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柯南体质:帽子男友无语了 > 那一天不远了。

那一天不远了。


云曦月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夜。苏念的身体终于被完整地拼了回去,缝了整整一百三十七针。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每一针间距相同,线结藏在皮肤下面,外面看不到痕迹。她缝得很仔细,像在缝一件永远不会再穿的衣服。她退后一步,看着解剖台上那个完整的人形。苏念终于完整了,从肩膀到手指,从胸口到脚尖。缺的只有头,而那颗头已经从石膏里取出来了,正泡在生理盐水里,等着被接回去。

她看着那颗头。石膏已经清理干净了,苏念的脸露了出来,眼睛闭着,嘴巴闭着,睫毛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小的、不会再打开的扇子。她的皮肤很白,不是活着时候的那种白,是福尔马林泡过的、没有血色的、像蜡一样的白。但她的嘴唇还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残留的血色,还是她活着的时候涂过唇膏。她十六岁,可能刚刚开始学着化妆,可能在镜子前偷偷涂过妈妈的唇膏,可能涂完之后觉得太红了,又用纸巾擦掉了一半。她的嘴唇上那一点点红,就是擦掉之后剩下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但还在努力开着的花。

云曦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凉的,光滑的,像瓷器。她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身侧。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让她想吐又吐不出来的东西咽了下去。她不能哭,不能手抖,不能停。她要把头接回去,要把她变成一个完整的人,要让她在最后被火化的时候,是一个有头、有身体、有手、有脚的人。这是她能为苏念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戴上手套,拿起针线,开始缝合颈部。切口很整齐,是沈玦用骨锯锯断的,椎骨被锯成了两半,脊髓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像一条被切断了的、干涸了的河。她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切口,把头和身体对齐,然后一针一针地缝。第一针穿过皮肤,第二针穿过肌肉,第三针穿过筋膜。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针都缝得比上一针更密、更紧、更仔细。她不能让头掉下来,不能让苏念在火化的时候头滚到一边。她要让她完整地、安静地、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解剖台上,照在苏念的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中变成了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小的、被阳光晒暖了的扇子。云曦月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她退后一步,看着苏念。她完整了,从头顶到脚尖,从睫毛到指甲。她是一个人了,一个有头、有身体、有手、有脚的人。她可以回家了。

云曦月摘下手套,脱掉法医服,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灰扑扑的墙壁上,墙上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涂鸦,黑色的喷漆,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二楼,走上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但人不多。只有陈飞宇和方晴。陈飞宇在查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方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赵铁生不在,王浩不在,刘洋不在,孙浩和张伟不在。席斯言也不在。他去临东了,还没有回来。

云曦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拍手。树下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卫大爷的岗亭空着,椅子空着,帽子不在,茶不在,人不在。她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陈飞宇旁边,低头看他的屏幕。

“查到什么了?”

陈飞宇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沈玦在临东的画室,租期是三年,租金也是一次性付清的,现金。画室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周围都是老居民楼,人很多,很杂,监控很少。他选那个地方,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不容易被拍到。他在临东杀了林浅,没有人发现。他把她的身体处理了,头用石膏封住了,放在画室里。没有人知道。画室的隔壁是一个卖早点的,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和面,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异常的声音。他杀了人,肢解了,泡在福尔马林里,就在那个卖早点的隔壁。那个人不知道。他每天和面、蒸包子、炸油条,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有人在用骨锯锯骨头。”

方晴挂了电话,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席队那边有消息了。沈玦在临东的时候,除了林浅,还有两个学生。一个叫周念,一个叫赵小禾。都是女生,都是十六七岁,都是每周去画室上课。周念三年前搬家去了南方,跟沈玦失去了联系。赵小禾——她也是三年前失踪的。跟林浅差不多的时间。她的家人报了警,但一直没有找到。她可能也是沈玦的‘作品’。可能还在临东的某个地方,被泡在福尔马林里,被石膏封住了头,被贴上了‘作品三号’的标签。也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被扔在了河里,被埋在了土里,被烧成了灰。没有人知道。”

