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有三女,国师批命:一女为后,一女为将,一女为娲。
长姐如今已是太子妃,母仪天下指日可待。
二姐手握塞北十万雄兵,威震边关。
而我,从小被锁在深闺,连府门都不许出。
父亲说这是为我好。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把我送进了京城最隐秘的那座院子。
门匾上写着两个字。
01
我站在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前,手脚冰凉。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门前的两盏白纱宫灯轻轻摇晃。
父亲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我抬起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门匾。
"承欢殿。"
三个字,像三把刀,钉在我十五年的人生里。
我终于明白了。
国师的批命,一字不差。
那是十岁那年的事。
国师来侯府,说要为侯府三位小姐批命。
整个侯府都轰动了。
母亲让人给我们姐妹三人换上最好的衣裳,亲自带着我们跪在佛堂外。
国师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了大姐沈倾月一眼。
"此女,凤仪天成,当为一国之后。"
满堂喝彩。
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又看向二姐沈倾霜。
"此女,煞气入命,当执百万兵权。"
父亲抚掌大笑。
"好!好!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
然后,国师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那年才十岁,还不懂什么叫恐惧。
我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甚至冲他笑了笑。
他的脸色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整个佛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此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当为娼。"
那一刻,我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父亲霍然起身,声音都在颤抖。
"国师!这……这如何使得?!"
国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天命如此,不可违逆。"
他睁开眼,看着父亲。
"侯爷若想保全家族,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此女禁足府中,永不见外人。"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个"否则",比任何诅咒都可怕。
从那天起,我就被锁在了西苑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屋子,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高高的院墙,墙上铺满了碎瓷片。
父亲说,这是为我好。
他说,国师诰命天下皆知,若我随意走动,会被人指指点点,辱没家族清誉。
他说,只要我乖乖待在院子里,等两个姐姐的命数应验了,这桩批命自然就过去了。
我信了。
那一年,我十岁。
十一岁那年,大姐进宫,被册封为太子妃。
十三岁那年,二姐从军,被陛下钦点为塞北副将。
而我,依然在那个小院里。
每天只有一个年迈的嬷嬷给我送饭。
没有人跟我说话。
没有人教我读书写字。
甚至没有人记得,我叫沈倾酒。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直到今天。
十五岁生辰这天,父亲亲自来了西苑。
他站在院门外,连进来都没有进来。
"倾酒,收拾一下,随为父走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问他:"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离开,留下一句。
"去你该去的地方。"
马车走了很久。
久到我从窗缝里看见,侯府的红墙已经远远抛在身后。
马车停在京城东市的一条窄巷里。
父亲掀开车帘,声音依然平静。
"下车吧。"
我下了车,看见一座高墙大院。
院门紧闭,两盏白纱宫灯在风里摇曳。
父亲递给我一个包袱。
"里面有些银钱和换洗衣物。"
他顿了顿。
"好自为之。"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这是什么地方?"
他没有看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我抬起头。
看见了那块门匾。
承欢殿。
我不认识什么字,嬷嬷从没教过我。
但我认得这三个字。
因为五年前,国师批命的那天,母亲在佛堂外哭了整整一夜。
她一边哭,一边骂。
"承欢献媚,伺候权贵……这是要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那时我还小,不懂"承欢"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袱,深吸一口气。
院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站在门里,打量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新来的?"
我没有说话。
她冷笑一声。
"行了,别装清高了,进来吧。"
"从今天起,你就是承欢殿的人了。"
我走进院子。
身后,那扇朱红色的门,重重关上了。
02
院子比我想象的要大。
回廊曲折,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
但那股子香气,浓得让人作呕。
带我进来的妇人叫秋妈妈,是这承欢殿的管事。
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
"承欢殿是陛下亲封的教坊,专门培养侍奉权贵的女子。"
"能进来的,都是各府送来的,或是犯了事的官眷。"
她回头看我一眼,意味深长。
"你是哪家的?"
我抿着唇,没有吭声。
秋妈妈冷哼一声。
"装哑巴?也罢,进了这里,什么出身都不重要了。"
她停在一间厢房前,推开门。
"这是你的房间,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上课。"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窗户很小,还钉着铁栅栏。
秋妈妈站在门口,冷冷地说。
"记住了,承欢殿的规矩有三条。"
"第一,不准逃跑。"
"第二,不准反抗。"
"第三,不准自尽。"
她笑了笑,那笑容阴森得像鬼。
"违反任何一条,你全家都要陪葬。"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听见门外上了锁。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小小的窗。
铁栅栏把窗外的天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像一只笼子。
我突然笑了。
从十岁到十五岁,我一直以为,那个西苑的小院就是我的牢笼。
原来不是。
那只是父亲给我准备的更大牢笼里的一间囚室而已。
夜里,我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哭了很久,又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秋妈妈来敲门。
"起来,去上课。"
我被带到一个宽敞的大堂。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女孩,年纪都跟我差不多。
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神空洞,还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秋妈妈站在堂前,冷冷地扫视着我们。
"承欢殿的规矩你们都听过了。"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琴棋书画,学歌舞侍寝,学如何伺候权贵。"
"三个月后,会有考核。"
"通过的,送往各府各宅,献给那些大人物。"
"通不过的……"
她顿了顿,笑容诡异。
"会送到军营里去。"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秋妈妈拍了拍手。
"今天第一课,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她走到一个女孩面前,那女孩瘦得像根麻杆,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站起来。"
女孩哆嗦着站起来。
秋妈妈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堂里回荡。
女孩捂着脸,不敢哭出声。
秋妈妈冷笑。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们。"
"在承欢殿,你们不是人。"
"你们是货,是物。"
"是那些大人物玩腻了就能扔掉的东西。"
她环视一圈。
"听懂了吗?"
