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祝福

楚寒闻言，四下环顾一圈。

爬行人们群聚在他与夏凛周围。

它们每一个的脸，都是一张儒雅的中年男人的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有一点浅淡的微笑。

楚寒视线下移，看到它们的左前臂上都有一点闪闪发光的银色。

是楚还春戴了几十年的那块表。

所有爬行人都长着楚还春的模样！

他稍微摇了下头，再定睛看去，每一只爬行人仍是他父亲的样子。

它们四肢着地，或立或蹲，都将那张脸对准他的方向。

原本它们嘴角是带着点笑的。

但在楚寒注意到它们之后，“楚还春”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嘴角稍稍抿着，好像有点哀伤的样子。

楚寒确定地说道：“这些都不是爸爸。”

话音落下，只听见夏凛轻轻叹了口气，那些爬行人突然又变回了原样，不再像楚还春了。

仍然是那似人非人的脸，眉弓较高，显得眼窝极深，光滑无毛的面庞上显露出一种极端的异样，总让人觉得它们不像人，可又与人有某种无法形容的关系。

楚寒突然意识到，爬行人们都是微微伏下身体的姿态，躯干前倾。

这是一个跃跃欲试的状态。

跃跃欲试些什么呢？

他手指试图用力了下，手里的辟邪锏明明触感还在，却好像从手里消失了，五指无论如何也无法捏紧艰锏柄。

与此同时，他看向夏凛的眼睛，说道：“爸他现在应该已经不是人类，转化成另外一种东西了吧？”

夏凛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望着远处轻声道：

“没错，你应该已经了解到秘眼学会的存在了吧？

学会的研究一向占据权威地位，在他们的诡物分类学中，用χ来指代原生诡物，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χ诡物如果离开这个世界过长时间，就会转变为别的类型的诡物，故它们被称为‘原生’。

但不是说只有土生土长的才叫原生，只要满足上述特性，都被认定为χ诡物。

χ02-生囊，最早被发现并分类的原生诡物之一……大部分意外进入真界的活人，或是一些半死不活、或是死法离奇之人，最终都会变化作生囊。

还春也是一样的。”

楚寒听着她温和平静的话语，心跳越跳越快。

心脏的跳动好像在重重敲击肋骨，其震动传播至其他内脏，震得他头脑似也眩晕起来。

强行忍着这份眩晕，他慢慢说道：“那他现在，究竟在哪儿？他还能不能……回去？”

夏凛说：

“生囊的确可以再退回为死囊，然后找到办法离开这里，回到活人的世界。”

她说到这里，却摇了摇头，神情不止有遗憾，盯着楚寒的目光里还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这种回退非常看运气，只有极小概率才会实现。

更何况，还春想要和我在一起，他应该没有回去的意愿。

至于他在哪儿……对不起，小寒，你爸对你的愧疚太深，他不敢来见你一面。”

说罢，她伸手拂开楚寒垂落到面前的碎发，脸上慢慢浮现出悲伤。

楚寒一手撑着额头，自心脏迸发的眩晕越来越强烈。

听清夏凛的解释，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他对我有什么愧疚？”

夏凛叹了口气：

“你爸这个人，心思挺敏感。

当初小霜刚出生不久，他就隐约看出小霜不对劲了。

小霜小的时候，还春把他的行为纠正了过来，后来小霜长大，果然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他就以为自己能够纠正孩子的问题，直到你出生。”

“小寒……”夏凛在自己身旁拍了拍，从海水下缓缓浮现出一个软垫，“你感觉不舒服吗？那就来躺会儿吧。”

“不用了。”楚寒握紧左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却没有一丝痛感，只有一丝挤压式的冰凉，“我出生了，接下来呢？”

夏凛顿了一下，继续讲述：

“直到看到你的情况，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孩子真的不正常，尤其是你，小寒，大部分的‘影响’都聚集在了你身上。

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从你眼中发现他想看到的东西，于是他畏惧了、退缩了。

连带着小霜一起，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们。”

楚寒心下恍然，这就是为什么在他儿时，父亲就表现得越来越冷淡，像是在躲避他和楚霜。

即便有关心，也不再用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要不是因为假父亲在关心他上表现得太积极，他当初也不会那么早就察觉到不对。

夏凛无奈地笑了笑：

“在这方面，显然小霜比他爸更勇敢，还春这个人性子确实有点软。

他不愿意再回应你们，不愿意正眼看你们，可我也知道，他因为自己的行为，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痛苦中。

小寒，他是想要像你还是个小宝宝时那样，再抱抱你的。

但他不敢。”

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叙述，微微摇了摇头，伸手一拂，旁边的软垫又消失了。

“哗啦啦。”

她从水里站起身，海水一滴滴沿着她大衣的衣摆垂落，方才坠落至半途便化作袅袅雾气飘散。

她一伸手，将楚寒也拉了起来，然后对儿子道：

“你见我一面的心愿，我满足了，现在我也该走了，在最后，我想说……小寒，我们真的很抱歉抛弃了你们兄弟两个。”

她微微张开双臂，向来平静的脸上也焕出一缕期待的光。

“我知道这有点自私，但是小寒，在我最后离开前，我能最后再抱抱你吗？”

“……”

周围爬行人缓慢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来了，一时间宁静的海中只余海风轻柔的细响。

楚寒站在夏凛对面，默不作声地与母亲对视了数秒，目光微微转动，好似在寻觅什么，或者思考什么。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

一个用力而快速的怀抱揽住了他。

他的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如今他比她还要高了。

他闭上眼，好像又想起小时候，他因为换季而感冒后，妈妈抱着他走进医院的场景。

医院里有股怪异的气味，不仅是消毒水，好像每个人病历本里的病痛都实质化出来，交织成一股陈腐的怪异气味。

但他只要将脸颊贴在妈妈的背上，闻到的就只有妈妈发丝间的洗发水，还有衣服上洗涤剂的味道。

化工用品的气味，却像座坚不可摧的城堡。

他心中涌起淡淡的疑惑，他试图挖掘自己的记忆，寻找与记忆关联的其他感受。

可他所挖到的是虚无。

只有记忆本身，那些像是相机记录下来的场景，仍然在脑海中残存。

除此以外，他的心间别无他物。

夏凛似乎能读懂他的疑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耳语似地道：

“对不起，小寒，你在家里见到的，从来不是正常的亲情，我们没能让你看到这些。”

她手臂又用力紧了紧，才缓缓地松开，与楚寒拉开一点距离，直视他的双眼，她眼中有他无法解读的情感。

那是一种奇异的悲伤，好似她还知晓一些他尚未理解的事情。

“但是，我情愿你永远不会了解到那些情感……小寒，我希望你永远感受不到爱。”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稍微挥了挥手，便转过了身。

楚寒目送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雾气中。

咚咚，咚咚。

心跳的震动越发强烈，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空心感，好像体内各处都被心跳震出了一个个空腔，其中含着冰凉的外来的海水。

咚咚，咚咚！

双腿好像浸没在了泥淖里。

身上的疲惫感像泥水，不断融化着向下沉去。

他低头一看。

夏凛的脸在水里。

她周围是一大团黑影。

这些黑影紧紧缠上了他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溶解在了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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