云曦月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林浅,苏念,许言之,赵小禾。四个女孩,四个“作品”,四个被沈玦选中、被等待、被画、被杀、被肢解、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女孩。她们的年龄都在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都喜欢画画,都是他的学生,都信任他。他用了同样的方式接近她们,同样的方式等待她们,同样的方式杀害她们。他像一台机器,重复着同一个程序,从临东到兆斐,从林浅到苏念,从“作品一号”到“作品二号”。他还在继续,他不会停。他会找下一个城市,下一个画室,下一个学生,下一个“作品三号”、“四号”、“五号”。他是一台不会停的机器,除非有人按下停止键。

方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她挂了电话,看着云曦月,嘴唇在微微发抖。“席队说,沈玦在临东的画室附近,有一个快递驿站。驿站的人说,沈玦经常去寄快递,寄的都是大箱子,很重,寄到不同的城市。他问寄的什么,沈玦说是雕塑。他信了。他以为是石膏像,很重的那种。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云曦月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苏念的头,被封在石膏里,放在画室的桌子上。她想起许言之的手,泡在福尔马林里,装在玻璃罐里。她想起那些黑色塑料袋,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身体,被装在纸箱里,被贴上快递单,被寄到不同的城市。他在寄他的“作品”,寄到不同的地方,藏在不同的角落,让它们永远不会被发现。他是艺术家,他的“作品”不需要观众。他只需要创作,只需要完成,只需要在标签上写下“作品一号”、“作品二号”、“作品三号”。观众不重要。观众永远不会看到他的“作品”。因为它们被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废弃的厂房里,在拆迁区的废墟中,在没有人去的河床下面。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被灰尘覆盖,被遗忘,直到永远。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找到了答案的那种兴奋,是找到了答案但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迷茫。“席队,查到了。沈玦在临东的画室附近,那个快递驿站的监控录像。三年前的,还在。他寄的快递,收件地址是——兆斐。他三年前就在往兆斐寄东西了。在他还没有搬来兆斐之前,在他还没有租下那个画室之前,在他还没有认识苏念之前,他就在往兆斐寄东西了。他寄的不是雕塑,是‘作品’。他把在临东完成的‘作品’寄到了兆斐,藏在了兆斐的某个地方。然后他搬来了兆斐,重新开始,找新的学生,画新的‘作品’。他一直在创作,一直在寄,一直在藏。他的‘作品’可能不止四个,可能更多。可能遍布各个城市,藏在各个角落,等着被人发现。或者永远不会被发现。”

云曦月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沈玦站在快递驿站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雕塑,易碎”。他把纸箱递给驿站的人,付了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弯曲的铁丝。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的“作品”会去它该去的地方。它会被放在仓库里,被堆在角落里,被灰尘覆盖,被遗忘。他不需要再看它一眼,因为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它的样子,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切口,每一滴福尔马林。他不需要再看,他只需要继续创作。下一个,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他是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云曦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老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像一片一片的、被阳光穿透了的翡翠。她看着那些树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到负一楼的实验室。她站在解剖台前,看着苏念。她完整了,从头顶到脚尖,从睫毛到指甲。她可以回家了。但她的家在哪里?她的妈妈还在等她,开着灯,不睡觉。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完整了,已经可以回家了。她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敲门声。

云曦月拿起电话,拨通了方晴的号码。“方晴,苏念的妈妈,联系上了吗?让她来。带她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方晴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联系上了。她在路上。很快就到。”

云曦月挂了电话,站在解剖台前,等着。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人来握住它。没有人来。席斯言在临东,王浩在临东,刘洋在临东。他们都在临东,在找沈玦,在找他的画室,在找他的“作品”。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陪着一个死去的女孩,等她妈妈来接她回家。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没有坐下,没有动。她只是站着,看着苏念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那一点点红色的嘴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像一个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解剖台上的苏念,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没有倒。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念的脸。凉的,光滑的,像瓷器。她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云曦月的眼眶红了,没有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把苏念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看着她的手指穿过苏念的手指,十指相扣。苏念的手很凉,妈妈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她不会松开了。她会一直握着,握着她的手,握着她的女儿的手,握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手。她会带她回家,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来,跟她说“念念,晚安”。她会关灯,闭上眼睛,等天亮。天亮了,她还在。她还在等。她永远在等。

