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是你们将憎恨带给了我

楚寒从山顶边缘离去。

姽山市固然是一副好景色，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过了没一会儿，邵琪华也转身走过来。

她的面色比登山登到一半时还要苍白，面颊隐隐透出青色。

楚寒看了她一眼，她似有所觉地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略显松弛的面颊肉上顿时出现五指的凹陷，等了很久才缓缓恢复。

她却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登山这么久，是个人都该感到疲倦，可她眉眼间的神色，反而不再有当初列车上相见时的疲惫。

从略微耷拉的眼角里，射出一丝锐意。

“看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啊，也对，我在这个腐烂城市生活太久了。”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仍然从容，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情况。

田鸿还在附近忙活着，寻找那个可能的地下入口，也是腐雨的藏身之处。

楚寒没有对邵姨的身体状况发表意见，在湖眼旁蹲下身。

凌乱的碎石绕湖眼一圈，使得湖眼像是要高于别地一层。

石头的表面都是圆圈的纹路。

仿佛雨滴砸在石头面上，留下刻痕。

他盯着石头上密密匝匝的纹路，没有伸手触碰的意思，只是打量。

毋庸置疑，这个频频出现在姽山市的纹路，便是腐雨的代表。

那么，是谁第一个创造出了这种纹路，并把它在姽山地区发扬光大的呢？

“轰隆！”

从头顶隐隐传来雷声。

越来越多的乌云开始在头顶堆积。

一个声音伴随雷鸣，从湖边响起：

“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为什么非要上山呢？”

从楚寒的角度看不到说话的人，但能看到邵琪华。

邵琪华的神色猛然紧绷了，倏地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楚寒也顺着她的目光扭头。

“琪华啊，你明明知道我们都是在这里失踪的，”坐在湖边满脸皱纹的老人如此说道，“你为什么还要上山呢？”

“琪华……”一个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站在老人身旁，满脸忧伤，“我们都很想念你。”

这是三个突然出现在湖眼边的人。

两个老人，一个中年男人。

“……”邵琪华注视他们，紧紧抿着嘴。

“放屁！”她说，“你们根本不是‘他们’！他们早就死了……他们早就被你同化了，对不对？！”

这一动静让专心干活的田鸿都不由转过头。

发现湖眼旁多出了三个人时，他瞠目结舌。

“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等，他们难道是邵姐你说过的失踪的家人，但这么久过去，他们早就应该……等等。”

说到最后，他也骤然意识到，湖边的这“三人”究竟是什么，猛地住了口。

惊惧的神色霎时在脸上浓郁到顶峰。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保持弯腰的姿势，呆滞地盯着湖边三人。

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只有邵琪华暗藏愤怒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仿佛一座潜伏已久的火山即将爆发。

突然楚寒开口，打破寂静：“你就是‘腐雨’？”

湖边的三人中的一位老人微微笑了下，开口回答了：

“腐雨是那个学会给予我的代号，是他们擅自给我起的名字。

实际上，我没有……‘名字’。”

说到最后半句话时，那三个“人”都张开了嘴。

两侧嘴角像是傀儡师手下的木偶，猛地向上拉起。

眉毛与面颊肌肉却保持在原地不变。

好似下半张脸与上半张脸已经完全分开。

嘴上保持着微笑，双目中却没有任何感情。

只是站在湖边，微微垂着脑袋，眼珠自下而上往湖眼对面的邵琪华看去。

那个长着邵琪华丈夫模样的中年男人，两条手臂猛地抬起，然后向两侧拉开。

仿佛一个拥抱，或者一个欢迎的手势。

他低声说话，那声音透过雨幕飘来，犹如来自梦中：

“你一个人坚持到现在，不累吗？你很想……和我们在一起吧？为什么不过来呢？”

旁边梦游一般的田鸿这才惊醒过来，猛地看向邵琪华，用嘴型道：“别过去！”

楚寒则丢给他一个眼神。

意思是让他专心找地下入口，别管别的。

“轰隆！”

又一声雷鸣在头顶炸响。

暴雨如瀑，邵琪华与自己无比思念的三人，相隔湖眼而站。

湖眼表面不断地掀起细密涟漪，一圈又一圈，仿佛一只眼睛套着一只眼睛。

湖眼本身也是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她。

“我之所以在这座狗屁城市坚持到现在，没被同化，没有放弃，不是因为我天生意志坚定……”

她在雨声中缓缓说道。

“而是因为我心中有股仇恨！”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在昏暗的雨幕中仿佛喷薄出火焰，烧灼湖眼对面的那三个人。

“总有一天，我要来找你复仇！失败也好，成功也好，我必须要做这件事！

所以今天我来了！你永远不可能拉我到你那一边去！”

“憎恨……”

湖眼对面，三颗脑袋齐齐歪了歪。

明明仍然是原本那副面容，但他们看上去就是变了。

漆黑的双眼，眼窝下深邃的阴影，隆起的颧骨，嘴角的弧度……

哪里都不对劲。

“你对我的感情是憎恨……”

诡物借着人类的身体，三张满是皱纹的口开合，吐露声音。

白花花的蛆虫从嘴中坠落下来。

稍微吐一吐气，黑压压的苍蝇便从喉咙深处飞出。

“那么曾经你们对我做的，又算什么呢？”

“曾经对你做的……”邵琪华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楚寒则似有所觉，抬头望向天空。

那云的颜色不正常。

黑中透露出淡淡的红色，就如同他从山顶眺望，所见到的姽山市一般。

腐肉的色彩，溃烂的色彩，死亡的色彩。

在他们头顶逐渐汇聚。

坠落下来的雨珠似乎正在变色。

邵琪华丈夫的皮囊说：“你们观察我，妨碍我。”

邵琪华母亲的皮囊说：“你们强行让我降临此地，又把我遗弃在这里。”

邵琪华父亲的皮囊说：“你们让我在这个世界腐烂，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

最后三个人突然整齐划一地迈开步子，直接涉过湖眼，张开双臂往楚寒三人的方向走了过来，口中发出尖利到几乎沉闷的嗡嗡呼喊：

“你们让我感受到了你们的情感，是你们将憎恨带给了我！”

“轰隆！”

头顶的云层猛地扭动起来，一团黑压压的东西透过云压迫下来。

那雷声根本不是雷声，而是一大团事物正在普通的云之上翻腾！

“轰隆！”

天空中出现一滴灰黑色的雨点。

它出现之时，即便是楚寒也感受到了一阵流经全身的心悸……

绝对不能被那种颜色的雨水所淋到！

这一念头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

所幸腐雨在利用邵琪华亲人的皮囊拖时间，等这场雨降落，楚寒这一方也在拖时间，等田鸿找到关键点。

那滴灰黑的雨出现于高空的同时，田鸿从草丛里举手挥舞，大喊道：“找到了，快过来！”

无论是楚寒还是邵琪华都没有犹豫，立即拔腿往他的方向跑。

田鸿站在一片草丛里。

拨开长草，一个黑黢黢的，约莫两人宽的地洞露了出来。

楚寒殿后，他跳下地洞的瞬间，一阵极其猛烈的雨声也泼洒过来。

“哗啦啦！”

雨水彻底转为灰黑色，铺天盖地冲刷在地表上！

此时三人已经沿着倾斜的地洞通道，滑到了这片地下区域的底层。

落地的同时，楚寒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封白色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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