没有人敢吭声。
秋妈妈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开始上课。"
那天,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如何跪得标准。
第二,如何笑得妩媚。
第三,如何在被打的时候不发出声音。
晚上回到房间,我脱下外衫。
手臂上青了一大片。
那是今天因为跪姿不标准,被秋妈妈用戒尺打的。
我对着那片淤青,笑了。
很好。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为我好"。
这就是他要我"去的地方"。
我走到那扇钉着铁栅栏的小窗前,看着外面。
夜色浓稠,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国师批命之后。
父亲曾经来西苑看过我一次。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院墙,对我说。
"倾酒,你是侯府的女儿,要懂得牺牲。"
"你大姐将来要母仪天下,你二姐要镇守边关。"
"你若安分守己,便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
那时我还小,我问他。
"父亲,那我呢?我的命呢?"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没有命。"
"你的命,就是不给家族添乱。"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禁足深闺",不过是在等我长大。
等我到了可以被送进承欢殿的年纪。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很疼。
但我笑了。
国师说我当为娼。
父亲便真的要把我送去为娼。
他连反抗都不曾有过。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反抗。
因为对他而言,牺牲一个女儿,换来两个女儿的荣华富贵,这是最划算的买卖。
我转过身,看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床,桌,柜,还有那扇钉着铁栅栏的窗。
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眼底,已经没有了眼泪。
只有一片冰冷。
既然他们要我为娼。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这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摆布的"货物"。
到底会变成什么。
03
承欢殿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后练舞,晚上还要学侍寝的规矩。
吃不饱,睡不够,做不好就挨打。
半个月后,那个瘦得像麻杆的女孩疯了。
她在半夜突然尖叫,抓着自己的脸,把脸都抓烂了。
秋妈妈让人把她拖了出去。
第二天,她的房间就住进了新人。
没有人敢问她去了哪里。
我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里,想活下去,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彻底认命,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玩物。
要么,变得比所有人都聪明,都狠。
我选了第二条。
我开始认真听课。
琴棋书画,歌舞侍寝,甚至那些龌龊的规矩,我都学。
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发现,只有学得好,才能不被打。
只有不被打,才能保住力气。
只有保住力气,才能想办法离开这里。
一个月后,教琴的吴先生夸了我一句。
"这孩子有天赋,是块好料子。"
秋妈妈听了,眼神都变了。
她开始对我和颜悦色,甚至单独给我加了餐。
一碗鸡汤,一碟点心。
她笑眯眯地说。
"倾酒啊,好好学,将来有你享福的日子。"
我低着头,恭顺地说。
"是,多谢妈妈。"
她满意地走了。
我端起那碗鸡汤,闻了闻。
然后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
那碗汤,有问题。
我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但我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腥味。
像是某种让人浑浑噩噩、失去反抗意识的药。
我不能喝。
从那天起,秋妈妈每天都给我送汤。
我每天都倒掉。
然后装出一副越来越温顺、越来越麻木的样子。
两个月后,考核来了。
那天,承欢殿来了几个穿着锦袍的太监。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老太监,姓李。
李公公坐在堂上,让我们一个一个地表演。
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
有时候点一下头,那个女孩就会被带走。
有时候摇一下头,那个女孩就会被拖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轮到我的时候,我弹了一曲《凤求凰》。
琴声悠扬,带着一股子凄美。
李公公听得眯起了眼睛。
曲毕,他笑了。
"好,好琴艺。"
他看着秋妈妈。
"这个,本公留下了。"
秋妈妈大喜。
"李公公好眼光!这孩子可是我们承欢殿的头牌!"
李公公摆摆手。
"头牌?"
他阴恻恻地笑。
"本公要她,不是去什么府里当姬妾的。"
他顿了顿。
"本公要把她,送进宫里。"
秋妈妈愣住了。
"送进宫?"
李公公冷笑。
"怎么,不舍得?"
秋妈妈立刻陪笑。
"哪里哪里,是倾酒的福气!"
李公公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长得也不错。"
他的手指冰凉,指甲很长,像鹰爪。
"宫里正缺个懂琴的,你运气不错。"
我垂着眼,恭顺地说。
"多谢公公抬爱。"
李公公满意地松开手。
"三天后,本公来接你。"
"好生准备着。"
他走了。
秋妈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进宫……"
她冷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但心里很清楚。
进宫,当然不是什么福。
宫里缺个懂琴的?
