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困兽犹斗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进入双方最后辩论环节。请双方围绕已出示的证据进行总结性陈述。”

白薇合上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靠回椅背，双臂交叠，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看被告席。

法官转向被告方。

“被告代理人先行辩论。”

周正邦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半步。他伸手整理领带，指腹捏着领结的位置，往上推了一下。然后系上西装的第一粒扣子，走到法庭中央。

皮鞋踩在地面上。步伐稳，节奏匀。

他站定。

面向审判台。

他的第一句话没有提出轨。没有提婚外情。没有提那段十五秒的浴室录像。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提交的开曼群岛审计报告的证据效力，提出根本性质疑。”

他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和开庭时一样。

“该审计报告的审计对象位于开曼群岛，属于境外司法管辖区。中国法院对境外金融机构出具的文件是否具有直接采纳的权力，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存在明确争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更关键的是.....”

他停了半拍。目光扫过旁听席，又收回来。

“原告方获取这些海外金融数据的手段，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十八条至第四十三条，以及跨境数据传输的相关行政法规。”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顿了一下。

“未经数据主体同意，未经国家网信部门安全评估，擅自获取并使用境外金融机构持有的个人敏感信息，这本身就构成违法。”

他转向审判台。

“我方请求法庭依据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排除该份审计报告及其附属的全部资金流水记录。”

他说完了。

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两秒才消散。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前排一个男人侧过身，嘴巴凑到旁边女人的耳朵边，说了几个字。女人点了点头，眉头皱起来。

后排的记者席上，有人在手机上快速打字。

网络直播间的弹幕刷了起来。

“这个律师不愧是顶级的，还有反击的余地。”

“证据来源确实是个问题啊……”

“非法证据排除，这招狠。”

“宋晚默的律师怎么不说话？”

“白薇是不是没准备这一手？”

弹幕滚动得很快。白色的字铺满了屏幕。

白薇始终坐在原告席上。

双臂交叠。脊背靠着椅背。

没有皱眉。没有侧头。没有翻文件。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正邦走回被告席，坐下。

他的助理从旁边递上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江辰川侧过脸看他。

嘴唇动了一下。

周正邦微微摇头。

右手在桌面下抬了一下，手掌朝下，往下压了一次。

江辰川把嘴闭上了。他的下颌收紧，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法官转向原告方。

“原告代理人是否有辩论意见？”

白薇站起来。

她没有走到法庭中央。

只是站在原告席旁边。双脚并拢，身体站得很直。

白薇低头，从桌面左侧拿起第四个档案袋。

指尖捏住封口的边缘。

撕开。牛皮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响起。干燥，短促。

她从里面取出三份文件。

一份一份，码在桌面上。

第一份。

白色封面。左上角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右下角盖着一枚深红色的方形公章，章体很大。

“第一份文件。”

白薇拿起来，递给法警。

“中国驻开曼群岛总领事馆出具的司法协助确认函。”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

“确认函载明，我方委托的审计取证程序，全程在中国与开曼群岛之间现行的司法协助条约框架内进行。取证请求由中国司法部通过外交途径正式递交，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依据条约义务予以配合。”

她放下手。拿起第二份文件。

浅灰色封面。右上角印着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的徽标，三个交叉的盾形图案，下面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

“第二份文件。安理国际律师事务所出具的跨境取证合规法律意见书。”

她翻开第一页。

“意见书逐条论证了取证过程与中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开曼群岛《保密关系维护法》以及两国间司法协助条约的合规性。”

她的手指点在第三页的某一行上。

“特别说明。依据司法协助条约获取的证据材料，不适用被告方所引用的《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十八条至第四十三条的限制性条款。该取证行为的法律基础是国际条约义务。”

她合上文件。

拿起第三份。

第三份文件只有两页纸。上面盖着审计机构的公章和合伙人的亲笔签名。

“第三份文件。出具审计报告的会计师事务所主动向中国法院提交的配合函。”

她把三份文件依次递给法警。

法警转交审判台。

法官接过来。一份一份翻看。

白薇站在原位，等着。

法庭里没有声音。只有法官翻页的沙沙声。

她开口了。

“合规取证的每一个环节，我方均有完整的法律文件支撑。”

声音不大。

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的语气。

“被告方的质疑缺乏法律依据。”

就这一句。说完了。

周正邦的右手搭在桌面上。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嗒。嗒。

他低头翻开面前的副本。左手按着纸页，右手快速的往后翻。

第一页。扫了一眼。翻过去。

第二页。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

第三页。指尖沿着段落往下滑，滑到底。翻过去。

他在找什么。

一个漏洞。一处措辞不当。一条可以反驳的条款。

任何东西都行。

三页翻完了。

没有找到。

他的嘴唇抿紧了。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又松开。

法官看完三份文件。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法官抬起头。

目光越过审判台的边缘，投向被告方。

“被告代理人，是否有进一步的辩论意见？”

周正邦站起来。

他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撑在桌面上，重心微微前倾。嘴唇再次分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法庭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他。

旁听席前排一个女记者的笔悬在半空，笔尖上凝着一滴墨水，迟迟没有落下。

周正邦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方保留意见。”

五个字。

说完，他坐了回去。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的助理递过水杯。他没有接。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

他的身体往右侧倾斜了一点。嘴巴凑向身旁助理的耳朵。

声音压得很低。

但法庭的扩音系统捕捉到了一个残句。

从音箱里泄出来的声音模糊而破碎，大部分被环境噪音盖过。

只有几个字是清晰的。

“……海外架构本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声音消散了。

旁听席上大多数人没有听清。只有前三排的几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白薇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重新动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写下一行字。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被告席。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离开纸面。

她把笔放下。

法官拿起法槌。

“双方辩论结束。合议庭将对本案进行合议，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

木槌撞击底座，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消失。

“全体起立。”

椅子移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旁听席上，人们陆续站起来。有人抓起包就往外走，有人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往前面看。

法官离席。黑色的法袍从审判台后方消失。侧门打开又关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旁听席上一下子嘈杂起来。交谈声、脚步声、手机铃声，混在一起。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不住，传来半句话，“判了吗？”“还没，择日。”“那证据呢？全采纳了？”

记者们离开座位，挤向走廊。有人举着手机，边走边对着镜头说话。

宋晚默站起来。

她低头，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一份一份的拿起来，对齐边角，放进文件袋里。动作不快不慢。

白薇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起身。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

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捏住纸页的边角，沿着装订线的方向用力一撕。

纸张从笔记本上脱离。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

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西装左胸口袋里。

她侧过头。

靠近宋晚默。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声音很低。

“他背后还有人。”

四个字。

宋晚默的手停了。

五根手指按在文件袋的拉链上，指节微微发白。

停了半秒。

然后她把拉链拉上。

金属齿咬合的声音一路滑过去，滋的一声，到头了。

她拿起文件袋。

夹在臂弯里。

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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