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亲刚坐下二十分钟，一个女人走过来把一张三十万的账单拍在了我面前。
“周先生，这是您太太在我们院里的消费账单，她说您会结。”
她声音不小。
餐厅里原本还挺安静，旁边两桌人一下子都看了过来。
我手里还拿着菜单，刚准备问对面的姑娘喝不喝柠檬水。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站在桌边，胸牌上写着：蔓缇美容会所，店长，宋倩。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美容顾问，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举着手机，像是随时准备拍视频。
我看着那张账单。
消费项目列得很满。
“全脸抗衰管理年卡：88000。”
“瑞士细胞修护套组：68000。”
“面部轮廓提升疗程：56000。”
“私密养护至尊套餐：38800。”
“钻石会员预存：50000。”
加上杂七杂八的小项目，总计三十万整。
我看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我是真的懵了。
我今天是来相亲的。
对面坐着的姜禾，是我妈托人介绍的姑娘，律师，三十岁，第一次见面。
我单身三十二年，连同居对象都没有过，结婚证长什么样我都没仔细看过。
现在有人站在我相亲桌前，跟我说我老婆在美容院消费了三十万，让我付钱。
这事荒唐到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世界。
我把账单推回去。
“你认错人了。”
宋倩笑了一下。
“周先生，您是周砚吧？”
她当场报出了我的名字。
“手机号尾号是 0716，对吧？”
我皱了皱眉。
“是我。”
“那就没错了。”
宋倩把账单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您太太孟婷女士今天下午在我们院做了项目，走的时候说您今晚会在这里吃饭，让我们过来找您结账。”
说完，她还故意看向姜禾。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用餐了。”
那语气，听起来像在替我遮丑。
姜禾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看着宋倩。
“我没有太太。”
宋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了职业笑容。
“周先生，夫妻之间闹矛盾，我们理解。”
“但消费已经产生了，项目也已经做了，您太太留了您的名字和电话，我们也核对过您的信息。”
“您现在说没有太太，这让我们很难办。”
我笑出了声。
“我今天坐在这里相亲，你跟我说我有老婆？”
宋倩立马提高了音量。
“周先生，您太太已经在我们院里消费完了，您不能为了相亲，就不认家里人吧？”
旁边一桌的阿姨“哎哟”了一声。
另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也看向我，眼神变得很微妙。
我知道宋倩在干什么。
她想把事情闹大。
相亲场合，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只要我怕丢脸，怕姜禾误会，怕旁边的人指指点点，我很可能会先把钱付了。
三十万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天塌下来的数。
我自己开公司，做工程咨询，一年收入还可以。
可我有钱，不代表我该被人当冤大头。
我放下菜单，拿起手机。
宋倩见我动作，立马说：“周先生，您现在转账就可以，我们支持刷卡、扫码，也可以分两笔。”
“我没说要付钱。”
我打开拨号界面。
“我报警。”
宋倩的脸色当场变了。
“周先生，一点家事，用不着报警吧？”
我没理她，直接按下 110。
电话接通后，我把声音开了外放。
“您好，我在万象城六楼的云宴餐厅，有一家美容院的人拿着三十万账单，说我所谓的老婆消费，让我付款。”
“我本人未婚，今天正在相亲。”
“我怀疑有人冒充家属，伪造消费凭证，涉嫌诈骗。”
“另外，他们正在公共场合对我进行名誉侵害。”
我说完，餐厅里更安静了。
宋倩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她盯着我，声音压低。
“周先生，您确定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
“你把三十万账单拍到我相亲桌上的时候，就该想到会闹成这样。”
姜禾这时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很平静。
“周先生，你真的未婚？”
我转头看她。
“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未婚。”
她点了点头。
“那我建议你别付。”
宋倩立马看向姜禾。
“小姐，我劝你一句，有些男人在外面装单身很有一套，家里老婆花了钱，他扭头就不认。”
姜禾放下杯子。
“我是律师。”
宋倩愣了一下。
姜禾看着她。
“你说他太太消费，请出示婚姻关系证明、授权付款记录、消费签名原件、项目服务记录、项目告知书、发票信息、收款账户。”
“另外，三十万的预付卡充值，如果没有本人授权，你们凭什么向第三方追款？”
宋倩脸上的表情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她看着姜禾，又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周先生敢这么硬气，原来相亲还带了律师。”
我也冷笑。
“我也没想到，相亲还能捡到一个证人。”
宋倩沉默了两秒，突然转身冲身后的美容顾问说：“把门口的人叫过来。”
我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宋倩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笔账不结清，周先生，你不能走。”
2
宋倩这句话一出口，姜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也笑了。
“你再说一遍？”
宋倩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是底气又回来了。
“周先生，您太太在我们院消费三十万，现在人联系不上，我们只能找您。”
“你承认你是周砚，号码也对，信息也对。”
“既然这样，您今天必须把账结了。”
“你们美容院什么时候有权利限制别人离开了？”
姜禾直接问她。
宋倩却不看姜禾，只盯着我。
“周先生，我知道你今天是来相亲的。”
“你也不想让这位小姐误会你吧？”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点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果然。
她早就知道我今天相亲。
从她进门开始，她就故意在姜禾面前把“太太”“家事”“装单身”这些词反复说。
她要的不是讲理。
她要的是让我丢脸，让我急着花钱平事。
我问她：“谁告诉你我今天在这里相亲？”
宋倩眼神闪了一下。
“您太太说的。”
“我太太叫什么？”
“孟婷。”
“身份证号呢？”
宋倩停了一下。
“这是客户隐私。”
我点点头。
“行，那你说她长什么样？”
宋倩皱眉。
“周先生，您自己的太太长什么样，还要问我？”
“因为我没老婆。”
我把手机摄像头打开，摆在桌面上，正对着她。
“你继续说。”