骗鬼呢。
宫里不缺琴师,缺的是替罪羊。
或者,是某个权贵手里的暗棋。
但我不在乎。
因为进宫,总比留在承欢殿要好。
至少,宫里的墙再高,也比这里的铁栅栏要松。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梦里,我梦见了那个十岁的自己。
她站在佛堂外,睁着一双大眼睛,冲着国师笑。
国师说,你当为娼。
小小的她,歪着头问。
"娼是什么?"
国师没有回答。
只是叹了口气。
然后,梦碎了。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
晨曦微露,天边泛着鱼肚白。
我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
"倾酒,你没有命。"
我笑了。
没有命?
那我就自己,给自己一条命。
04
三天后,李公公来了。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还有一顶小轿。
我换上了秋妈妈准备的衣裳,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银簪。
秋妈妈拉着我的手,假惺惺地叮嘱。
"进了宫,要听话,要懂事。"
"李公公是宫里的大人物,你跟着他,错不了。"
我乖巧地点头。
"倾酒记住了。"
秋妈妈满意地松开手。
李公公坐在轿子旁边的马上,冷冷地说。
"走吧。"
我上了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承欢殿。
朱红色的院门,黑底金字的匾额。
承欢殿。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轿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宫。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红墙黄瓦,琉璃飞檐,处处透着威严。
轿子停在一处偏僻的宫院前。
李公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下来吧。"
我掀开轿帘,跳下轿子。
眼前是一座小小的宫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匾。
"尚乐坊。"
李公公走在前面。
"这里是宫里专门教习琴棋书画的地方。"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每日卯时上课,酉时下课。"
"记住了,宫里的规矩比外面严。"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他回头,阴恻恻地笑。
"否则,你那侯府的家人,可就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我是侯府的人?
李公公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冷笑一声。
"你以为本公不知道你是谁?"
"沈侯爷亲自写信给本公,说有个女儿命不好,想送进宫里避一避。"
"本公念在他的面子上,才收了你。"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最好安分点。"
"你那个太子妃姐姐,可还指望着你别给她添乱呢。"
我垂下眼,声音很轻。
"倾酒明白。"
李公公满意地直起身。
"行了,进去吧。"
"今晚先休息,明天开始上课。"
他走了。
我站在院门前,看着那块"尚乐坊"的匾额。
心里一片冰冷。
原来如此。
父亲不是随便把我送进承欢殿的。
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让我在承欢殿学规矩,学才艺。
然后托人把我送进宫里。
名义上是避祸。
实际上,是把我变成一颗钉在宫里的暗棋。
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
我走进尚乐坊。
院子不大,住着十几个女子,都是从各处选进宫来教习才艺的。
她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戒备。
我没有理会。
我被安排在最偏僻的一间厢房。
房间更小,连窗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气窗。
但我不在乎。
至少,这里没有铁栅栏。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现在在宫里。
父亲和大姐一定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做一颗听话的棋子。
但他们错了。
既然他们把我送进了宫。
那我就要在这宫里,找到翻身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的更鼓声。
一更天。
05
在尚乐坊的日子,比承欢殿稍微好一点。
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挨打。
但规矩更多,也更森严。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上课。
教琴、教书、教画,还有专门的嬷嬷教宫规。
我学得很认真。
因为我发现,宫里的才人,和承欢殿的"货物"不一样。
才人虽然地位低,但只要才艺出众,就有机会被娘娘们看中,选去伺候。
而伺候娘娘,就意味着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的权力。
我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个月后,教琴的刘先生开始注意到我。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据说曾经是先帝身边的乐师。
那天,他听我弹完一曲,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
"你弹琴,不像是在弹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摇摇头。
"你弹琴,像是在杀人。"
我心里一紧。
被他看出来了吗?
刘先生叹了口气。
"罢了,老夫也不问你经历了什么。"
"但记住,琴是君子之器,不是凶器。"
"你若一直带着这股子戾气弹琴,迟早会出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老夫教你一个法子。"
"把你心里的恨,藏进琴里。"
"让人听着是哀,是怨,是柔。"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那是刀,是剑,是杀意。"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懂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我点了点头。
"倾酒,懂了。"
从那天起,我的琴艺突飞猛进。
刘先生教了我很多曲子。
《高山流水》《阳关三叠》《广陵散》。
还有一首,他说是他自己作的。
曲名叫《困龙吟》。
"这首曲子,老夫一生只弹过一次。"
"那是先帝驾崩的那天。"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老夫弹着弹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困住人的,从来不是牢笼。"
"而是人自己的心。"
我听着,没有说话。
刘先生把琴谱递给我。
"这首曲子,老夫送你了。"
"但记住,这曲子只能弹一次。"
"但第二次,你就真的困住了。"
我接过琴谱,仔细地收好。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
太子妃娘娘要在东宫设宴,宴请几位诰命夫人。
需要从尚乐坊选几个才人去奏乐。
李公公亲自来挑人。
他看了一圈,最后指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我。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大姐。
沈倾月。
她坐在东宫的正位上,一身凤袍,头戴金钗,雍容华贵。
她看着堂下的才人,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移开了视线。
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宴席开始了。
我坐在角落里,抱着琴,低着头。
听着那些诰命夫人们阿谀奉承的话。
"太子妃娘娘真是好福气啊,生得美,又贤良淑德。"
"太子殿下对娘娘可真是情深义重。"
"听说侯府还有两位小姐,一个是塞北的女将军,一个……"
说到这里,那位夫人突然顿住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
"诸位夫人谬赞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至于三妹,她自幼体弱,父亲便让她在家中静养,不便抛头露面。"
"诸位若是好奇,改日本宫让人画张像,送给诸位看看便是。"
满堂大笑。
我握着琴,指尖泛白。
体弱?
