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阳光下的新生

宋晚默的手掌贴在法院那扇沉重的木门上。

门板冰冷坚硬。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细微的震动，那是门后残余的人声与脚步声，穿透厚重木料传来的余波。

她没有立刻推开。

只是站着，呼吸平稳且绵长。

身后是刚刚结束的庭审。江母在听到判决结果的瞬间，发出一声尖叫，随即瘫软在地。她的哭嚎和咒骂在法庭里回荡，被法警的呵斥与拖拽的摩擦声淹没。那些声音，连同法律条文的宣判，宣告了她七年婚姻的终结。

她不再去想身后的事。

然后，她发力。

她手臂前推，用尽全身的力气。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开启，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刺目的光线从门缝里射.了进来，照亮了室内的昏暗。

光线笔直的落在她的脸上。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刺痛感让眼眶有些发酸。

胸口数月的沉闷感，随着这道光消失了。

她感觉身体不再紧绷。

她迈步走了出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

初冬的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眼睫上。暖意透过薄薄的眼皮，渗透进去，一直暖到眼球的深处。眼前的世界先是一片金色的光晕，看不清东西。

这是她几个月里，第一次感觉到阳光是温暖的。之前的阳光，要么隔着玻璃，要么带着寒风，总是冷的。

今天的阳光带着干燥安心的温度。

她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微微仰头，任由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毛孔都在舒张。她适应了几秒钟光线，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视野由模糊的光斑逐渐聚焦，变得清晰。

台阶下，三个人并肩站着，安静的等待着她。

秦龙泽站在最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立着，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台阶，笔直的落在她身上，专注而沉静。他的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赞许，还带着一丝心疼。

白薇站在他左边。一身剪裁合体的女士西装，让她看起来很干练。她没有拿公文包，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她的站姿放松，但背脊依然挺直，是常年养成的职业习惯。看到宋晚默出来，她脸上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干净利落。她抬起右手，对宋晚默比了一个“OK”手势。

楚夜则靠在外侧的汉白玉石栏杆上。姿态懒洋洋的，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看到宋晚默，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引得不远处的保安皱眉望来。

“宋总，大获全胜，威震八方。”他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散漫，“今晚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海城最贵的场子，我安排。”

白薇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屑的撇了撇：“庸俗。这种时候应该去个安静的地方，开一瓶罗曼尼康帝，庆祝新生。”

“白律师你这就没劲了，”楚夜不以为然的站直身体，“大仇得报，就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这才叫快意恩仇，懂不懂？”

宋晚默看着台阶下为她而来的三个人，听着他们轻松的斗嘴，透着熟稔。她的嘴角，在她自己都完全没察觉的时候，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轻，很淡，有些僵硬。但它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开始往下走。

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一步，一步，节奏平稳，不疾不徐。这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前回响。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她没有抬手去拨，任由它们在风中飞舞。

整个人，从紧绷的肩膀到僵硬的脊背，再到一直下意识蜷缩的指尖，都在这一刻，随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的过程，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三人面前。

“谢谢。”她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楚夜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里是真诚的喜悦，“你赢了，比我们谁赢了都高兴。”

白薇点点头，补充道：“这是你应得的。从法律上，从情理上，都是。”

宋晚默的目光最后落在秦龙泽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宋晚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那部记录了她所有不堪的手机。

她按亮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锁屏界面，上面推送着一条本地新闻的快讯。

标题用黑体加粗，字体很大。

“知名企业家江辰川涉嫌多项经济犯罪，庭审后被警方直接带走。”

下面配了一张像素不高的现场照片。照片里，江辰川被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左一右的架着胳膊，他曾经意气风发的头颅此刻无力的低垂着，戴着手铐的双手垂在身前。不知是谁的闪光灯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狼狈的脸，以及那双空洞的眼睛。

宋晚默的指腹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面无表情。

她滑动解锁。

熟练的打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一个分组。

分组的名称是“江家”。

里面密密麻麻的存着十几个号码。江辰川，江母，江父，还有他家的那些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亲戚。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不愉快的记忆。

她的手指停在分组名称上，长按。

屏幕上弹出一个菜单。

“删除分组”。

她点了下去。

系统弹出提示：“删除分组后，分组内的联系人将移至未分组，是否继续？”

她看着那个“确定”按钮，却没有点。

她退了回去。

她觉得，只是删除分组不够。她要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她点开分组，进入联系人列表。

第一个就是“江辰川”。

她点开，选择“加入黑名单”。屏幕提示“已加入黑名单”。

第二个，“江母”。

“加入黑名单”。

第三个，江父。

“加入黑名单”。

第四个，第五个……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定。一下，一下。每点一次，就有一个名字从她的世界里被驱逐。

当最后一个名字也被拉黑后，她退出了通讯录。整个手机的联系人列表，空了许多。

楚夜和白薇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她。他们明白，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告别仪式。

秦龙泽的目光落在她捏着手机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做完这一切，宋晚默拿着手机，没有再看屏幕一眼，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路边。

那里有一个灰色的金属垃圾桶，桶身有些锈迹，桶口黑洞洞的。

她站在垃圾桶旁。

手臂向后扬起，手腕发力，向前一甩。

那部旧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抛物线。

阳光在手机屏幕上最后反射.了一下，刺眼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坠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手机落入垃圾桶的深处，被黑暗吞没。声音在桶内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手臂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手掌张开。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混合着阳光暴晒后地面升腾起的热气，远处花坛里青草被修剪后散发出的草腥味，还有一丝微弱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这些普通的气味涌入她的肺里，构成了一种全新的、鲜活的味道。

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感觉最后一点残留的东西也被一同带走。

她转过身。

秦龙泽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同样面向着阳光。他的身高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结束了。”他的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的传到她耳中，“也是新的开始。”

宋晚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阳光刺得她再次眯起了眼。

楚夜和白薇走了过来，楚夜把手搭在秦龙泽的肩膀上，语气恢复了轻松：“行了啊，别在这文艺了，走，庆祝新生去。”

他看向宋晚默，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一行四人，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拉的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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