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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醒来


许柚柚是被光刺醒的。

光不烈,也不烫,清清冷冷一片白,像月光凝成了实质,从头顶直直浇下来。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颗珠子。

拳头那么大,嵌在石室顶上,圆滚滚、莹润润,一直在发光。

光就是从这儿漫出来的,把整间石室照得亮堂堂,却半点儿暖意都没有。

夜明珠。

她认得。

小时候听二哥讲过,说西域那边产这种宝贝,夜里能发光,值钱得很。

她那时候还缠着二哥要,二哥笑着刮她鼻子:等你出嫁,二哥给你寻一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许柚柚躺着没动,目光从珠子上挪开,慢慢打量四周。

石室不大,方方正正,也就两丈见方。

四壁是天然石头,被人凿平、磨得还算光滑。

她身下是一张石榻,铺着厚厚的锦褥,颜色早就褪得看不清原来的花样。

榻边摆着一张小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玉瓶,瓶口还封着蜡。

她抬起手,想撑着坐起来。

手刚一动,腕子“叮”地响了一声。

铃铛。

一只小小的铜铃,用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红绳早就褪成了淡粉色,可铃铛还亮堂堂的,像是一直有人在擦。

她怔怔盯着铃铛,脑子里一片乱麻。

发生什么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拼命想,可记忆像泡了水的墨,糊成一团,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只模模糊糊记得……雪,大哥惨白的脸,密室里的光,还有舌尖上那一点点、淡淡的甜。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

许柚柚慢慢坐起身。

这一坐,她立刻觉出不对劲。

身子太轻了。

不是饿虚了的飘,是真的轻。

像有人抽走了她几根骨头,又像有风在底下托着她,稍微一动就要飞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原来那双手,细细长长,可白得过分,像上好的羊脂玉,半点儿血色都看不见。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下一秒,几上那只玉瓶,自己飘起来了。

许柚柚眼睛一下子瞪圆。

玉瓶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不是眼花——是真的飘起来了,离桌面足足三寸高。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线。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从眉心透出去的一缕极细极细的意念,连在玉瓶上。

她吓得猛地一收手。

那缕“丝”断了,玉瓶“当啷”一声砸回几上,滚了两圈,差点摔碎。

她赶紧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去。

这……这是什么妖术?

她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这回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睡糊涂了眼花。

可等她撑着石榻想下床时,手掌往边沿一按——

“咔嚓。”

石榻裂了。

从她按下去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越扩越大,越裂越深。

最后“哗啦”一声,半边榻直接塌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连一点红印都没有,不疼,不伤,连被硌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根本不是人的手。

人的手按塌石头,自己早碎了。

可她没事,像按碎的只是一块豆腐。

许柚柚僵在原地。

她看看手,再看看塌掉的石榻,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没两样。

不对,她自己才像那个鬼。

她猛地想起小时候听的怪故事:

狐妖力气大,僵尸刀枪不入,游魂能隔空拿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的,凉的,没有半点儿热气。

她又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呢?

心跳呢!

她疯了一样按着胸口,按了好久好久,才摸到一丝极轻极轻的跳动。

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只荡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还在跳。

她还活着。

许柚柚瘫坐回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用不用喘气。

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看指甲。

指甲不长,跟睡着前差不多。

她又摸了摸头发,还是那么长,垂到腰边,没长也没短。

再看身上的裙子——还是那件月白的,可料子早就褪了色,原来绣的青花纹,只剩浅浅一道印。

她轻轻捏了捏裙角。

布已经脆了,一捏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她盯着那些碎布,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问题。

衣服都烂成这样了……她到底睡了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

她不敢往下想。

可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她:

不止。

绝对不止。

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怕,还是该庆幸。

她又抬起手腕,看着那只铃铛。

铃铛安安静静挂着,没响。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在榻上胡乱摸起来。

锦褥底下,玉瓶旁边……

手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竹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支竹简,巴掌宽、一尺多长,削得平平整整。

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是用刀刻的,不是用笔写的。

她凑到夜明珠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就让她眼睛瞬间热了。

“柚柚吾儿,见字如面。”

是父亲的字。

她认得。

父亲的字瘦硬、挺拔,像他的人,一辈子不肯低头。

她小时候描红写不好,父亲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

那手心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竹简,是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汝食太岁,沉睡不醒。大夫皆言无救,吾不信。遍寻京畿,得青玄寺无了大师指点,言汝将死未死,乃假死之相,可置于深山石室,待时而醒。”

“吾与汝母、汝兄,泣送汝至此。石室乃大师亲选,背阴面阳,聚气藏风。夜明珠一颗,乃汝祖母陪嫁之物,留与汝作伴。”

“玉瓶中有辟谷丹,大师所赠,服一粒可七日不饥。吾不知汝何时醒,故留此丹,瓶中共一百零八粒,约合两年之数。大师言,汝食太岁,已非凡胎,沉睡中不需饮食,此丹乃为汝醒后所备。若醒时丹未尽,可服之待归。”

“柚柚,吾儿,莫怕。”

许柚柚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竹简上。

她接着看。

“吾与汝兄商议,假太岁已献于上,一时无虞。然此事终是欺君,许家日后如何,未可知也。汝既沉睡,反是避祸。待汝醒时,想必已是多年之后。届时许家在否,在京在野,皆不可知。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许家必有人来接汝。”

“铃铛一只,系于汝腕。祠堂亦悬一铃,同根同源,千里相应。铃响之日,便是许家来迎之时。”

“汝醒时若铃未响,切勿擅出。石室石门已封,外有机关,非人力可启。安心等候,许家必不相负。”

“吾儿,吾不知此简汝能否看见,不知汝何时能见。若终不见,此简便随汝长眠于此。若能见,吾望汝知——”

“爹娘爱你,兄长爱你。许家上下,无人不盼汝归。”

“无论过去多少年,你永远是许家的姑娘,是爹娘的心头肉,是七个哥哥捧在手心里疼的小妹妹。”

“莫怕,莫慌,莫急。”

“等着家里人来接。”

——父澄邈手书。

道光六年腊月廿九。

许柚柚把竹简紧紧按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就是止不住地抖。

眼泪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她记不清多久没哭过了,一哭就跟小时候一样,停不下来,狼狈得不行。

可现在,没人给她递帕子了。

没人摸着她的头说“柚柚不哭”了。

她一个人待在这冷清清的石室里,对着一颗不会说话的夜明珠,一支冷冰冰的竹简,

哭得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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