静养?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太子妃放下茶杯,看向我们。
"来,奏乐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姐妹之情。
只有冷漠,和一丝嫌恶。
仿佛我是一个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笑了。
然后,我抱起琴,开始弹。
曲名,《困龙吟》。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琴声。
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像是困在深渊里的龙,在低吟,在挣扎。
但又带着一丝决绝。
仿佛在说,总有一天,我会冲破这牢笼。
曲终。
满堂死寂。
太子妃脸色微变。
一位夫人打破了沉默。
"好琴艺!"
"只是这曲子,怎么听着……有些……"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这曲子,不吉利。
太子妃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我跪下,低着头。
"回娘娘,奴婢沈倾酒。"
太子妃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晃。
"沈倾酒……"
她笑了笑。
"好名字。"
她看向李公公。
"这个才人,以后留在东宫吧。"
"本宫,挺喜欢她的。"
李公公躬身。
"是。"
宴席散了。
我被留在了东宫。
那天晚上,我站在东宫的回廊里,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我突然想起,刘先生说过的话。
"这曲子只能弹一次,弹第二次,你就真的困住了。"
我笑了。
不。
我不会困住。
因为我已经,决定掀桌子了。
06
留在东宫的第一夜,我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太子妃把我留下,绝对不是因为欣赏我的琴艺。
她是我的亲姐姐。
她不可能认不出我。
她留我,一定另有目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公公就来了。
"娘娘宣你。"
我跟着他,穿过回廊,到了太子妃的寝殿。
殿门紧闭。
李公公敲了敲门。
"娘娘,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太子妃的声音。
"让她进来,你下去吧。"
李公公躬身退下。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子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
她看见我,放下了梳子。
"关门。"
我关上门。
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太子妃转过身,看着我。
这是我十五岁之后,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她还是那么美,那么雍容华贵。
但眼神,冷得像冰。
"跪下。"
我跪了。
太子妃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胆子不小。"
"昨天那首曲子,你是故意弹给本宫听的吧?"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冷笑一声。
"《困龙吟》,好一个困龙吟。"
"你是在告诉本宫,你不甘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明知故问。"
她脸色一变。
"放肆!"
"在这东宫,你叫本宫娘娘!"
我垂下眼。
"是,娘娘。"
太子妃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倾酒,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她坐回椅子上,声音很轻。
"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毕竟,当年国师批命之后,父亲要把你送走,我没有拦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拦?"
我没有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拦不住。"
"父亲心里只有家族,只有权势。"
"在他眼里,女儿不过是用来换取荣华的工具。"
"我也是,你也是,倾霜也是。"
她苦笑一声。
"只不过,我和倾霜的命好一点,你的命差一点罢了。"
我握紧了拳头。
"所以呢?"
"娘娘把我留下,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太子妃摇摇头。
"我留你,是因为你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吗,太子殿下最近在查一件事。"
"有人想要害本宫。"
"在本宫的药里下毒,想让本宫小产。"
她的声音很冷。
"而下毒的人,就在东宫里。"
我心里一凛。
她盯着我。
"本宫需要一个人,帮本宫揪出这个人。"
"而你,正好合适。"
我明白了。
她要把我当诱饵。
或者说,替罪羊。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我不愿意呢?"
太子妃笑了。
"你会愿意的。"
"因为本宫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离开宫,想报复父亲,想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对不对?"
我心跳加速。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太子妃直起身。
"帮本宫做这件事,本宫就帮你。"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钱,还有……"
她顿了顿。
"国师批命的真相。"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
太子妃似笑非笑。
"你真以为,国师批命,是天意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意。"
"所谓的命,不过是人为罢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娘娘的意思是……"
太子妃回头,看了我一眼。
"帮本宫办事,本宫就告诉你。"
"不帮,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宫,做本宫的琴师。"
"或者……"
她的声音更冷了。
"本宫一道懿旨,就能把你送回承欢殿。"
我浑身发冷。
半晌,我说。
"我帮娘娘。"
太子妃满意地笑了。
"很好。"
"去吧,好好准备,本宫会安排你接近那个人。"
我退出了寝殿。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的腿都在发软。
但我咬着牙,硬撑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瘫坐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混乱。
国师批命,是人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买通了国师,故意这么说?
