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8.

——

院子里的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江时宴坐在老地方，拿着一块粗糙的石頭，在另一块大石头上磨着。

沙沙的噪音似乎能盖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从胡枫和阿威回来，小辛和仔仔那两个小尾巴，果然来得少了。吃饭时不再迫不及待地挤到他身边，晒太阳时也不再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和胡枫、阿威待在一起，四个人凑成一堆，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偶尔还会传来压低的、却明显轻松许多的笑声。

这样也好。

他本来就不需要什么人陪着，一个人更清净。谁都别来烦他最好，他谁都信不过，也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要是真有那不长眼的凑上来，他见一个打一个，打到没人敢靠近为止。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微妙的、类似被抛弃的空落感给压下去。

·

毕竟孤儿院这地方，资源就那么多，孩子却什么样性格的都有。拉帮结派、欺软怕硬是常态。

以前有小辛和仔仔黏着，加上江时宴本人那股生人勿近的阴狠劲儿，倒也没什么人敢主动招惹他们这个小团体。

但现在，胡枫和阿威回来了，尤其是一贯喜欢欺负人的那帮大孩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冲突爆发得毫无征兆，就在院子中央。起因大概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根本不需要起因，单纯就是想找茬。

江时宴被喧闹声吵得抬起头时，那边已经推搡起来了。

？

对方有五六个人，年纪都比胡枫他们大些，块头也壮。

胡枫、阿威、小辛和仔仔被围在中间。让江时宴印象有点深刻的是，那四个男孩，明明自己也都还是半大孩子，面对人数占优的对手，却下意识地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

阿威和小辛顶在前面，胡枫把年纪最小的仔仔紧紧护在身后。

“娘娘腔！长得跟个女孩似的，还敢在这儿逞能？”

带头欺负人的高个子男孩指着胡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引来一阵哄笑。

？

胡枫："  “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胡枫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狠厉。

他确实和孤儿院里大部分邋里邋遢、灰头土脸的男孩不一样，即使穿着旧衣服，也难掩五官的俊秀。这种漂亮，在这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有时候反而成了原罪。

·

这话刺得江时宴心口一抽。

他想起了一些恶心、不愿回忆的画面。黑暗的房间里，那些散发着臭味的人贩子，用油腻的手指抬起他的脸，啧啧评价。

“这小崽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尤其这双眼睛，漂亮！能卖个好价钱……”

后来，他的眼睛就没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吐出来。

他本来打定主意不管的。胡枫他们不是有自己的小团体吗？不是不需要他了吗？他们被打被骂，关他屁事？他乐得看热闹。

·

可是，江时宴看见小辛在混乱中，下意识地、带着哭腔朝他这边喊了一声。

小辛："  “时宴哥！”"

他要是真的不管，会怎么样？

小辛和仔仔会不会被打得很惨，以后，这两个小屁孩，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眼神看他了？是不是就真的彻底把他排除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竟然压过了他事不关己的冷漠。

江时宴："  “妈的。”"

江时宴低骂一句，扔掉了手里的石头。他站起身冲进了战团。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对自身遭遇的怨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下手狠辣，专挑人体脆弱的地方招呼，拳头、肘击、膝撞，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

但他脑子里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不能把人打死了，或者打残了。不然会被关进管制所，那种地方，比孤儿院更可怕。他好不容易才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不能再失去这片刻的、看似安稳的牢笼。

所以，江时宴控制着力道，确保只是让对手失去战斗力，疼得嗷嗷叫，但不至于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

有了江时宴这个不要命的生力军加入，局势瞬间扭转。

那帮欺负人的家伙没想到这个平时独来独往的独眼龙这么能打，而且眼神里的狠戾像是真要杀人似的，顿时怯了场。

熙旺："  “你们在干什么？”"

是熙旺。

他和弟弟们不知什么时候路过，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熙旺在孤儿院里年纪偏大，性格稳重，加上三胞胎兄弟同心，很受院长看重，一般孩子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他一出声，混乱的场面立刻安静了不少。

仔仔一看到熙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委屈巴巴地告状。

仔仔："  “熙旺哥！他们欺负我们！呜呜……要不是时宴哥哥帮我们，我们都要被打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被打红的手臂伸给熙旺看。

？

熙旺的目光扫过现场，在看到胡枫他们几个或多或少都带了点伤，尤其是被重点关照的胡枫，头发凌乱，嘴角甚至有一丝血迹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在这孤儿院待得最久，和胡枫、阿威他们相识多年，早已把这几个人视作需要保护的弟弟，是自己的一个小圈子。

熙旺："  “道歉。”"

“我们……我们凭什么给你道歉！”

熙蒙站在他哥身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对着那帮吓傻了的挑衅者懒洋洋地开口。

熙蒙："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请你们吃晚饭啊？滚。”"

熙泰："  “啧，欺软怕硬。”"

那帮孩子眼见熙旺三兄弟也站到了对面，知道彻底没戏了，悻悻地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跑了。

·

熙旺没理会逃跑的人，快步走到胡枫他们面前，很关切地问那个年幼的弟弟。

熙旺："  “你们伤得重不重？”"

胡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

胡枫："  “还好。倒是他们，可能伤得挺重，毕竟我下了死手。”"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冷意。然后，转向站在一旁、气息还有些不稳的江时宴，语气真诚了许多。

胡枫："  “你没事吧，时宴哥？”"

江时宴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稀薄了。

看着熙旺自然而然地检查仔仔的伤势，看着阿威低声跟熙泰说着什么，看着小辛心有余悸地拉着仔仔的手……他们七个人，熙旺三兄弟，胡枫、阿威、小辛、仔仔，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在这里一起长大，有共同的记忆，有彼此的依靠。

而他江时宴，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刚才的出手，像个多管闲事的小丑。他站在这里，显得那么多余，那么可笑。

·

江时宴不想接受任何感谢，也不想看到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那只会更加反衬出他的孤独和可悲。

于是，在胡枫问出那句话后，江时宴像是没听见一样，摇晃着身体，狼狈地一步一步地快速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他想，他还是适合一个人待着。

也必须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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