宋倩看到镜头，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周先生，你录视频是什么意思？”
“留证据。”
“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那你怕什么？”
宋倩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她身后的两个美容顾问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小声说：“倩姐，要不算了吧？”
宋倩回头瞪了她一眼。
“什么算了？”
她又看向我。
“周先生，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如果我真想闹，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太太消费的单子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一个男人怎么在外面相亲，回头又不认老婆的账。”
姜禾抬头。
“你发一个试试。”
宋倩冷笑。
“小姐，你还真是护着他。”
姜禾淡淡道：“我护的是基本事实。”
宋倩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这时拿起那张账单，仔细看了一眼。
账单打印纸很新。
上面只有“孟婷”两个字的签名，旁边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手机号，没有付款方式，没有项目执行人员签字。
最离谱的是，消费时间写的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
我把账单拍给了姜禾看。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我在公司开会。”
姜禾问：“有会议记录？”
“有。”
我打开企业微信，把会议签到、会议纪要、会议照片一起翻出来。
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我在公司会议室跟甲方开线上会，屏幕录制都还在。
姜禾看完，直接说：“那你更不用怕。”
宋倩立马接话。
“周先生在不在现场，跟您太太消费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
“那你凭什么让我付？”
“夫妻共同生活支出。”
姜禾笑了一声。
“你们美容会所还挺懂法。”
宋倩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脸色一沉。
“我不跟你争这些。”
“周先生，你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这时，餐厅经理也过来了。
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宋倩。
“宋店长，这是怎么回事？”
宋倩像是终于找到了帮手。
“陈经理，这位周先生的太太在我们楼下美容院消费三十万，现在周先生不认账，还报警。”
餐厅经理有点尴尬地看向我。
“先生，您看这事……”
我直接打断他。
“我在你们餐厅吃饭，账单多少我付多少。”
“美容院的三十万，谁消费找谁。”
“如果你们餐厅也要拦我，我连你们一起投诉。”
餐厅经理立马摆手。
“先生，我们餐厅不会拦您。”
宋倩却突然说：“陈经理，你也知道，我们蔓缇跟你们餐厅同一层，平时互相都有合作。”
“这人今天要是跑了，我们这账谁负责？”
餐厅经理一听，脸色更尴尬了。
他小声说：“宋店长，话不能这么说。”
宋倩根本不听。
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来云宴餐厅这边。”
“对，那个姓周的不肯付。”
“把出口看住。”
我听到“出口”两个字，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
我站起身。
“宋倩，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宋倩也抬起下巴。
“我只是在维护我们会所的合法权益。”
“你是在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你吓唬谁呢？”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
“周砚，你老婆消费三十万，你在这里跟别的女人相亲，还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钱付了，我就让这家餐厅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话音落下，餐厅门口真的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看样子不像正式保安，更像美容院自己养的打手。
一个守在门口，一个站在走道里，刚好堵住我们离开的路。
姜禾拿起手机，也开始录像。
宋倩看见后，冷声说：“小姐，你录吧。”
“到时候发出去，丢脸的也不是我们。”
姜禾看着她。
“我怕你后悔。”
宋倩笑了笑。
“我做店长五年，什么人没见过？”
“最烦你们这种男人，家里老婆省吃俭用做点项目，你们嘴上说没钱，转头请别的女人吃饭。”
我盯着她。
“你嘴巴最好干净点。”
宋倩丝毫不怕。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
我按住手机，心里已经很清楚。
这不是临时找错人。
她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电话，知道我今天相亲，还知道我会在这家餐厅。
这局是冲着我来的。
我只是暂时还不知道，给她们递刀的人是谁。
3
警察还没到。
宋倩开始逼我付款。
她把账单重新摊开，手指点着最下面的“三十万整”。
“周先生，扫码还是刷卡？”
我坐回椅子上，反而不急了。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对方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下慌起来，我就偏要稳。
我说：“我要看消费记录。”
宋倩冷着脸。
“账单就在这里。”
“我要看监控。”
“很不巧，我们店今天监控维护。”
姜禾笑了一声。
“今天又坏了？”
宋倩看向她。
“什么叫又？”
姜禾淡淡道：“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我差点被她这句话逗笑。
宋倩脸色更差。
“小姐，我劝你别掺和别人的家务事。”
姜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录像界面亮着。
“我今天被安排来相亲，如果他真有老婆，我也是受害者。”
“所以，这事我必须掺和。”
“你要么拿证据，要么等警察来。”
宋倩像是被刺了一下。
她转头对身后的美容顾问说：“把签字单拿来。”
美容顾问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服务确认单。
我拿过来看。
上面写着“客户：孟婷”。
下面的签名很潦草。
项目执行栏却是空的。
没有美容师签名，没有操作时间，没有设备编号。
我问：“就这？”
宋倩说：“客户签字了。”
“她签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太太。”
“拿结婚证。”
宋倩咬着牙。
