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2.

——

仔仔见他没说话，胆子似乎大了一点，另一只空着的手捡起地上那个脏兮兮的破布玩偶，献宝似的举到江时宴面前。

仔仔："  “这个，送给哥哥。”"

江时宴看着那个丑了吧唧的玩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仔仔："  “你叫什么名字呀？哥哥”"

仔仔继续问，眼巴巴地看着他。小辛也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除了刚才的倔强，还多了点好奇。

江时宴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他额前过长的黑发。他看着这两个甩不掉的小尾巴，终于还是开了口。

江时宴："  “江时宴。”"

仔仔："  “时宴哥哥！”"

仔仔立刻清脆地叫了一声，小手终于松开了他的裤腿，转而试图去拉他的手。

小辛："  “哥哥好厉害。”"

小辛也往前凑了一步，眼神亮晶晶的。

江时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仔仔的手，他喜欢这种肢体接触。

·

仔仔的手落空了，也不在意，依旧眼巴巴地看着他，傻乎乎地笑着。小辛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盯着江时宴脸上那块纱布，忍不住问。

小辛："  “哥哥，你的眼睛……”"

？

小辛："  “时…时宴哥？”"

江时宴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沉黑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落在小辛那张青紫交加、沾满尘土和干涸血渍的小脸上。那目光太沉，太冷了，冻得小辛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江时宴："  “滚。”"

·

怎么这么凶？两个小孩男孩似乎被那眼神冻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期望。

江时宴皱了皱眉。

他讨厌这种被依赖和期望的感觉。

他应该移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

那眼巴巴的样子，莫名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几乎要被遗忘的画面。也许是……在被丢弃前，他也曾这样无助地看向过什么人？

真烦。

他心里啧了一声，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离开这里！

吵闹声又一次低了下去。那群大孩子也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动作僵在原地，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

·

小辛咬着下唇，没有后退，反而又倔强地往前挪了挪脚尖，几乎碰到了江时宴的鞋尖。仔仔吓得躲到了小辛背后，小手紧紧拽住小辛破破烂烂的衣角。

这两个小屁孩为什么非要跟着他？

江时宴的眉头拧了起来，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烦躁感再次涌上。

要是搁在以前，在他还像狗一样挣扎在街头巷尾的时候，这种不知死活凑上来的小东西……他绝对会让他们后悔生出来。

可现在……

傅隆生那张严肃却隐含关切的脸，极其短暂地在他脑海深处晃了一下。

干爹把他扔在这个孤儿院，大概也是想他正常一点？

麻烦。

真他妈麻烦。

·

江时宴："  “别跟着我。”"

江时宴没看他们，径直朝孤儿院那栋灰扑扑的主楼走去。

这是他的临时住处。房间狭窄逼仄，只有一张光秃秃的铁架木板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单。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铁架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时宴闭上那只独眼，试图找回那片熟悉的、冰冷的黑暗。

疲倦感，还有身体深处因为刚才粗暴动作而隐隐泛起的旧伤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需要这黑暗，需要这死寂，需要把自己彻底放空。

黑暗是他的良药。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走廊里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彻底掩盖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停在了他的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外面昏暗的光线被挡了一下，又透进来一些。

江时宴背对着门，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只耳朵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是谁。

两个小小的影子，畏畏缩缩地挤在门框的边缘，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小心翼翼、带着畏惧却又无比固执的视线，牢牢地粘在他的后背上。

不过他依旧像一具尸体般躺着，纹丝不动。

·

门口的影子迟疑了很久。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两个小小的身影，贴着门缝溜了进来。

他们靠着床躺下了，在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只有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像两只找到了避风港、暂时收起所有爪牙和叫声的流浪幼崽。

啧……

很快，两个小孩睡着了。

江时宴依然保持着那个面朝墙壁的姿势，黑暗包裹着他，左眼窝的空洞感在一片漆黑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像是能吞噬掉所有光线的深渊入口。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凹陷，那里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生的疤痕组织，脆弱得不堪一击。

……

·

他记得手术刀冰冷的触感，麻药失效后半梦半醒中被钝器剜刮的剧痛，还有那些模糊的、带着血腥气的狞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伴随着压抑的吸气。

小辛似乎在地板上不安地蹭动了一下，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处。紧接着，江时宴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

小辛："  “时宴哥哥……”"

？

江时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股粗暴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想把这个不知分寸、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拎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连同那个只会哭的小卷毛一起！让他们彻底滚出自己的视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戾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都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

·

最终，那阵无声的对峙以江时宴的颓然放弃告终。他没有转身，没有呵斥，更没有动手。

那只拽着衣角的小手，也慢慢地松开了力道，缩了回去。

为什么？

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江时宴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掐着自己的掌心，而是摸索着探向枕头下方那块硬邦邦的木板上方。

嗯？是一个软乎乎的、布料做的东西，塞在他枕头靠墙的那个角落里。

形状有点奇怪，歪歪扭扭的。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捏了捏，能摸出两个长长的、勉强算是耳朵的形状，中间一个圆鼓鼓的身体。针脚粗糙得硌手，像是被一双极其笨拙的手缝出来的。

那歪歪扭扭的玩意儿带着一点点的暖意，不知是被仔仔捂热的，还是刚从自己枕下抽出来的缘故。

啧，他才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

江时宴松开了手指，翻了个身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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