还是……
我突然想起,当年国师批命的时候。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说了那四个字。
"当为娼。"
如果那不是天意。
那是谁,想要我为娼?
父亲吗?
不,父亲虽然冷血,但没必要这么做。
那会是谁?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查清楚。
而现在,我要先做的,是帮太子妃揪出那个下毒的人。
然后,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宫墙很高,月亮很圆。
但我知道。
总有一天,我会翻过这堵墙。
07
太子妃的计划很简单。
让我假装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药。
然后,她会大发雷霆,说要彻查。
而我,就会被打入冷宫,关在一间偏僻的房里。
实际上,那间房的隔壁,就是下毒之人的住处。
太子妃要我偷偷监视,找到证据。
计划在三天后执行。
那天,我端着药进了太子妃的寝殿。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故意脚下一滑。
啪。
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太子妃脸色大变。
"放肆!"
"你是怎么伺候的!"
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娘恕罪……"
太子妃站起身,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来人!"
"把这个废物拖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两个太监冲进来,架着我就走。
我被关进了一间破旧的柴房。
房间很小,堆满了柴火,还有一股霉味。
但我没有在意。
我走到墙边,贴着墙听。
隔壁,有人在说话。
"娘娘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药一直在喝,应该快了。"
"嗯,这次事成,咱们就自由了。"
我心里一凛。
果然是隔壁的人下的毒。
我屏住呼吸,继续听。
"不过,你说那个新来的才人,会不会有问题?"
"哪个?"
"就是那个弹琴的,叫什么……沈倾酒。"
"娘娘今天还特意把她关进柴房了。"
"你多心了,一个才人罢了,能有什么问题。"
"倒是你,最近小心点,太子殿下在彻查,别露了马脚。"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我松了口气。
看来她们没有怀疑我。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她们下毒的证据。
夜里,我偷偷撬开了柴房的门。
月光很暗,我贴着墙根,摸到了隔壁的窗下。
窗户半开着。
我踮起脚,偷偷往里看。
房间里点着烛火,一个宫女正在整理东西。
我看见,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打开瓶盖,倒出一点粉末,仔细地包好。
然后,她把瓷瓶藏回了柜子里。
我心里一喜。
找到了。
就是那个瓷瓶。
但我不能现在就去告诉太子妃。
因为我还不知道,她背后的主使是谁。
我要等,等她露出更多破绽。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躲在柴房里,偷偷监视。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我等到了。
那个宫女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我悄悄跟上。
她穿过回廊,走到了东宫的偏殿。
殿门虚掩着。
我躲在柱子后面,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我心里一跳。
是太子殿下。
那个宫女跪在地上,恭敬地说。
"回殿下,药已经下了两个月了,娘娘应该快……"
"好。"
太子殿下的声音很冷。
"等她没了,本宫就能另娶新妃。"
"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宫女磕头。
"多谢殿下。"
我握紧了拳头,浑身发冷。
原来,要害太子妃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她的丈夫,太子殿下。
我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柴房,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要不要告诉太子妃?
如果告诉她,她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信我?
还是说,她会以为我在挑拨离间?
我咬着牙,做了决定。
我要告诉她。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来了。
"娘娘宣你。"
我跟着他,到了太子妃的寝殿。
殿里只有太子妃一个人。
她看着我。
"查到了吗?"
我跪下。
"查到了。"
我把昨晚看到的和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太子妃听完,脸色惨白。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半晌,她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讽刺。
"原来是他……"
"本宫还以为,是后宫的哪个妃嫔在算计本宫。"
"没想到,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下。
"娘娘应该,将计就计。"
太子妃眼神一凛。
"你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
"娘娘可以假装不知道,继续喝那药。"
"但暗中找太医调理,把毒排出去。"
"然后,在太子殿下以为娘娘快不行的时候,突然 ** 。"
"到时候,人赃并获,太子殿下百口莫辩。"
太子妃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一个将计就计。"
"倾酒,你比本宫想象的,还要聪明。"
她站起身。
"就按你说的办。"
"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能嚣张到几时。"
08
太子妃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她找了宫里最信得过的太医,暗中调理身子。
表面上,她还是每天按时喝药。
但那药,早就被掉包了。
与此同时,她让我继续监视那个宫女。
一个月后,太子殿下开始频繁地去偏殿。
他以为太子妃快不行了,已经开始筹划新妃的人选。
那天晚上,我偷偷潜进偏殿,听到了更多的秘密。
"殿下,新妃的人选,您定好了吗?"