“周先生，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那你拿不出来就有意思？”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男的看起来挺正常啊。”
“万一真是老婆消费呢？”
“三十万美容院，太夸张了吧。”
“现在套路多，谁知道呢。”
宋倩听见议论，立刻提高声音。
“大家评评理。”
“一个女人到我们院里做护理，留的丈夫电话，说丈夫来结账。”
“现在丈夫在这里跟别人相亲，一口咬定没有老婆。”
“你们说，这像话吗？”
她说完，竟然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我。
“周先生，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还不付，我就拍下来发给你们公司。”
我看着她的手机镜头。
“你知道我公司在哪？”
宋倩脱口而出。
“东江路的华盛中心，十八楼，周砚咨询。”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心里一沉。
姜禾也看了我一眼。
我公司地址不算秘密，但普通美容院店长随口说出来，就不正常了。
我问她：“谁告诉你的？”
宋倩嘴硬。
“你太太。”
“我太太还告诉你什么了？”
“你家住在澜庭一号，三栋二单元。”
她说完，盯着我。
像是在用这些信息证明她没找错人。
可我只觉得后背一凉。
我的地址也被泄露了。
我家住址只有公司、物业、几个老客户，还有这次相亲的介绍人知道。
我妈为了给我相亲，前段时间把我的基本资料发给了一个叫曹姨的婚介阿姨。
资料里确实有公司、房子、车子、手机号。
当时我还嫌她发太细。
我妈说：“人家女方也要看条件，总不能空口介绍吧。”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忽然觉得，问题可能就出在那份资料上。
宋倩见我沉默，以为我心虚。
她立马说：“周先生，你看，你的信息我们都对上了。”
“你还要怎么狡辩？”
我抬起头。
“能查到我的地址，不代表你认识我。”
宋倩冷笑。
“那我现在打电话给你太太。”
“打。”
我靠在椅背上。
“开免提。”
宋倩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她犹豫了一下，翻出一个号码。
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
宋倩立马把声音放软。
“孟女士您好，我是蔓缇的宋倩。”
“您今天下午在我们院做完项目，账单现在在您先生这边。”
“但是周先生说他没有太太，所以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即，那女人说：“周砚又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餐厅里的人都看向我。
宋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孟女士，您看，周先生现在在这里，还带着一位小姐吃饭。”
电话那头女人立马拔高声音。
“周砚！你是不是又去相亲了？”
“你有完没完？”
“我为了你们周家脸面，今天去做护理，你连这点钱都不肯给我？”
声音很尖。
语气很熟。
如果我真有这么一个老婆，估计旁人听了都会信。
可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没见过这个女人。
我看着手机。
“孟婷是吧？”
电话那头冷哼。
“你连我名字都不叫了？”
“你说你是我老婆？”
“周砚，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笑了。
“那你说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装？”
“说日期。”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自己不记得？”
“说结婚证登记日期。”
那边沉默了。
宋倩立马插话。
“周先生，夫妻吵架，有些日子记不清也正常。”
我看了她一眼。
“你闭嘴。”
宋倩脸色铁青。
我继续对电话说：“说我生日。”
那边很快回答：“六月十六。”
我眯了眯眼。
她答对了。
我生日在婚介资料里。
我又问：“我爸叫什么？”
电话那头犹豫了。
“三个字。”
我说。
“你跟我结婚，连我爸叫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突然骂道：“周砚，你现在当着外人的面羞辱我，有意思吗？”
“你别转移话题。”
“好，你要我说是吧？你妈叫刘桂芬，你家在澜庭一号，你开一辆黑色奥迪，你公司十八楼，你还要我说什么？”
她越说，宋倩脸上的得意越明显。
餐厅里的人也更乱了。
姜禾却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过了几秒，她把屏幕推给我看。
上面写着一句话：
“问只有本人现场才知道的问题。”
我点头。
“孟婷，你今天下午做的项目，右边脸先做的还是左边脸？”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
“什么？”
“你消费了三十万，脸部项目占了一半。你躺在床上，美容师先给你做哪边？”
“这我哪记得？”
“那给你服务的美容师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做完项目脸有没有红？”
“周砚，你有病吧？”
我笑了。
“你刚才不是很清楚吗？”
电话那头急了。
“你别想赖账！”
“我现在就在你家，你赶紧把钱付了，不然我让你妈知道你在外面相亲！”
这句话出来，我直接看向姜禾。
姜禾也抬头看我。
我妈这会儿在老家医院陪我舅复查，昨天晚上还给我发了病房照片。
这女人连我妈在哪都不知道。
我说：“你在我家？”
“对！”
“你等着。”
我打开另一个手机页面，是我家的智能门锁 APP。
今天门锁记录只有早上八点十二分，我自己出门。
之后没有任何开门记录。
我把记录给姜禾看，又把摄像头对准宋倩。
“我家今天没有任何人开门。”
“孟婷，你要是在我家，你怎么进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下一秒，她直接挂了。
宋倩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很快又硬撑。
“周先生，孟女士可能被你气到了。”
我盯着她。
“你们串得挺熟。”
宋倩猛地拍桌。
“周砚，你别血口喷人！”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
“你不付这三十万，就别想出这个门！”
4
宋倩说完，门口那两个黑西装就往前走了一步。
餐厅经理急得脸都白了。
“宋店长，你别在我们店里闹。”
宋倩根本不给他面子。
“陈经理，这事你最好别管。”
“今天人从你们餐厅跑了，你也脱不了关系。”
餐厅经理一听，脸都绿了。
他看向我，声音发虚。
“先生，要不您先跟她们去美容院那边坐坐？”
我直接看着他。
“你确定让我跟她们走？”
餐厅经理说不出话了。
姜禾站起身，把包拿起来。
“警察马上到，谁都别动。”
她刚要往外走，门口那个黑西装伸手挡住她。
“女士，事情没解决，您也不能走。”
姜禾眼神一冷。
“你碰我一下试试。”
黑西装没动她，只把路堵得更死。
宋倩这时走到我旁边，把收款码往我面前一放。
“周先生，三十万。”
“你有公司，有房，有车。”
“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
“你现在把钱付了，我们马上走，今天这事也不会有人再提。”