云曦月走出实验室,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她,像水包围了一条沉入海底的船。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吸,只是沉。沉到最深处,沉到没有光的地方,沉到那些被她缝过的、被她拼过的、被她送回家的死者中间。她们在等她,等她来告诉她们——你们可以回家了。你们的妈妈在等你们,开着灯,不睡觉。她说了。她告诉了苏念。苏念回家了。林浅还没有,许言之还没有,赵小禾还没有。她们还在等。等被找到,等被拼完整,等被送回家,等她们的妈妈来握她们的手。

云曦月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她还要继续工作。许言之还没有拼完整,赵小禾还没有找到,那只手的主人还没有被确认。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等。她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做完这些事。她走回实验室,站在解剖台前,打开冷藏柜,把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拿出来。她把它放在无影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茧,厚厚的,硬硬的,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她可能是个学生,可能是个作家,可能是个画家。她可能跟林浅一样,跟苏念一样,跟许言之一样,是沈玦的学生。她可能也在某个周三下午,单独去了画室,再也没有回来。

云曦月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飞宇的号码。“飞宇,那只手的主人的指甲油,查到了吗?什么牌子?在哪里能买到?”

陈飞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的紧张。“查到了。红色指甲油,是一个小众品牌,只在网上销售。最近三个月,这个牌子的指甲油在兆斐的订单有十七个。其中一个的收货地址是——沈玦的画室。他买了三瓶。红色,两瓶;透明色,一瓶。他在画室里,给她的手涂指甲油。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涂不涂指甲油。他给她涂了他喜欢的颜色。红色,像血,像草莓,像他画里的那抹红。”

云曦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她挂了电话,把那只手放回玻璃罐里,盖上盖子,在标签上写下“作品二号,许言之,右手”。然后她走出实验室,上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陈飞宇还在查,方晴还在打电话。赵铁生回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茶是刚泡的,烫的,他没有喝。他看着云曦月走进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她的脸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整个会议室照亮。

“赵局,那只手的主人是许言之。确认了。她的妈妈已经来过了。她认出了指甲油。她给女儿买的。她说这个颜色好看,像草莓。”

赵铁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站了很久,久到云曦月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许言之的妈妈,她还说了什么?”

云曦月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他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了。他看了太多的死亡,听了太多的哭声,送了太多的孩子回家。他的心被那些死亡、哭声、离别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越来越深,越来越脆,随时都可能碎掉。但他没有碎。他还在站着,还在听着,还在等着。

“她说,她要见沈玦。她要问他为什么。”

赵铁生转过身,看着云曦月。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泪。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拍手。门卫大爷的岗亭空着,椅子空着。但椅子旁边的地上,那四顶帽子还在。红的,黄的,蓝的,藏蓝的。叠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正在等待被扶正的塔。它们在等。等大爷回来,等他把它们戴在头上,等他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一杯热的,等他在岗亭里坐下来,看着每一个进出大门的人,笑着。

他快了。医生说他昨天睁了一下眼睛,只有几秒,但睁了。他在看。他在看这个世界,看这个他守护了很多年的城市,看这个他每天坐在岗亭里看着进进出出的公安局。他不知道他的帽子在等他,他的茶在等他,他的椅子在等他。他很快就会知道了。他很快就会回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戴上那四顶帽子,端起那杯茶,看着每一个进出大门的人,笑着。

门卫大爷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醒来的。没有电影里那种突然睁眼的戏剧性,他只是慢慢地、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眼皮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一条缝。光涌进来,刺得他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这一次没有再闭上。他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窗帘。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听到了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像心跳,像秒针,像在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倒计什么的。他只知道他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看着这个白色的、安静的、陌生的世界。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到他睁着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几分钟后,医生来了,护士来了,走廊里站满了人。他们围在他床边,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眼睛,拿着听诊器听他的胸口,拿着笔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的眼睛跟着那支笔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医生笑了,说了一句让他不太懂的话——“你醒了,你没事了,你回来了。”

