了,冷。它缩在副驾驶上,缩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正在发抖的球。
王浩把车开到了宠物医院。医生给猫做了检查,说它没有大问题,只是营养不良和脱水,需要输液和补充营养。王浩交了钱,签了字,在“主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自己的名字。他不是它的主人。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到一只缩在死人怀里的、快饿死的猫,不忍心不管的警察。他坐在宠物医院的走廊里,等着猫输液。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他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雪停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护士出来跟他说“猫好了,你可以带它回家了”。他站起来,走进病房,看着那只猫。猫躺在笼子里,身上盖着一块小毯子,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睁开眼睛,看着他。黄黄的,圆圆的,亮亮的。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粉红色的,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他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有哭。他把猫从笼子里抱出来,裹在怀里,走出宠物医院。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猫在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它再也不需要等谁了。因为它在等的人已经死了。但它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在月光下,在雪地上,在一条被雪覆盖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它不知道它会去哪里。但它不害怕了。因为他抱着它的手很暖,暖到像冬天的火炉,像夏天被晒过的被子,像那个老人每天跟它说话时声音的温度。
那些案子,一个接一个,像冬天的雪,下了一层又一层,扫干净了,又下,又扫干净了,又下。有时王浩会觉得累,不想干了。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忙到忘了为什么要忙。但每次看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那些被伤害、被遗忘、被抛弃的人,他又觉得必须干。因为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在黑暗中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火把会灭,但他们会再点燃。路会断,但他们会再修。天会黑,但天总会亮。
门卫大爷的花瓣在抽屉里放了一年,碎碎的,干干的,黄绿色的,闻起来还是阳光的味道。他每天打开抽屉闻一闻,然后关上,等着那个日子。他等了很久,等到老槐树的叶子又绿了,又黄了,又落了,又被他晒干、碾碎、装进塑料袋、放进抽屉里。他等了一个轮回。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等席斯言和云曦月走进来,跟他说“大爷,我们要结婚了,撒花瓣吧”。他会站起来,戴上那四顶帽子,端起那杯茶,走出岗亭,站在阳光下,把那些碎碎的、干干的、黄绿色的叶子撒在他们的婚车上,让它们在阳光中像蝴蝶一样飞舞。他会笑着,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像一朵晒了很多太阳的老菊花。他等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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