我看着她。
“如果我不付呢？”
宋倩冷笑。
“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她转头对一个美容顾问说：“开直播。”
那美容顾问吓了一跳。
“倩姐……”
“开！”
宋倩压着嗓子吼。
“标题就写，已婚男装单身相亲，老婆美容消费不认账。”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今天不光想要钱，还准备把我的名声捏在手里。
三十万给了，她们赚。
不给，她们就拿视频威胁我。
要是真发到网上，就算我之后澄清，也得被恶心很久。
公司客户看到，合作方看到，员工看到。
谣言跑得比真相快。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姜禾忽然开口。
“宋倩，你现在发出去，够得上诽谤和寻衅滋事。”
宋倩盯着她。
“你少拿法律吓我。”
姜禾说：“你可以试。”
宋倩眼神阴了下来。
她忽然冲黑西装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人走到我身边，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机。
我一把按住桌面上的手机。
“你干什么？”
黑西装冷声说：“别录了。”
我站起来。
“谁给你的权利抢我手机？”
他没有回答，手直接抓向我的手腕。
我往后一退，椅子撞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旁边几桌人吓得站了起来。
姜禾也想过来，被另一个黑西装拦住。
他手臂差点碰到姜禾的肩。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彻底炸了。
我指着他。
“把手拿开！”
黑西装不耐烦地说：“先生，配合一点。”
“配合你抢手机？”
宋倩站在旁边，声音又冷又快。
“周砚，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你付钱，就没人动你。”
“你不付，我们只能采取措施。”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火冒三丈。
我来相亲，规规矩矩吃顿饭。
她们拿着假账单来砸我的脸，拿我不存在的老婆羞辱我，拿我的私人信息威胁我，现在还想抢我的手机、扣住我和姜禾。
我忽然觉得，三十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为什么敢。
她们敢这么明目张胆，一定不是第一次。
我一脚踩住椅子腿，把椅子扶正。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我看着宋倩，一字一句地说：
“宋倩，三十万我拿得出来。”
“三百万我也拿得出来。”
“但今天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你们谁敢碰她，谁敢抢我手机，谁敢再拦我一步，我就把你们每个人的名字、脸、工牌、收款码，全送进笔录里。”
宋倩被我吼得愣住。
我转头看向那个黑西装。
“你刚才伸手了。”
“现在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
黑西装脸色一变。
“你有病吧？”
我指着他的脸。
“你再骂一句。”
他被我盯着，竟然没敢继续。
我拿起手机，对着宋倩，对着黑西装，对着那张账单，一点点扫过去。
“今天在场所有人都听着。”
“我周砚，未婚，今天在这里相亲。”
“蔓缇美容会所店长宋倩，拿着三十万账单，声称我太太孟婷消费，要求我付款。”
“我要求她出示婚姻证明、授权证明、消费记录、监控，她拿不出。”
“现在，她让人堵门，抢我手机，威胁直播造谣。”
“这段视频，我会交给警察、市场监管、商场管理方，还有我的律师。”
宋倩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强撑着说：“你吓唬谁？”
我看着她。
“我不吓唬你。”
“我等警察。”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餐厅门口那两个黑西装被人推开。
两个民警和商场物业经理走了进来。
“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
“我。”
宋倩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点。
“宋店长。”
“现在，你继续让我付钱。”
5
民警进来后，宋倩立马换了一张脸。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人，这会儿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就是正常追账。”
“周先生太太在我们店消费了，他不认，我们才过来沟通。”
我直接说：“她撒谎。”
宋倩脸色一僵。
民警看向我。
“你是报警人？”
“对，我叫周砚。”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未婚。”
“今天和这位姜女士在这里相亲，第一次见面。”
“这家美容院拿着三十万账单，声称我太太消费，让我付款。”
“我要求看证据，她们拿不出来。”
“她们堵门，不让我和姜女士离开，还试图抢我手机。”
姜禾也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叫姜禾，今天第一次见周先生。”
“我可以作证，宋倩从进门开始就用‘太太’‘家事’‘装单身’这些话诱导周先生付款。”
“她让人堵门，还准备直播。”
民警看向宋倩。
“你们的账单呢？”
宋倩赶紧把账单递过去。
民警看了一眼。
“客户是孟婷？”
“对。”
“孟婷本人呢？”
“她……她走了。”
“她让你找周砚付款？”
“对，她说周先生是她丈夫。”
民警问：“你怎么确认他们是夫妻？”
宋倩张了张嘴。
“孟女士知道周先生的电话、住址、公司。”
“这些信息不能证明夫妻关系。”
民警又看账单。
“三十万，现场消费？”
宋倩说：“有项目，有充值。”
“付款了吗？”
“还没有。”
“没付款你们就给她做完三十万项目？”
宋倩卡住了。
另一个民警看了她一眼。
“你们美容院平时都这样？”
宋倩额头冒汗。
“我们和客户关系比较好。”
我冷笑。
“第一次见的客户，关系能好到赊三十万？”
宋倩瞪了我一眼，却不敢骂。
民警问：“有没有服务记录？”
宋倩把刚才那张签字单拿出来。
民警看完，皱眉。
“执行人没签字，项目时间没有，设备编号没有，告知书没有。”
“这是什么记录？”
宋倩小声说：“可能前台漏填了。”
姜禾问：“三十万的服务记录，前台漏成这样？”
宋倩又不吭声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民警。
“我从她进来不久就开始录像。”
“里面有她威胁、堵门、叫人抢手机的过程。”
民警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宋倩看到视频，脸色彻底变了。
她下意识想伸手。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
民警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
视频声音不小。
宋倩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句放出来。
“今天这笔账不结清，周先生，你不能走。”
“把出口看住。”
“你付钱，就没人动你。”
“标题就写，已婚男装单身相亲，老婆美容消费不认账。”