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护士用棉签蘸了水,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甜。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像一只刚睡醒的、口渴的猫。他的喉咙被那几滴水润开了,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了出来,沙哑的,含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帽子呢?”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护士也笑了,走廊里那些站着的、围观的、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人都笑了。他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帽子,不知道他为什么醒了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帽子,不知道那四顶叠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一样的帽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笑了,因为他醒了,因为他说话了,因为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活着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赵铁生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他冲进病房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茶洒了一路,从走廊到病房,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深色的线。他站在大爷床边,气喘吁吁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大爷,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老周,你终于醒了。”

大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铁生差点哭出来的话。“你的茶洒了。”

赵铁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茶杯还在,但茶只剩一个底了。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大爷的手。那只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老周,案子破了。抓到了。你安全了。”

大爷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白色的、圆圆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一样的灯,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了的表情。他没有问是什么案子,没有问是谁抓到的,没有问他是怎么醒的。他只知道,他活着,案子破了,他可以回去了。回到那个岗亭,回到那把椅子上,戴上那四顶帽子,端起那杯茶,看着每一个进出大门的人,笑着。

席斯言是在傍晚赶到医院的。他从临东回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跑进大门,冲上楼梯,推开病房的门。大爷正半靠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他听到门响,转过头,看着席斯言。他看着他的帽子,他的夹克,他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和那双红红的、但没有泪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水杯,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席斯言走过去,站在床边,低下头。大爷伸出手,把他那顶歪了的帽子扶正,拍了拍帽檐,像以前每天他经过岗亭时做的那样。他的手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不能用力碰的东西。

“席队,你瘦了。”

席斯言的眼眶红了,没有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让大爷的手在他的帽檐上停着,让那只凉凉的、瘦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

云曦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着门框,看着大爷,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脸,看着他头上没有帽子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他像个孩子,一个刚睡醒的、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有点迷茫但很安静的孩子。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然后走进去,站在席斯言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大爷的另一只手。

“大爷,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大爷看着她,看着她的杏眼,她的马尾辫,她那件奶黄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的针织衫。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像一朵晒了很多太阳的老菊花。

“记得。撒花瓣。你结婚的时候,我坐在岗亭里,戴着四顶帽子,给你的婚车撒花瓣。花瓣准备好了,在抽屉里。老槐树的叶子,晒干了,碾碎了,装在塑料袋里。你去看过,对不对?你拉开抽屉,看到了那个塑料袋。你闻了闻,有阳光的味道。”

云曦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爷的手背上,滴在那根留置针旁边,滴在那块被胶布粘了很多次、已经变得很粗糙的皮肤上。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进那些被恐惧和悲伤刻下的、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缝里。

“大爷,你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撒花瓣。”

大爷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他看着她,笑了。

沈玦是在临东火车站被抓获的。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低着头,混在人群里,等着检票。他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离开,离开兆斐,离开临东,离开这个他已经待了太久、画了太多、杀了太多的世界。他要去找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新的画室,一个新的学生,一个新的“作品”。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王浩是第一个认出他的人。他没有见过沈玦本人,只见过画室墙上那张自拍。那张照片里的沈玦,脸很白,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两个黑洞,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线,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像女人的头发。而眼前这个人,头发剪短了,没有留胡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个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王浩在监控画面里看到过这双眼睛,在超市卖肉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身上。他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脸,是认出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了太多死亡,画过了太多“作品”,泡过了太多福尔马林,却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

王浩没有喊,没有跑,没有掏枪。他从人群中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他走到沈玦身后,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稳到像是在按一个静止的、不会反抗的物体。沈玦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没有挣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沈玦,你被捕了。”

王浩的另一只手从沈玦的肩膀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扣住了。手铐冰凉的金属碰到沈玦皮肤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着王浩,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警服。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死水。他看了王浩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你们找到我了。”

王浩把他的手铐又扣紧了一格,没有说话。他押着他走出候车大厅,走出火车站,走进阳光里。阳光很刺眼,沈玦眯了一下眼睛。他仰起头,用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布,没有云,没有鸟,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粹的蓝。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了里面的声响。沈玦坐在后排,靠着车窗,双手被手铐锁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他用这只手画过很多画,也用这只手握过手术刀,肢解过很多尸体。他用这只手给她们涂指甲油,红色的,像血,像草莓,像他画里的那抹红。现在这只手被锁住了,再也不能画画,不能握刀,不能涂指甲油。它的“艺术”生涯结束了。