太子殿下冷笑。
"定好了,就是礼部尚书的女儿。"
"那丫头温柔贤淑,比沈倾月强多了。"
"沈倾月这个女人,表面温柔,实际上心机深沉,本宫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若不是她背后有侯府撑腰,本宫早就废了她。"
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那……等娘娘没了,侯府那边……"
太子殿下摆摆手。
"放心,沈侯爷是聪明人。"
"只要本宫给他足够的好处,他不会追究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女儿在塞北握着兵权呢。"
我握紧了拳头。
原来,在父亲眼里,女儿真的只是工具。
一个死了,还有另一个。
只要有利可图,他根本不在乎谁死谁活。
我退出偏殿,回去把这些告诉了太子妃。
太子妃听完,脸色铁青。
"好,很好。"
"既然他这么想让本宫死,那本宫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看着我。
"倾酒,再等十天。"
"十天后,就是父皇的寿宴。"
"到时候,本宫会让他身败名裂。"
十天后,寿宴如期举行。
整个皇宫张灯结彩,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
太子妃作为太子妃,自然也要出席。
那天,她盛装出席,一身凤袍,雍容华贵。
但我看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故意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病得很重。
寿宴进行到一半,太子妃突然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本宫……本宫不舒服……"
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全场哗然。
皇上脸色大变。
"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殿下冲过去,扶住太子妃。
"倾月!你怎么了?!"
太子妃虚弱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
"殿下……你……终于……等到了……"
她话音未落,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太医赶到,把了脉,脸色大变。
"娘娘这是……中毒了!"
全场死寂。
皇上拍案而起。
"什么?!"
"太子妃中毒?!"
"查!给朕彻查!"
太子殿下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事情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而且,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太子妃虚弱地抬起手,指着太子殿下。
"父皇……儿臣……儿臣要告发太子……"
皇上脸色铁青。
"说!"
太子妃吃力地说。
"太子……让人在儿臣的药里下毒……想要儿臣死……"
"儿臣有证据……"
她看向李公公。
"去……去东宫偏殿……柜子里……有一个瓷瓶……"
李公公领命,立刻带人去了东宫。
不到一刻钟,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那个瓷瓶。
"启禀皇上,确有此物。"
"太医验过了,正是慢性毒药。"
皇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子,你可有话说?"
太子殿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冤枉!"
"儿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儿臣!"
太子妃冷笑。
"栽赃?"
"那殿下如何解释,为何下毒的宫女,是殿下身边的人?"
"如何解释,殿下在偏殿里说过的那些话?"
她看向我。
"倾酒,你说。"
我走上前,跪在地上。
"启禀皇上,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监视下毒之人。"
"亲耳听见太子殿下说,要等太子妃死了,另娶新妃。"
"还说,要娶礼部尚书的女儿。"
我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
"殿下,奴婢说的,可有半句谎言?"
太子殿下脸色惨白如纸。
皇上怒不可遏。
"逆子!"
"朕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来人!"
"将太子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冲上来,架起太子殿下就走。
太子殿下挣扎着喊。
"父皇!儿臣冤枉!"
"儿臣真的冤枉啊!"
但没有人理他。
太子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被拖走。
眼神,冷得像冰。
寿宴不欢而散。
皇上下旨,彻查此事。
三天后,真相大白。
下毒的宫女招了,太子殿下罪名成立。
被废太子之位,打入冷宫,终身监禁。
而太子妃,因为揭发有功,被皇上册封为贤妃,位份仅次于皇后。
那天,太子妃坐在寝殿里,看着外面的天空。
我站在她身边,恭敬地说。
"恭喜娘娘。"
太子妃笑了笑。
"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倾酒,你知道吗,本宫其实早就知道他想害本宫了。"
我一愣。
"娘娘……"
太子妃叹了口气。
"本宫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
"也罢,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本宫不义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倾酒,本宫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
她递给我一个锦囊。
"这里面,是一千两银票,还有一个新的身份文牒。"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沈倾酒,你叫柳如烟。"
"至于国师批命的真相……"
她顿了顿。
"你去一趟城外的云隐寺,找一个叫慧明的老和尚。"
"他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接过锦囊,跪下磕头。
"多谢娘娘。"
太子妃扶起我。
"去吧,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你走你的阳关道,本宫过本宫的独木桥。"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东宫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宫殿,在夕阳下镀着金光。
但我知道。
那里面,全是吃人的野兽。
而我,终于逃出来了。
09
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戴上帷帽,悄悄出了宫。
没有人拦我。
因为太子妃给的文牒上,写着我是她身边的宫女,奉命出宫办事。
我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外的云隐寺。
云隐寺在京城北边的山上,香火很旺。
我到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把整座寺庙都染成了金色。
我走进寺门,找到一个小沙弥。
"小师父,请问慧明大师在哪里?"
小沙弥看了我一眼。
"你找慧明师祖?"
