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访声屿

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姜念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宁静。

　　她没有再投递一份简历，也没有外出奔波，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出租屋里，反复地点开那条来自“听风者”的私信，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却始终无法敲定一个确切的回复。

　　“愿意聊聊吗？”

　　“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也像裹着糖衣的未知物，既诱人，又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聊什么？

　　怎么聊？

　　诉说自己的失败和窘迫，然后等待一个陌生人的怜悯或是不痛不痒的安慰吗？

　　更何况，这个陌生人并非普通的陌生人，他是“听风者”，是那个在她构建的隐秘世界里，代表着安宁与理解的声音。

　　她害怕一旦踏入现实的交流，那层由声音编织的神秘面纱就会被揭开，露出或许平庸、或许令人失望的真相，从而打破她最后一点精神寄托。

　　可心底那份不甘沉寂的渴望，以及对“帮助”二字所代表的微小可能性的向往，又如同暗夜里固执闪烁的星子，催促着她。

　　最终，在收到私信的第四天下午，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回复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谢谢您。”

　　“我……还好。”

　　“不知道您所说的帮助是指？”

　　发送成功后，她立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心脏狂跳，不敢立刻去看回复。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鼓起勇气拿起手机。

　　“听风者”的回复很快，依旧言简意赅：

　　“如果方便，可以来我的工作室坐坐。”

　　“地址是：滨江路创意园区B7栋，‘声屿工作室’。”

　　“我是齐斯年。”

　　随消息附上了一个简洁的位置共享。

　　工作室？

　　齐斯年？

　　名字和地点，将那个一直存在于虚拟世界的声音，瞬间锚定在了现实世界的坐标上。

　　最后一点虚幻感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具体、也更为强烈的紧张。

　　去吗？

　　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这很冒险，可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呐喊——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打破眼前僵局的机会，一个源自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方向的机会。

　　几乎没有再经过太久的挣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促使她回复：

　　“好的，齐先生。”

　　“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约定好的时间，是次日下午三点。

　　此刻，姜念正站在创意园区B7栋的楼下。

　　这是一栋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透着一种低调而文艺的气息。

　　与周围那些棱角分明、玻璃幕墙闪耀的现代化写字楼相比，它显得安静而独特。

　　“声屿工作室”。

　　一块不大的原木色牌子，镌刻着这几个黑色的楷体字，低调地挂在入口一侧。

　　屿，岛屿的屿。

　　声音的岛屿。

　　姜念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无比贴切。

　　对于无数像她一样的听众而言，那个直播间，不就是喧嚣世界里一座可供停靠的声音岛屿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整理了一下身上为了这次见面而特意换上的、唯一一条还算得体的连衣裙，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内的世界，与她想象中任何一种办公场所都不同。

　　没有前台，没有隔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挑高极高、异常开阔的空间。

　　原有的工业风结构被保留了下来，裸露的灰色水泥梁柱，巨大的金属吊灯，但整体氛围却被巧妙柔化了。

　　大量的原木材质运用在家具和装饰上，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绿植，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的静谧。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被精心处理过的、令人心安的低分贝环境。

　　空气中隐隐流淌着极其轻柔的纯音乐，几乎微不可闻，却恰到好处地抚平了空气中的毛躁。

　　她能看到远处有几个人各自坐在电脑前或轻声交谈，但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这空间吸收、消化了，没有一丝嘈杂感。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清新的书卷气。

　　这里……不像一个工作室，更像一个让人想要立刻坐下来，捧一杯热茶，发呆或阅读的静谧空间。

　　“请问，是姜念姜小姐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侧前方传来。

　　姜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的男人，正从一组书架旁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身形修长，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丝浅淡而礼貌的微笑。

　　那一刻，姜念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看起来比声音所暗示的年纪要稍轻一些，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五官清俊，轮廓分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不会给人带来压迫感。

　　他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他声音如出一辙的、干净而沉稳的气质。

　　他就是齐斯年。

　　那个在深夜里用声音拥抱了她所有无处安放情绪的人。

　　现实中的他，与声音带给她的想象，奇妙地重合了，甚至比想象中更……具体，也更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的吸引力。

　　“是……是的。”

　　“齐先生，您好。”

　　姜念连忙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叫我斯年就好。”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和的接纳。

　　“欢迎来到声屿。”

　　他的声音，与直播间里听到的几乎毫无二致，只是此刻少了那些许电流的修饰，更加真实、温润地直接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里……很特别。”

　　姜念环顾四周，由衷地小声说道。

　　之前的紧张和忐忑，在这静谧安宁的环境和他平和的态度下，似乎悄然消散了大半。

　　齐斯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周围，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希望能让来到这里的人，暂时忘记外面的喧嚣。”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自然而体贴，“要喝点什么吗？”

　　“茶，或者咖啡？”

　　“我们可以去那边的休息区聊。”

　　他指了指窗边一片被绿植半环绕的区域，那里摆放着几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张木质小几。

　　姜念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过去，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来了，真的踏足了这座“声音的岛屿”，并且，即将与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声音，进行一场面对面的、真实的对话。

　　命运的轨迹，从那个意外的误触开始，似乎正以一种她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偏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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