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07.

——

齐旻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像只受惊小兔子般的元鲤。

齐旻："  “你不怕吗？”"

元鲤仰着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哥哥好高，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戴着亮晶晶的、有花纹的面具，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抽噎了一下，老实回答。

随元鲤："  “我…我怕哥哥砸我，刚才茶杯飞过来了，很吓人。”"

齐旻："  “我说，我的面具，你不害怕吗？”"

元鲤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银面具，上面好像刻着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随元鲤："  “不…不害怕…很好看。”"

他是真的觉得那亮晶晶的面具很威风，很好看。

好看？齐旻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等取下来，让你看到下面扭曲的皮肉，你这小东西恐怕会吓得哇哇大哭，喊着怪物跑掉吧。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

齐旻："  “地上凉，起来吧。”"

元鲤乖乖点头，自己撑着地想爬起来，但摔得有点懵，一下子没站稳。

他习惯性地朝齐旻伸出两只小胳膊，仰着脸，用带着鼻音、软糯糯的嗓音要求。

随元鲤："  “哥哥……抱鲤鲤。”"

平时他摔了或者耍赖，嬷嬷和母妃都会这样抱他起来。

？何意.

齐旻："  “……”"

他看着那两只伸过来的、白白嫩嫩的小胳膊，还有那双满是期待、仿佛他理所当然应该抱他的眼睛，一时有些无言。

这小孩……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太好？他们很熟吗？

见齐旻不动，元鲤眼里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委屈，小嘴又瘪了起来，眼眶更红了，小声嘟囔。

随元鲤："  “兄长也不喜欢鲤鲤吗……”"

那模样，好像下一秒就要洪水决堤。

齐旻眉头皱得更紧。麻烦。哭起来更麻烦。他此刻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筹划，没空应付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傻子！

他有些不耐烦，但最终还是弯下腰，略显僵硬地伸出手，穿过元鲤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小孩很轻，身上有股淡淡的奶味和刚才沾染的桂花香。

双脚离地，被抱进一个虽然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当的怀抱，元鲤立刻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开心地喊。

随元鲤："  “哥哥！”"

他还顺势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齐旻的肩膀，全然信赖的姿态。

...

齐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除了母亲和现在的王妃，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亲近过他了。

那些触碰要么带着恐惧，要么带着算计，要么只是敷衍的职责。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倒是胆子大，也不嫌他身上的药味和冷意。

他把元鲤放到一旁的椅子上，不想再抱着。元鲤却已经自来熟地打量起这间屋子，看到书桌上摊开的书和纸笔，好奇地问。

随元鲤："  “哥哥一直待在里边做什么？”"

齐旻随手拿起一本启蒙的《千字文》丢给他。

齐旻："  “看书，习字。”"

元鲤接过那本对他而言过于厚重的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又看了看纸上齐旻写的字，工整却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冷硬锋芒。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纸上的墨迹，又抬头看齐旻，老老实实地说。

随元鲤："  “哥哥，我看不懂。”"

小脸上满是困惑，好像不明白这些黑乎乎的线条有什么意思。

？

齐旻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忽然想起下人们的闲话，说二公子摔坏了脑袋，有点痴傻，学东西很慢。他故意指着书上一个简单的字问。

齐旻："  “这个念什么？”"

元鲤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摇摇头。

齐旻："  “这个呢？”"

元鲤还是摇头，眼神更加茫然了。

齐旻心中了然。果然是个小傻子，还失忆了。这样也好，王府里有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的弟弟，总比有个精明敏锐的好。

至少，不会妨碍他，甚至……或许还能在某些时候，成为一层不错的掩护，或者一枚听话的棋子。

齐旻："  “怎么什么都不会？”"

齐旻语气平淡地问，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单纯陈述。

元鲤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

随元鲤："  “母妃说我摔了脑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好像也知道自己这样什么都不会是不对的，有点沮丧。

·

齐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摔了脑袋，失忆，痴傻……倒是省了不少事，总比什么都记得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庭院里开始落叶的树，状似无意地问。

齐旻："  “青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需要了解王府里每个人的动向，哪怕是个三岁孩子。

元鲤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立刻回答。

随元鲤："  “他……他被父王抱走了。”"

提到这个，他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些。

随元鲤："  “父王不抱我，父王……不喜欢我。”"

他抬起头，看向齐旻，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像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问。

随元鲤："  “哥哥会喜欢我吗？”"

喜欢？

齐旻面具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喜欢是什么？他的人生里，只有活下去，只有复仇，只有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温情、喜爱，这些柔软无用的东西，早在东宫那场大火里就烧成灰了。

这个傻弟弟，不过是他暂时栖身的王府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的物件罢了。

他想起自己。

他也曾经站在一个男人面前，伸着手，想要一个拥抱。那个男人是他的祖父，是大胤的皇帝。他站在御书房里，小小的一个人，仰着头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喊了一声皇祖父。

那个老人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于是，他转过身，迎着元鲤的目光，用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干巴巴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齐旻："  “喜欢。”"

！！

话音落下，他看见元鲤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然后，这个小傻子竟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把小脸埋在他衣袍上蹭了蹭。

踮起脚，飞快地在他没有戴面具的右侧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那触感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点孩子特有的甜香，还有…隐约的桂花糕的味道。

？

齐旻下意识地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脸上被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陌生、突兀，甚至让他有些不适。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厌恶。

元鲤亲完，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仪式，仰着脸对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随元鲤："  “鲤鲤也喜欢哥哥！”"

他宣布，然后松开手，心满意足地又跑回椅子边，试图去够桌上那本他根本看不懂的《千字文》，嘴里还嘀嘀咕咕。

随元鲤："  “哥哥教我认字吧……”"

元鲤亲完之后，心满意足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折腾了这么久，他的午睡时间早就过了，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蹭了蹭齐旻的衣襟，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

齐旻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毫无防备的小东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元鲤的头顶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放了下去。

手指穿过那两根小揪揪，触感柔软得出乎意料。

怪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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