"师祖在后山的禅房,不过他老人家不见外人。"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麻烦小师父帮我通禀一声,就说有人拿着这块玉佩来找他。"
小沙弥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
"你等着。"
他转身就跑。
不到一刻钟,他回来了。
"师祖让你去后山禅房。"
我跟着他,穿过寺庙,走到后山。
禅房很简陋,只有一间屋子,门口种着一棵老松树。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大师,晚辈沈倾酒,求见。"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我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青灯。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我看见他,心里一震。
是他。
就是他,当年给我们姐妹三人批命的国师。
慧明大师睁开眼,看着我。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大师,晚辈想问您一件事。"
慧明大师点点头。
"你想问,当年的批命,是不是假的。"
我心里一跳。
"大师果然什么都知道。"
慧明大师叹了口气。
"老衲当年做那件事,就知道有朝一日会有人来问。"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他看着我。
"你应该恨老衲吧。"
我沉默了一下。
"晚辈不恨大师,晚辈只想知道真相。"
"当年的批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慧明大师闭上眼睛,声音低沉。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老衲还是国师,深受先帝信任。"
"有一天,沈侯爷找到老衲,说有事相求。"
"他说,他有三个女儿,大女儿聪慧,二女儿刚烈,三女儿……"
他顿了顿。
"三女儿太过聪明,也太过倔强。"
我握紧了拳头。
慧明大师继续说。
"沈侯爷说,他想让大女儿进宫为妃,二女儿从军立功。"
"但三女儿,他想毁掉。"
我浑身发冷。
"为什么?"
慧明大师睁开眼,看着我。
"因为你娘。"
我愣住了。
"我娘?"
慧明大师点点头。
"你娘不是沈侯爷的正妻,只是一个侧室。"
"而且,是沈侯爷年轻时在外面遇见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不愿意嫁给他,但沈侯爷强行把她带回了侯府。"
"你,就是那时候生下来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我娘……她后来怎么样了?"
慧明大师叹了口气。
"她在你三岁的时候,跳井自尽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原来我的母亲,是被父亲逼死的。
慧明大师继续说。
"你娘死后,沈侯爷心里有愧。"
"但他更怕的是,你长大了,会查清楚你娘的死因。"
"所以,他找到老衲,让老衲给你批一个'娼'的命。"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禁足,甚至送走。"
"你若反抗,他就可以说,这是天命,不是他的错。"
我睁开眼,看着慧明大师。
"所以,大师就答应了?"
慧明大师低下头。
"老衲当年糊涂,收了他的钱,就做了这件事。"
"老衲知道,这是在害你。"
"所以,这十五年来,老衲一直心怀愧疚。"
"两年前,老衲辞去国师之位,来到这云隐寺,就是为了赎罪。"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今天你来,老衲便把真相告诉你。"
"至于你要如何做,老衲不干涉。"
"但老衲想告诉你一句话。"
他站起身,双手合十。
"命,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你自己争取的。"
"施主,阿弥陀佛。"
我站起身,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告知真相。"
我转身离开禅房。
走出云隐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我站在山门前,看着远处的京城。
那里灯火通明,繁华依旧。
但我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欠了我一条命。
那个人,叫沈怀瑾。
我的父亲。
10
我没有立刻回侯府。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强。
我用太子妃给的银子,在京城买了一间小院。
然后,我开始筹划。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报复。
我要的是,让父亲身败名裂,让整个侯府都为我娘偿命。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暗中调查侯府的底细。
我发现,父亲这些年做的亏心事,远不止我娘那一件。
他贪墨军饷,勾结外敌,甚至在先帝驾崩的时候,差点政变。
这些事,他都藏得很好。
但我找到了证据。
那些账本,那些书信,都在侯府的密室里。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拿出来,交给当今皇上。
那天晚上,我换上一身夜行衣,潜进了侯府。
侯府很大,戒备森严。
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每一条路都很熟悉。
我避开巡逻的侍卫,摸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漆黑。
我点了根蜡烛,找到了那个密室的机关。
书架后面,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我走进密室。
里面堆满了箱子。
我打开箱子,里面全是账本和书信。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越看越心惊。
父亲贪的银子,至少有几十万两。
而且,他还跟北狄的细作有联系,出卖过大周的军事情报。
我握紧了那些证据,转身离开密室。
刚走到书房门口,灯突然亮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在等我?"
父亲点点头。
"你以为你这三个月的动作,我不知道?"
"你太小看我了,倾酒。"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把东西交出来。"
我冷笑一声。
"你觉得我会交吗?"
父亲脸色一沉。
"你不交,你就走不出这个府。"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团团围住了我。
我看着父亲,平静地说。
"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不到片刻,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开门!奉皇上口谕,查抄沈府!"
父亲脸色大变。
"你……"
我笑了。
"我早就把证据的副本,送进宫里了。"
"皇上震怒,下旨查抄沈府。"
"父亲,你完了。"
大门被撞开了。
一队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
"沈侯爷,请吧。"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不……这不可能……"
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父亲,你还记得我娘吗?"