席斯言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那辆警车驶出停车场,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阳光下很淡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焰。他没有上车,没有跟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广场上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王浩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席队,他什么话都不说”。

席斯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向停车场,上了车,发动,驶出了火车站。他没有回兆斐,他去了临东老城区那条巷子,去了沈玦的画室。画室的门还开着,警戒线在风中飘动,黄色的带子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苍白的裂缝。空气里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散。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桌子上有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空的,标签还在——“作品二号”。他把玻璃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罐子的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水垢,是福尔马林干了之后留下的。他把罐子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这间画室。墙上还挂着一些画,素描,水彩,油画。有人像,有风景,有静物。有一幅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沈玦”。她是谁?林浅?苏念?许言之?还是那个还没有被发现的、还没有名字的、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找到的“作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画室不会再有人来了。沈玦不会再来,他的学生不会再来,那些“作品”也不会再来。它们已经被带走了,被送到了实验室,被拼成了人形,被放进了冷藏柜,等着被家人认领,等着被火化,等着变成骨灰,被撒在大海里,或者被埋在土里,或者被放在家里的柜子上,每天被看着,被说着话。

席斯言走出画室,锁上门。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压在木板下面,这样如果有人来,就能找到它。他走下楼梯,走出巷子,走到阳光下。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上了车,发动,驶上了回兆斐的高速。路很长,很直,没有尽头,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尽头是兆斐,是公安局,是岗亭,是门卫大爷。他醒了,在等他回去。他要告诉他,案子破了,沈玦抓到了,小丑不会再出现了。他可以安心地坐在岗亭里,戴着那四顶帽子,端着那杯茶,看着每一个进出大门的人,笑着。

车驶进兆斐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席斯言把车停好,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云曦月在里面。她一定还在工作,在写报告,在整理证据,在等一个还没有回来的消息。他走进去,走上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灰扑扑的墙壁上,照在那些贴着“刑侦大队”牌子的玻璃门上。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灯亮着,所有人都在。王浩,刘洋,陈飞宇,方晴,孙浩,张伟,赵铁生,还有云曦月。她站在窗前,听到门响,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了的表情。

“抓到了?”她问。

“抓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拍手。门卫大爷的岗亭空着,但灯亮着。有人打开了灯,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大爷自己,也许是他托人开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颗悬浮的、发光的球体。它在等。等大爷回来,等他的帽子,等他的茶,等他的椅子。它不会灭。它会一直亮着,亮到大爷回来,亮到明天早上,亮到永远。

赵铁生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走到窗前,站在云曦月旁边,看着窗外那盏亮着的灯,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明天,我去接老周出院。他的帽子在岗亭里,茶在抽屉里,椅子擦干净了。他回来就能坐。他答应过小云,要给她撒花瓣。他不能食言。”

王浩把核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摆在刘洋的多肉旁边。核桃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得油光锃亮,像两颗被盘了很多年的、光滑的、温热的石头。他看着那两颗核桃,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大爷醒了,案子破了,核桃也不盘了。我要学织毛衣。”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滴在多肉的叶子上,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不会碎的珍珠。

陈飞宇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反复了三次,因为他不敢相信这个案子真的破了,沈玦真的抓到了,那些“作品”真的都被找到了。方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封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孙浩和张伟从墙上直起身子,两个人同时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地响,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树。

云曦月站在窗前,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盏亮着的灯,看着它在夜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不肯熄灭的星星。她想起大爷说的那句话——“花瓣准备好了,在抽屉里。老槐树的叶子,晒干了,碾碎了,装在塑料袋里。”她拉开过那个抽屉,看到了那个塑料袋,闻了闻,有阳光的味道。她在等,等那一天,等大爷坐在岗亭里,戴着那四顶帽子,把那些碎碎的、干干的、黄绿色的叶子撒在她的婚车上,让它们在阳光中像蝴蝶一样飞舞。那一天不远了。她相信。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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