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阳谋
伙夫营特意把大锅搬到城墙上，炖肉的香气顺着北风飘向敌军营地。
城头还有民兵敲着梆子唱歌，这还是霍书同新编的俚曲，调子简单，词也直白。
“沧河水呀清又清，广仁县里好光景。不交税呀不抓丁，娃娃每天笑吟吟……”
反观赵元朗大营，气氛压抑。
士兵们啃着硬得硌牙、还隐隐有股馊味儿的杂粮饼，就着凉水往下咽。
白日那恐怖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回响，怀里那张传单像炭火一样烫着胸口。
几个相熟的老兵蹲在营火边，低声说话。
“我老家是临山县的……去年税交不上，我爹被打断了腿……不知道还活着没。”
“传单上说，这里真分田？”
“我表舅一家是齐州逃荒过来的，前些天托人捎信，说在这里落户了，分了十几亩荒地，还领了亩产五十石的土豆种……”
“可咱们是兵，是来打他们的……”
“打什么打？没看见那天雷？上去就是死！给谁死？给乐王？他娘的乐王府库里的粮食堆成山，我娘饿得吃观音土的时候，他在哪？”
这样的对话，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赵元朗在中军大帐里焦躁地踱步。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军心不稳……是不是先撤？”
“撤？”赵元朗瞪眼，“两万人打不下一个小县城，回去王爷能饶了我？”
“可强攻的话，那天雷……”
赵元朗一拳砸在桌案上，他不怕吗？他也怕啊！白日那景象太骇人，这仗根本没法打！
“围！”他咬牙道，“围而不攻！他们粮草总有限，等饿得受不了，自然开城投降！”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点虚。
广仁县城中是有耕地的，如果之前得到的消息没问题，那他们手里还有亩产几十石的新粮食，他能围得住吗？
……
许云归可没心思管赵元朗他们如何想，广仁县里事情多着呢。
不过还是有诸如李氏等人不太安心，但都被许云归劝住了。
“咱们如今有存粮，城里也有足够养活整城人的耕地，完全不必担心。”许云归胸有成竹。
开玩笑，这一波收获的土豆都够养活多少人了？后面还能陆陆续续的收获呢，就这都没算她系统积分兑换的商城物资，该怕的是赵元朗才是。
李氏还是不放心，“可他们要是去城外的地里抢粮食呢？”
“哈哈，婶子您就放心吧，大山兄弟带人防着呢，咱吃不了亏。”蒋铮哈哈笑道。
李氏闻言，这才稍稍安心。
围城进入第三天。
广仁县城门突然开了。
不是大军出击，而是几十辆板车推了出来。
车上堆着麻袋，还有几口大锅，推车的都是普通百姓打扮的汉子，打头的居然是白掌柜和许六俏。
他们在离赵元朗驻军一里处停下，支起锅灶，点火烧水，不多时，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赵元朗闻报，惊疑不定地登上营中望楼。
只见对方竟在阵前明目张胆地煮饭，还竖起一块木牌，上面大字写着：同胞们，饿了吗？过来吃饭，管饱！
“他们疯了？”副将惊得目瞪口呆。
更疯的还在后面。
白掌柜让手下敲起铜锣，朝对面喊，“同胞们，我家先生说，两军交战，不伤百姓。
我们之前发的传单你们都看了吧？那你们再看看我们有没有瞎胡说，来瞧瞧我们广仁军都是吃的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许六俏递过来的咸菜疙瘩汤，以及一颗刚蒸好的土豆。
“唔……真香！”白掌柜大口一张，半个土豆没了，“太香了！”
对面的乐王军看得忍不住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吃食。
赵元朗气得浑身发抖，怒声喝道：“放箭！射死他们！”
弓手张弓搭箭，却迟迟不敢放——对方手无寸铁，还推着那么多粮食，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这箭怎么射？
白掌柜就像是不知道危险似的，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将一顿饭吃完，还揉了揉肚子。
“对面的同胞们，你们瞧见了吗？我没骗你们吧？传单上的话永远有效，只要你们想，你们也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安稳日子……”
他不但一脸幸福的样子，还得意洋洋的继续循循善诱着。
无数双眼睛盯着许六俏掌勺的大铁锅，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元朗气急败坏，拳头捏得死紧，可他这边没人真的放箭，他自己也被前几天的阵仗吓到了，不敢冲动，最后只能甩袖离去。
白掌柜和许六俏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带着笑意。
特别是许六俏，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也能上战场，而且还是在如此靠前的地方！
可九弟却真的让她做到了，她再也不是从前胆小怕事，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哭包了！
当天夜里，赵元朗军营开始出现逃兵。
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趁夜色溜出营地，跑到广仁县城下。
城头放下吊篮，把他们拉上去，在他们忐忑时，广仁军没有刀兵相向，反而每人先发一个热腾腾的杂粮馒头，一碗热汤。
有胆子大的自告奋勇要回去带同乡，于是过来的逃兵越来越多，到第五天夜里，已经超过两千人。
赵元朗暴跳如雷，连斩了三个哨队队长，又派亲兵队在各营巡视。
但人心散了，哪里压得住？
第七日清晨，变故终于爆发。
中军左营突然哗变，一千多名士兵在几个底层军官的带领下，冲出营寨，径直朝广仁县城跑去。
他们丢下武器，高举着双手，喊着“我们要吃饭”“我们不打自己人”。
赵元朗急调亲兵队拦截，双方在营前对峙。
就在这时，广仁县城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百姓，而是军队。
顾无咎一马当先，率五百顾家军骑兵如利箭般射出。
他们不冲赵元朗本阵，只在外围游弋，手中连弩不时发射，将试图追击哗变士兵的赵元朗亲兵射翻。
秦铁山率两千广仁军步卒紧随其后，列阵于城前半里，长矛如林，盾墙如山。
许云归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蒋铮道：“该惊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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