每一句都像巴掌，抽回她自己脸上。
餐厅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有人怀疑我，现在那些怀疑都变成了嫌弃。
宋倩强行解释。
“我当时也是着急。”
“客户欠账，我们压力很大。”
民警看着她。
“你着急就能限制别人离开？”
“你着急就能让人抢手机？”
宋倩脸白得厉害。
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有真的抢。”
我指着黑西装。
“他手已经伸过来了。”
黑西装立马说：“我只是提醒他别拍。”
民警看过去。
“身份证。”
黑西装愣住。
“我？”
“对，你。”
两个黑西装不情不愿地掏身份证。
商场物业经理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民警问他：“你们商场监控有没有？”
物业经理赶紧说：“有，公共区域都有，餐厅门口、扶梯口、电梯口都有。”
宋倩立马插话。
“但我们美容院内部监控今天维护。”
物业经理疑惑地看她。
“宋店长，你们店监控不是接了商场安防备份吗？”
宋倩脸色猛地一变。
物业经理继续说：“上个月消防检查才统一联网，今天没报故障。”
民警看向宋倩。
“你刚才说监控维护？”
宋倩嘴唇动了动。
“我……我以为维护。”
这话连她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我心里更确定了。
她不是没有监控。
她是不敢拿出来。
民警说：“通知你们店负责人过来。”
宋倩赶紧说：“我就是店长。”
“法人或者老板。”
“这点小事不用惊动老板吧？”
民警看着她。
“三十万账单，小事？”
宋倩不敢说话了。
民警又问：“孟婷电话有吗？”
宋倩点头。
“有。”
“现在打。”
宋倩手抖着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那边女人语气很不耐烦。
“又怎么了？钱付了吗？”
民警示意宋倩开免提。
宋倩小声说：“孟女士，警察在这里，想跟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民警开口：“你好，我们是派出所民警。你叫孟婷？”
“……对。”
“你和周砚是什么关系？”
“夫妻。”
“什么时候登记结婚？”
那边卡住。
“我们……我们摆过酒。”
“有没有结婚证？”
“证在他那里。”
我差点笑出声。
民警看了我一眼，又问：“你今天下午在蔓缇美容会所消费三十万？”
“对。”
“做了哪些项目？”
“就……她们写的那些。”
“给你服务的美容师叫什么？”
“我忘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周砚家。”
我把门锁记录递给民警。
“我家今天没有开门记录。”
民警看完，继续问：“你怎么进的周砚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民警声音沉了几分。
“孟婷，请你现在到万象城六楼云宴餐厅配合调查。”
“我没空。”
“那我们去找你。”
“你们找不到我。”
她说完，电话直接挂了。
宋倩脸上的汗顺着耳侧往下滑。
我看着她。
“这就是你说的我太太？”
宋倩嘴硬。
“她可能害怕。”
姜禾淡淡道：“她不是害怕，她是露馅了。”
6
民警决定先去蔓缇美容会所调取监控和消费记录。
宋倩明显慌了。
她拦在前面。
“警察同志，我们店里还有客人，现在过去不太方便。”
民警看着她。
“你刚才让人到餐厅追三十万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方便？”
宋倩被堵得脸色发青。
我和姜禾作为当事人，也跟着一起过去。
蔓缇美容会所就在同一层走廊尽头，门头做得很高级，金色字，白色大理石前台，空气里全是香薰味。
前台两个小姑娘看到宋倩带着警察回来，脸上的笑都僵了。
其中一个下意识去关电脑。
民警立马说：“别动。”
小姑娘手停在键盘上，脸都吓白了。
宋倩瞪她。
“你慌什么？”
小姑娘快哭了。
“倩姐，我没慌。”
民警问：“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孟婷有没有来消费？”
前台小姑娘看了宋倩一眼。
宋倩冷声说：“问你就说。”
小姑娘手指发抖，打开系统查。
屏幕上跳出一条记录。
客户姓名：孟婷。
电话：186 开头。
项目金额：300000。
收款状态：未收款。
操作员：宋倩。
创建时间：14:47。
我盯着屏幕。
“只有创建账单，没有服务执行？”
小姑娘不敢看我。
民警问：“服务记录在哪里？”
小姑娘点开另一个页面。
空的。
没有房间号，没有美容师，没有项目开始时间，没有结束时间。
民警看向宋倩。
“解释一下。”
宋倩咬着牙。
“系统可能没录进去。”
“那监控呢？”
物业经理已经让安防人员调出了美容院门口监控。
画面里，下午两点三十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进了蔓缇。
两点四十六，她从蔓缇出来。
全程十四分钟。
她手里还拎着奶茶，发型没乱，脸上没有任何做完项目后的痕迹。
所谓三十万项目，十四分钟。
连卸妆都不够。
民警问：“她做了什么？”
宋倩嘴唇发白。
“可能……先充值，项目以后做。”
我说：“刚才你在餐厅说，她已经做完项目。”
宋倩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怨气。
我冷笑。
“继续编。”
民警让前台调内部监控。
前台小姑娘不敢动。
“倩姐说，内部监控今天关了。”
物业经理皱眉。
“怎么可能？我们这里能看到在线。”
安防人员拿着平板走过来。
“刚查了，蔓缇内部五个摄像头都在线，云端也有回放。”
宋倩腿一软，扶住了前台。
民警说：“调。”
画面很快出来。
下午两点三十二，戴墨镜的女人进门。
宋倩亲自出来接她。
两个人没有往护理室走，只去了旁边的小办公室。
十四分钟后，女人出来，宋倩送她到门口。
全程没有服务。
小办公室里没有摄像头。
但大厅监控清清楚楚拍到，宋倩拿着手机和那女人一起看了什么，两人还笑了。
然后宋倩去了前台，自己创建了三十万账单。
我看着她。
“宋店长，你还想说什么？”
宋倩脸色白得吓人。
她还想撑。
“她当时确实说要办卡。”
“后来让我找她先生付款。”
民警问：“办卡合同呢？”
宋倩不说话。
“预付卡协议呢？”
她还是不说话。
“收款账户为什么是这个二维码？”
民警把桌上那个收款码拿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二维码下面写的商户名不是蔓缇美容会所。
是“倩倩优选生活馆”。
个体户。
宋倩私人账户。
这下连前台小姑娘都愣住了。
“倩姐，这不是店里的码啊。”
宋倩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姑娘吓得立马闭嘴。
民警脸色沉下来。
“宋倩，你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宋倩彻底慌了。
“警察同志，真的是误会。”
“我就是想让周先生先垫一下。”
“孟婷后面会还的。”
我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她是我老婆？”
宋倩眼圈突然红了。
“周先生，你一个大男人，何必跟我一个女人计较？”
我差点气笑。
刚才她叫人堵门、直播、抢手机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弱者。
姜禾冷冷道：“现在想起来自己是女人了？”
宋倩咬着嘴唇，不说话。
就在这时，美容院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西装，额头全是汗。