"你把她逼死,又毁了我。"
"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我直起身,看着禁军。
"大人,人犯交给你们了。"
大总管点点头。
"多谢柳姑娘协助。"
柳如烟,这是太子妃给我的新名字。
我看着父亲被拖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天夜里,侯府被查抄。
所有的证据都被呈给了皇上。
皇上震怒,下旨革去沈侯爷的爵位,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而我,作为举报之人,被皇上赏了一千两银子,还有一座宅子。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在说,沈侯爷栽了。
栽在了一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摆布的女儿手里。
而我,从此以后,不再是沈倾酒。
我是柳如烟。
一个自由的人。
11
侯府被抄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塞北和宫里。
二姐沈倾霜领兵回京,但已经晚了。
那天,她来找我。
我在新宅子里喝茶,听见下人通报。
"柳姑娘,外面有位将军求见。"
我放下茶杯。
"让她进来。"
沈倾霜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她看见我,愣住了。
"倾酒?"
我笑了笑。
"二姐,好久不见。"
沈倾霜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你……你还活着?"
"父亲说你死了……"
我冷笑一声。
"父亲说的话,你也信?"
沈倾霜沉默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
"是我疏忽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
"倾酒,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看着她。
"二姐是来替父亲求情的?"
沈倾霜摇摇头。
"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因为他欠我的。"
"欠我娘的。"
沈倾霜皱起眉。
"你娘?"
我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沈倾霜听完,脸色铁青。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倾酒,对不起。"
我摇摇头。
"二姐不用道歉。"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不知情罢了。"
沈倾霜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
"倾酒,我知道你恨沈家。"
"但我希望你记住,你身上流的,也是沈家的血。"
"将来,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二天,大姐也来了。
准确地说,是贤妃娘娘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优雅地喝着茶。
"倾酒,你做得很好。"
我看着她。
"娘娘是来奚落我的?"
贤妃笑了笑。
"奚落?为什么?"
"你帮本宫除掉了太子,本宫还没好好谢你呢。"
我冷笑。
"娘娘不必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贤妃放下茶杯。
"倾酒,你聪明,有手段,也有魄力。"
"这样的人,不该埋没。"
她看着我。
"本宫想邀你入宫,做本宫的心腹。"
"将来本宫若是登上那个位置,你就是本宫身边的第一红人。"
我看着她,摇摇头。
"多谢娘娘厚爱,但倾酒不想入宫。"
"倾酒只想做一个自由的人。"
贤妃愣住了。
"自由的人?"
她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这世上,哪有什么自由的人。"
"尤其是女人。"
她站起身,看着我。
"倾酒,你会后悔的。"
"因为你会发现,离开权力,你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
"那娘娘就等着看,我会不会后悔吧。"
贤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蓝天白云,秋高气爽。
我突然觉得,心里很轻松。
那些曾经压在我身上的枷锁,终于被我一一砸碎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只是我自己。
12
半年后,京城传来消息。
沈侯爷在狱中畏罪自尽。
沈家被革去爵位,府邸被充公。
大姐沈倾月登上了贵妃之位,深得皇上宠爱。
二姐沈倾霜继续镇守塞北,战功赫赫。
而我,柳如烟,在京城开了一家茶楼。
茶楼不大,但生意很好。
每天都有各色各样的人来喝茶,听曲。
我偶尔也会弹琴,但不再弹《困龙吟》了。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条困在深渊里的龙了。
那天,刘先生来了。
他坐在雅间里,听我弹琴。
曲终,他笑了。
"你终于弹出了自己的曲子。"
我放下琴,笑着倒茶给他。
"多亏了先生当年的指点。"
刘先生摆摆手。
"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罢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是你自己。"
他喝了口茶。
"对了,听说你最近在资助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孩?"
我点点头。
"是。"
"我在城西买了一座院子,专门收留那些被家里抛弃,或者被骗到京城的女孩。"
"教她们读书识字,学一门手艺。"
"将来,她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刘先生赞许地点点头。
"好,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他看着我。
"倾酒,你变了。"
我笑了笑。
"人总是会变的。"
刘先生站起身,看着窗外。
"当年国师给你批的那个命,说你当为娼。"
"现在看来,国师说错了。"
他回头,看着我。
"你不是娼,你是凤。"
"涅槃重生的凤。"
我送走了刘先生,站在茶楼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国师批命的那一天。
那时的我,还是个天真的孩子。
不懂什么是命,什么是运。
现在我懂了。
命,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你自己争取的。
国师说我当为娼,那是他的嘴。
我活成什么样,是我的命。
我转身走进茶楼,看着那些正在学习的女孩们。
她们年纪都不大,眼睛都很亮。
就像当年的我。
我走到她们中间,笑着说。
"来,我教你们弹琴。"
琴声响起。
悠扬,明快,充满希望。
就像我的新生活。
有人曾经问我,你恨沈家吗?
我说,不恨了。
因为恨,会困住人。
我现在只想往前看。
看这世上还有多少像我一样的女孩,需要帮助。
看这天地之间,还有多少不平之事,需要有人站出来。
我叫柳如烟。
曾经是侯府三小姐沈倾酒。
国师说我当为娼。
但我活成了我自己。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
我自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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