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沙琪玛

格雷的冷静工程功亏一篑，心跳在瞬间达到一个会让医疗器械疯狂报警的频率。

他好像听见自己叫了一声，而后四肢百骸里积蓄的酸痛忽地汹汹袭来，他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动了几下，他向后仰倒在地——

然后地面托住了他。

字面意义上的，托住。

至少有六七只手，手掌平摊，从下面撑住了他的腰背。

左右还各有四五只手抓住了他的两条手臂。

他僵住了。

这些托住他的手还在动，像是水里的海草一样，一簇簇整齐地来回晃。

呆滞一秒后格雷拼命地挣扎起来。

而这些手似是察觉到他的挣扎，抓住他的力道骤然加剧，并且整体上正在逐渐下沉，像是要抓着他落到下方的某个地方。

格雷扭过身体，从肩膀到腰甚至脖子都在使劲，一个甩手，一根根手指从手臂上脱落的触感逐次滑过，直到整条右臂都解脱出来。

没等他如法炮制地挣脱左臂，右手臂顺着惯性挥舞了一下，恰巧在黑暗中抓住了一只手。

格雷下意识捏了一下掌中的这只手。

苍白、冰冷，手指按压时带着人类身体特有的细腻柔软，能感觉到皮肉之下嶙峋的骨骼。

和昨天他在黑暗中抓住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他猛地挥开了这只手，拼命往左侧翻身一滚。

抓住他身体的手一只接一只，像是水草在紧绷之后猛地断开。

扑通一声他翻滚到了一旁的地方，根本不敢停顿，连忙用双手撑起身体。

也就在撑起来的刹那，他看清了什么，瞬间愣住了。

他把胸针别在了胸口，而现在他是一个头朝地面、双手撑地的姿势，故而胸针正好照亮了他身下的这一块地面。

现在他明白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石头隧道，他摸到的墙壁根本不是墙，地上的石头也根本不是石头。

他曾经带着家人去  Z  国旅游，在  Z  国首都买到过一种甜点，据说是  Z  国特色，叫做沙琪玛。

这种甜点是由很多的小块粘合在一起组成的，又在机器压制切割下形成了一个个整齐的矩形。

这里的地面就是一块巨大的沙琪玛。

但是组成它的可不是什么糖块，而是一具又一具，数不清楚的，人。

所有这些人的躯体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彼此很紧密地拼接在一起，他们的大部分身体部分本来都位于地下，露出在表面的只是身体特别小的一部分。

而那些格雷本以为是石头天然纹路或者石砖拼接缝隙的线条，当然也不是什么纹路，而是不同人体之间的间隙。

所以这些纹路才这么凌乱而没有规律，它们就是沙琪玛那些随机拼接的小糖块之间的缝。

而现在，这块人体沙琪玛正在格雷身下展开。

那些间隙扩大，更多的人体从地下翻了出来。

与他脑袋相对的位置，地上也有一颗脑袋若隐若现地升起来。

是人类的脑袋，但头骨变形，面庞肿胀，嘴巴微微张着。

在他胸膛对着的位置，地上翻出了一截小臂，小臂末端的腕骨朝着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实现的角度弯折扭曲，一只苍白的手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

而在胸针的光照亮的前后左右，四周这一米直径的地面之上，到处都是这样从地下变形、翻折出来的人体。

他们是有年龄、性别，甚至美丑、所处时代的区分的。

格雷看到了好似从中世纪走出来的中年女人，龇着满口因为营养不良而烂掉的黄牙。

也看到了西装革履的男人，头上成功人士的背头发型在不断的挤压中紧紧贴附在头皮上。

所有人已经在漫长的拼合的岁月里变形了，有些脖子被拉得很长，有些肩膀骨骼完全粉碎塌陷，有的上半个身体正对格雷，下半个身体却扭向了相反方向。

头骨也是奇形怪状，连带着五官也完全错位变形。

但所有这些人，都迎着胸针的光芒，睁大了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

那眼珠中是有神的，不是死人无神灰暗的眼，暗示着他们仍然存在某种……意识。

是不是还是人类的意识，格雷不知道。

他很难想象一个人清醒地在这种挤压变形的持续折磨中，在黑暗里待了无法数清的时间的感受。

哪怕他们曾经努力保留人类的清明，他们此刻的所思所想也肯定像身体一样变形扭曲了。

他们就这样，从四面八方，从他身下，死死看着他。

那些弯折的手掌与脚还在源源不断从间隙里伸出来，如海中露出鱼鳍的鲨鱼，劈开灰暗的浪，朝他逼近。

格雷的呼吸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正处于变形的人体的海洋中，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都在他下面盯着他，他几乎无法思考。

这时，刚才在他耳边说“五秒”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了。

这一次距离他更近，好像抓着他的肩膀，钻进了他耳孔里说话：

“你凭什么不下来？”

格雷忽然意识到现在压根没有“地面”给自己撑着。

他双手与膝盖从始至终撑着的所谓地面，其实是四只手掌。

他的手抓住了从地面伸出来的手，他的膝盖位于从地面摊开来的手掌中，于是他就这样撑起了身体，呆呆地打量着自己身下的人海。

他张开嘴，好像要尖叫，但没有听见从自己口中传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仰起身子，往旁边奋力一滚。

身侧立即传来密密麻麻的人体触碰自己的感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了，只知道四肢并用，胡乱地拨开一具具人体，脚蹬着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头或者胸膛。

犹如在海洋里为了不被淹死而奋力前进，他在人体组成的海里游泳。

地面在他身下不断起伏、变形，这下他也知道之前感觉到的震动，和把他抛起来的力量是从何而来了。

自始至终，都是这些人体在动。

而墙壁也根本不是墙壁，也是这些人的一部分。

故而墙壁是会移动的，地面是会移动的，他一直在一个不断变幻的迷宫里摸索，还单纯地以为自己正在一个隧道里，总能找到正确的路。

脑袋里好像有很多念头胡乱闪过。

呼吸、心跳、肢体的移动、身躯的挣扎，这一切都是混乱的。

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在那些试图抓住他的人中挣扎了多久，直到突然有一股沛然大力从自己衣领上传来。

脖子被领子重重一勒，他“嗬”了一声，在悬空了一刹那后，整个人从四肢着地竖了过来，变成了双腿站立，脚底碰上了坚硬的地面。

他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一抬头，胸针的光照亮了正站在面前的人。

格雷张了张口，很费劲地恢复了语言能力：“卡莱尔？是你……是真的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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