“怎么回事？”
“我是蔓缇的老板，贺明城。”
他一进来就看向宋倩。
“宋倩，你给我解释清楚！”
宋倩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贺总，我就是处理客户欠款。”
贺明城怒得脸都红了。
“客户欠款？你拿私人收款码收三十万？”
“你当我瞎？”
宋倩张着嘴，说不出话。
贺明城转头看向民警，又看向我。
“周先生，对不起，我刚接到商场电话，还在来的路上就看了后台。”
“这张单子不是我们店正常流程。”
“我马上配合调查。”
我看着他。
“贺总，你们店长带人堵我相亲现场，造谣我有老婆，逼我付三十万。”
“这件事，你一句配合调查就完了？”
贺明城脸色难看。
“我一定给您交代。”
我心里冷笑。
这话我听得太多了。
出事之前，店长说了算。
出事之后，老板全说自己不知情。
到底知不知情，还得看账。
民警把宋倩、两个黑西装、前台操作电脑、相关账单资料都带回派出所。
我和姜禾也去做笔录。
临走前，我看见宋倩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被带着往外走。
她路过我身边时，突然低声说：
“周砚，你真要毁了我？”
我看着她。
“毁你的人是你自己。”
7
派出所里，宋倩一开始还在咬死。
她说孟婷确实是我的老婆，只是我们夫妻感情不好。
她说自己也是被客户骗了。
她说账单只是工作失误。
她说私人收款码是因为店里系统暂时坏了。
每一句都像临时拼起来的布。
漏洞大得兜不住风。
民警把监控、收款码、通话记录、我的视频放在她面前。
“宋倩，你想清楚再说。”
“孟婷是谁？”
宋倩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客户。”
“什么客户？”
“以前来过一次。”
“她为什么知道周砚的信息？”
宋倩不说话。
民警又问：“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好，把账单挂到周砚身上？”
宋倩咬着牙。
“没有。”
这时，另一个民警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孟婷找到了。”
宋倩猛地抬头。
“在哪？”
“她家。”
民警看了她一眼。
“她说她是你表姐。”
宋倩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我坐在外面等笔录，听不见里面具体说什么。
但隔着玻璃，我能看到宋倩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姜禾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
她喝了口水，问我：“你之前见过这个宋倩吗？”
“没有。”
“孟婷呢？”
“更没有。”
“介绍你相亲的人是谁？”
我看了她一眼。
“曹姨。”
姜禾皱眉。
“我也是曹姨介绍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果然和婚介有关。
我妈认识的曹姨，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人。
她以前在妇联工作过，退休后弄了个“良缘汇”相亲群。
群里全是本地家长。
我妈把我的资料发给她后，她还专门打电话问了我一堆信息。
“身高多少？”
“年收入多少？”
“房子有没有贷款？”
“车子什么牌子？”
“父母退休金多少？”
当时我在开车，随口答了。
没想到这些东西会变成别人勒索我的刀。
姜禾说：“曹姨让我今天一定穿正式点，说你条件很好，人也靠谱。”
我苦笑。
“我妈也让我别迟到，说你是律师，人清醒，不作。”
姜禾看着我。
“你妈评价挺准。”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至少今天我很清醒。”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松了一点。
很快，民警叫我进去补充笔录。
里面放着孟婷的通话录音。
孟婷已经被带到另一间询问室。
她比电话里怂多了。
刚被问几句，就开始推锅。
“是宋倩让我这么说的。”
“她说那个周砚有钱，又要相亲，肯定怕丢脸。”
“她说我只需要假装他老婆，等钱到账，她给我五万。”
民警问：“周砚的信息从哪里来的？”
孟婷说：“宋倩给我的。”
“宋倩从哪拿的？”
“她说是曹姨那边。”
我听到曹姨这两个字，手指都攥紧了。
民警看向我。
“你认识曹姨？”
“认识，介绍相亲的。”
“全名？”
“曹秀兰。”
我把电话、微信都提供了。
民警立刻让人联系。
曹姨一开始还装糊涂。
“什么周砚？什么美容院？我不知道呀。”
等民警让她来所里，她才慌。
不到一个小时，曹姨被她儿子送过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我，立马红了眼。
“小周啊，阿姨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怕我开口太难听。
曹姨坐在椅子上，手一直抖。
她承认，她确实把我的资料发给过宋倩。
理由很可笑。
宋倩是她侄女的朋友，开美容院，说手里有不少优质女客户，也可以互相介绍资源。
曹姨为了扩大相亲资源，把群里条件不错的男会员资料打包发过去。
一条资料二百块。
如果男方条件好，单独加价。
我的资料卖了一千。
一千块。
我的姓名、电话、地址、公司、车子、家庭情况，被她一千块卖了。
我当场笑了。
曹姨哭着说：“小周，阿姨真不知道她们拿去干这个。”
“阿姨就是想赚点辛苦费。”
我盯着她。
“我妈信你，才把资料给你。”
“你把我卖了一千块。”
曹姨捂着脸哭。
“阿姨错了。”
“别叫阿姨。”
我声音冷下来。
“我嫌恶心。”
曹姨哭声一顿。
我继续说：“你把资料卖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遇到什么？”
“今天她们拿假老婆逼我付三十万。”
“明天要是有人拿着我家地址上门呢？”
“要是我妈一个人在家呢？”
“你一句不知道，就想过去？”
曹姨不敢看我。
民警让她把转账记录、资料发送记录都拿出来。
她微信里有一个群，群名叫“高净值资源互通”。
我看到这几个字，胃里一阵发冷。
群里有婚介，有美容院，有健身房销售，有保险经纪，有房产中介。
他们把人当成“资源”。
谁有房，谁单身，谁父母有钱，谁刚离婚，谁急着结婚。
标得清清楚楚。
有一条聊天记录，宋倩发过我的照片。
“这个今晚相亲，开公司，脸皮薄，搞一下试试。”
孟婷回：“老婆身份会不会太假？”
宋倩：“相亲桌上男的最怕这个，先压他面子。”
“能收多少？”
“开三十，少于十万不放。”
我看到这里，胸口那股火又烧起来。
原来今天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她们不是找错人。
她们就是要在我相亲的时候，给我塞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老婆。
8
凌晨一点，我做完笔录出来。
姜禾还在大厅等着。
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还没走？”
她把手机收起来。
“我也做了笔录，顺便等结果。”
“你明天不上班？”
“上。”
“那还等？”
姜禾看了我一眼。
“我也想知道，我的资料卖了多少钱。”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后来民警告诉我们，姜禾的资料也在群里。
不过她的资料备注很短。
“女，律师，稳定，要求高，不好骗。”
我看完差点笑出声。
姜禾也笑了。
“他们评价还挺准。”
民警让我们先回去，后续等通知。
我和姜禾走出派出所，外面风很凉。
