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不要看着我了！

这似乎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它又是另一个更长的梦的一个片段。

在梦里，楚寒又变回了小时候的自己。

比起上一次，这一次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梦。

人在做梦时，往往能十分自然而然地接受梦里的一切设定，包括自己的人设。

所以他顺畅地成为了小时候的自己。

开始的地方是一座静谧的森林。

深绿的树木拔地而起，绿意层层叠叠，最终隐没在薄雾形成的朦胧的白里。

树叶与雾将阳光层层过滤，落到楚寒身上时只剩浅浅的一束。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光柱里慢慢移动的尘埃。

尘埃似受吸引，落在他弯曲的指节上，缓慢地爬动。

他坐在一截倒塌的树木上，手指一抖，皮肤上那点尘埃就飘落到身下的木头上。

木头表面掀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人拿着打印了木头照片的布稍微抖了下，而后那尘埃落入缝隙里看不见了。

这座森林正处在一个清晨。

楚寒感到很惬意，很放松。

脑袋里隐约有一个念头，说寻常概念里的“惬意”和“放松”不是他现在这样的。

但这个念头的声音太过微小，甚至小过刚才那点灰尘坠落的呻吟。

他很轻易地抹去了它，站起身。

脑袋有点歪了，但不要紧，他熟练地高举手臂，一左一右拿住自己脑袋，往下用力按了按。

脖子中段产生一种触感，或者说，一种类似触感的感觉，他突然看到了自己的肉，正彼此伸出手相握，裂缝随之闭合。

没问题了。

他放下手，撑在木头上，弯下腰，认真寻觅刚才掉落下去的那点尘埃的踪迹。

啊，找到它了。

在木头深深的纹理里。

一个小男孩。

长着金色的头发，没被阳光照到的部分有点发暗。

浅色的眼睛本来微微眯着，似乎在躲避太阳光。

可在看见楚寒时猛然睁大。

“谁？”小男孩颤声询问道，“谁在树后面？！”

楚寒往前走了一步，木头塌陷下去，消失在他的脚步下。

从挡住视线的树木背后走出，那个金发的小孩正面对自己，睁大眼睛抖着嘴唇，死死与他对视。

他上前一步，那小孩就后退一步。

“你，你你你……”小孩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寒，至少这个时期的楚寒听不懂小孩所说的语言，只是觉得有几个音节和他在学校学到的英语有点像，但仔细听又不是英语。

可他能理解小孩在说什么。

“滚开！”这小孩的声音陡然尖利，似想要遮住声音里的颤抖，“不要、不要再看着我了！”

“……”

楚寒并不想说话，只是继续睁大眼，看着这小孩。

小孩一动不动，又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而后突然转过身，啪嗒啪嗒跑进了森林深处！

楚寒望了望他的背影，伸出手，轻轻在身旁的树木上划过。

几道指痕出现，在树干上微微抖动着。

他迈开步子，慢慢循着小孩离开的方向前进，而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倏然间森林里所有景色都甩到身后，一瞬又从极动转为极静，他在一棵树木后停下，金发小孩的背影又出现在了视野里。

小孩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来了，正背对他，认真在地上插着树枝，嘴里小声嘟哝着有关“太阳”、“角度”之类的词句。

过了一会儿，他又“啪”地把树枝用力挥倒，一跃而起，生气道：

“根本不动。”

“这里永远是清晨。”

小孩从头到脚打了一个明显的激灵，转过身看见楚寒，又尖叫起来：

“啊！滚开！”

“这里永远是清晨。”楚寒重复了一遍，仍注视着小孩……但不是注视他身上的哪个部分，而是同时将整个人容纳在聚焦内。

“滚开！滚开！”小孩一把拔起地上的树枝指向楚寒，树枝剧烈颤抖着，根本对不准，“你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别再跟着我了！别再看着我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着说出来的。

尖利破碎的声音不能让森林产生一丝一毫的回声。

薄雾仍静静包裹着清晨浅淡的日光，柔和地在深绿间蜿蜒。

小孩的双眼瞪得极大，眼白上细细密密的血丝簇拥着淡绿色虹膜，眼睛的绿色比森林更加清澈。

一片雾飘了过来，有那么一瞬微微遮挡了这双绿眼睛，于是绿色朦胧了，与周围环境一下子和谐起来。

楚寒没有再说话，只静立原地看着他。

也不是说这孩子是个多特别的目标。

这一路走来，他遇到的人并不少。

他只是，想要看看。

至于为什么？

为什么要有为什么？

小孩保持举着树枝的姿势，僵硬站了好一会儿，才松手让树枝啪嗒落地。

他一点一点，缓慢地面朝楚寒向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一棵树，才猛地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猛地扭头，瞅了瞅楚寒，这才回头继续。

楚寒始终保持这孩子在他的视线里。

他之前的话没有错。

这座森林永远处于清晨。

因此树枝的影子永远朝向“西”。

但实际上东南西北只是臆想出来的概念。

小孩朝着他臆想中的“东方”一直前进，楚寒偶尔能听到他的念叨：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我究竟在哪儿……？”

有时候走累了，他会对着楚寒尖叫一阵，反复地问为什么要盯着自己。

有一次他甚至拿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扔了过来。

但在看到石头是怎么在楚寒面前消失后，他再也没做过相同的事。

也有些时候，他会冷静，或者说非常疲惫、有气无力地跟楚寒说一些话。

“你是谁？”

“你好像受伤了，你跟着我是想要帮助吗？”

“你看上去真奇怪。”

更多时候他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我不该吵架，不该跑出去的。”

“我会变得和它一样吗？”

“爸爸，我好想你。”

“妈妈，你会突然出现把我救回去吗？我想你抱我。”

“它一直盯着我，我还看到了很多怪东西，我好害怕。”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于是，某个时候，楚寒看着他走出了雾气里的清晨森林。

外面是阳光明媚的马路，两旁新漆的栅栏闪闪发光，露水沾在嫩绿的草坪上。

灰色的路面一直带领小孩通往一座精致的房子。

三层楼，红色屋顶，外墙刚刚漆成灰蓝色，房檐上垂着风铃，门上的纱笼着。

“啊！”小孩发出惊呼。

这是楚寒注视小孩以来，第一次听到他有惊喜的情绪。

“妈咪！爹地！”

他喜悦地叫喊着，迈开小短腿奋力奔向那座漂亮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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