我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七。
折腾一晚上，晚饭也没吃成。
我问她：“饿吗？”
姜禾说：“饿。”
“吃点？”
“派出所旁边那家牛肉面还开着。”
我愣了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了。”
我点头。
“走。”
这是我人生里最离谱的一次相亲。
开局三十万假账单，中场报警，结尾派出所旁边吃牛肉面。
面馆老板一看我们这个点进来，熟练地问：“两碗？”
我说：“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
姜禾说：“我不要香菜。”
我补了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
我们坐在靠门的小桌。
塑料桌布有点旧，筷筒里插着一次性筷子，墙上贴着扫码点单的二维码。
这些细节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刚才美容院那种香薰味、金色门头、话术笑脸，全让我恶心。
姜禾把纸巾递给我。
“你手上有水。”
我这才发现刚才洗手没擦干。
我接过纸巾。
“谢谢。”
面很快上来。
热气扑上来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真的饿了。
姜禾吃了两口，忽然问：“你经常相亲？”
我摇头。
“被我妈逼的。”
“她很着急？”
“很。”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她觉得我三十二了，再不结婚，人生就像项目延期。”
姜禾笑了一下。
“这个比喻挺工程。”
“职业病。”
她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的事，我不会误会。”
我看着她。
“谢谢。”
“但我可能会重新考虑曹姨介绍的人。”
“我也是。”
我顿了顿。
“今天对不起，本来是吃顿饭，结果把你卷进来了。”
姜禾抬头。
“你不用道歉。”
“她们冲着你来，也利用了我。”
“如果今天我走了，或者我怀疑你，你可能会更被动。”
我心里清楚她说得对。
如果姜禾一开始就站起来走人，宋倩一定会抓着这一点继续羞辱我。
“你老婆都找上门了，相亲对象都走了，你还装什么？”
这种话我不用想都知道她会说。
我说：“你今天帮了我很多。”
姜禾吃完最后一口面，拿纸擦嘴。
“我是律师，习惯看证据。”
“那你刚才有没有怀疑过我？”
姜禾很认真地想了想。
“前两分钟有。”
我笑了。
“这么诚实？”
“正常人都会怀疑。”
“一个陌生男人第一次见面，突然冒出美容院账单和老婆。”
“我没当场走，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我点头。
“确实。”
姜禾又说：“后来她说话太急，证据太空，目标太明确，我就知道有问题。”
“什么目标？”
“让你付钱。”
她看着我。
“真正的债务纠纷，重点是核实身份、保存证据、走合法流程。”
“她从进门起，就在制造羞耻感。”
“羞耻感越强，越容易让人花钱买安静。”
我听完，心里一动。
这句话说得太准。
宋倩今晚所有操作，其实就四个字：逼我闭嘴。
吃完面，我抢先扫了码。
姜禾看着我。
“这顿你请？”
“相亲饭没吃成，总得请点什么。”
“这算相亲继续？”
我愣了一下。
她神色很淡，看不出开玩笑还是认真。
我想了几秒，说：“如果你不介意今晚这么晦气，我可以申请继续。”
姜禾拿起包。
“看你后续处理。”
“处理不好？”
“我会把你拉黑。”
我笑了。
“那我尽量处理得让律师满意。”
她也笑了下。
那一晚，我回到家已经两点多。
进门前，我特意看了一眼门锁记录。
空空荡荡，除了我自己，没有所谓的“老婆”。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好笑。
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有人逼着我承认已婚。
还是在相亲当天。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曹姨那边出事了，明天说。”
发完，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群名。
高净值资源互通。
他们眼里，我不是人。
是资源。
是能被拆开、标价、转卖的一串信息。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9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刚接通，她声音就急得发抖。
“砚砚，出什么事了？”
“曹姨一大早给我发消息，说她对不起我们，还说你报警了。”
“到底怎么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妈，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她哭得跟什么似的，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我听到这句，火气又上来了。
“她把我的资料卖给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妈过了好几秒才问：“卖给谁？”
“美容院，婚介群，乱七八糟的人。”
“昨天我去相亲，有人拿着三十万美容院账单找上门，说我老婆消费，让我付钱。”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
“你哪来的老婆？”
“我也想问。”
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声音都变了。
“曹秀兰这个不要脸的！”
“我把你资料给她，是让她给你介绍对象！”
“她怎么能卖给别人？”
我妈这人平时脾气很好。
能把她气成这样，说明曹姨真踩到她底线了。
我说：“妈，你别去找她吵。”
“我已经报案了，后面警察会处理。”
“她要是找你求情，你别答应。”
我妈立马说：“我答应什么？”
“她这是害你！”
“昨天你要是没说清楚，人姑娘怎么看你？”
“你公司的人怎么看你？”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不急我结婚了？”
我妈沉默两秒。
“结婚的事以后再说。”
“先把这些烂人收拾干净。”
我心里暖了一下。
“行。”
挂完电话，曹姨的消息果然来了。
一连十几条。
“小周，阿姨真的知道错了。”
“阿姨一晚上没睡。”
“你看在你妈和我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能不能跟警察说说？”
“我没有坏心，就是一时糊涂。”
“宋倩那个死丫头骗我，我也被她害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语音。
我没点开。
我直接截图，发给办案民警。
然后我起床去公司。
刚到公司，前台小王就说：“周总，楼下有人找您。”
我问：“谁？”
“一个中年阿姨，说是您妈的朋友。”
我冷笑。
曹姨动作真快。
我让小王把人带到会议室，同时打开会议室监控。
曹姨进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一看见我就要哭。
“小周啊……”
我抬手。
“别哭。”
“这里有监控，有录音。”
“你想说什么，想清楚再说。”
曹姨哭声一下子卡住。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估计是她儿子。
男人脸色不太好。
“周先生，我妈年纪大了，不懂这些。”
“你一个大男人，没必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吧？”
我看着他。
“她卖我资料的时候，挺懂转账收钱。”
男人一噎。
曹姨赶紧说：“小周，我把钱退给你。”
“多少？”
“一千。”
我笑了。
“你觉得我的住址、公司、电话、家庭情况，就值一千？”
曹姨急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完又慌了，怕我抓她话柄。
她儿子皱着眉。
“那你想怎么样？”
“依法处理。”
“你非要这么狠？”
我盯着他。
“昨晚她们拿假账单堵我，逼我付三十万。”
“她们还知道我家地址。”
“如果昨天去我家的是骗子，是抢劫犯，是跟踪狂，谁负责？”
男人声音低了点。
“这不是没出事吗？”
我听到这句话，直接笑了。
“等出事就晚了。”
“你妈卖资料的时候没问我同不同意。”
“现在出事了，你们也没资格让我大度。”
曹姨捂着脸哭。
“小周，阿姨真的错了。”
“你给阿姨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昨天在派出所，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你只是赚点辛苦费。”
“曹姨，我问你，群里那么多人的资料，你卖了多久？”
曹姨不说话。
“你不说，警察也会查。”
她儿子脸色一变。
“你还想让警察查到底？”
我靠在椅背上。
“当然。”
“你们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受害者吧？”
这句话说完，曹姨终于慌了。
她伸手想抓我的手，被我避开。
“小周，阿姨求你。”
“群里那些人……有些资料是别人发的，我只是转了一下。”
我看着她。
“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
我叫来前台。
“送客。”
曹姨还想哭，结果她儿子拉住她，低声说：“妈，走。”
两个人离开后，我坐在会议室里缓了几分钟。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够恶心了。
没想到，真正的热闹才刚开始。
上午十点半，我公司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标题是：
“周砚相亲现场被老婆追债。”
视频剪得很短。
只截了宋倩说我“太太消费”的那几句，以及我坐在餐厅里皱眉的画面。
后面警察到场、监控打脸、宋倩慌乱，全被剪掉了。
邮件还附了一句话。
“周总，三十万都不舍得，名声也不值钱吗？”
我看完，笑了。
她们还真敢。
我把邮件转给民警，又发给公司法务。
然后我在公司群里发了条通知。
“如果有人收到关于我私人生活的不实视频，不要转发，统一交给行政留存证据。”
“昨晚我遭遇一起冒充配偶诈骗事件，已报警。”
“后续公司会发布律师函。”
发完不到一分钟，公司群里炸了。
小王第一个回：“周总，需要我把楼下访客都登记严一点吗？”
项目经理老刘回：“这什么烂事？要不要兄弟们帮忙？”
财务姐回：“三十万美容院？她们怎么不去抢？”
我看着这些消息，胸口那点堵终于散了些。
人最怕被孤立。
但我不是孤立无援。
中午，姜禾给我发来消息。
“视频我也收到了。”
我心里一沉。
“谁发你的？”
“匿名邮箱。”
“内容剪辑过。”
“嗯。”
她又发来一句：
“发给我，算对方选错人了。”
“我已经做了证据保全。”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我回她：“姜律师，专业。”
她回：“周先生，后续你可能需要正式委托律师。”
我问：“收费贵吗？”
她回：“看在牛肉面的份上，可以打折。”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
直到老刘敲门进来。
“周总，你笑得有点不值钱。”
我收起手机。
“滚。”
10
下午，事情有了新进展。
办案民警联系我，说宋倩扛不住了，已经交代一部分。
蔓缇美容会所确实有正常业务，但宋倩私下搞了一套自己的“收割流程”。
她通过婚介群、健身房销售、保险顾问拿到高收入单身男女的信息。
再挑人下手。
目标通常有几个特点。
要么正在相亲。
要么刚谈合作。
要么陪客户吃饭。
要么家里人多，怕丢脸。
她们会根据场景设置身份。
对单身男，就冒充老婆、前妻、未婚妻。
对已婚男，就冒充小三或者私生子母亲，逼对方花钱封口。
对女性客户，则说她母亲、婆婆、嫂子在店里消费。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都有。
如果对方怕事，就让对方转到私人码。
如果对方报警，就说误会、认错人、客户留错电话。
之前已经有人中招。
有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在客户面前被说“老婆消费八万”。
他怕影响签单，当场付了。
后来发现不对，去找宋倩，宋倩说客户资料留错了，愿意退一半。
那老板嫌丢人，没再追究。
还有一个离异男人，被她们在女朋友面前说“前妻带孩子做护理欠款”。
他转了五万。
事后女朋友分手，他也没报警。
所以宋倩越来越大胆。
到我这里，她直接开了三十万。
因为曹姨给她的资料里写着：
“周砚，男，32，未婚，独生子，开公司，名下房车，母亲急催婚，性格体面。”
我看到“性格体面”四个字，差点气笑。
体面什么时候成了别人敲诈的把柄？
民警说，孟婷已经承认配合冒充。
那两个黑西装，一个是宋倩男朋友的朋友，一个是美容院合作的“安保”。
他们平时就在附近帮忙撑场面。
曹姨那边问题也不小。
她虽然没直接参与昨晚勒索，但她长期买卖、交换相亲人员资料。
涉及的人数不少。
后续可能会并案调查。
我问：“匿名视频是谁发的？”
民警说：“初步查到跟宋倩男朋友有关，还在核实。”
我说：“我会配合。”
挂完电话，我立刻联系姜禾。
她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证据链越来越完整。”
“我需要做什么？”
“整理你所有损失。”
“包括名誉损害、误工、交通、律师费、公证费。”
“还有个人信息泄露带来的风险记录。”
我开玩笑：“这么多？”
姜禾说：“你想轻轻放下？”
“不想。”
“那就别嫌麻烦。”
我说：“听律师的。”
她顿了一下。
“我还不是你的律师。”
“那我现在正式委托。”
“合同发你。”
五分钟后，她真把委托合同发来了。
我看着合同，忍不住笑。
这个相亲对象，效率高得不像相亲对象。
更像我花牛肉面捡来的法务顾问。
当天晚上，蔓缇老板贺明城也联系我。
电话里，他姿态放得很低。
“周先生，真的对不起。”
“宋倩的行为严重损害了您的权益，也损害了我们品牌。”
“我想当面向您道歉。”
我说：“可以，带上你们公司完整的处理方案。”
贺明城连忙答应。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两个人来我公司。
一个是运营总监，一个是财务。
他们拿了一份道歉函，一份赔偿方案。
内容挺漂亮。
免除我未来三年所有服务费用。
赠送价值二十万的男士健康管理套餐。
对昨晚事件造成的不便，赔偿五万元。
我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贺总，我未婚，也不打算去你们美容院做男士抗衰。”
贺明城脸上尴尬。
“那您的意思是？”
我看着他。
“第一，公开书面道歉，说明事实。”
“第二，配合警方和监管部门调查所有异常账单。”
“第三，向被你们店员侵害的客户主动退赔。”
“第四，删除并停止使用所有非法获取的个人信息。”
“第五，你们内部怎么管理，别拿一句店长个人行为糊弄我。”
贺明城脸色有点难看。
“周先生，公开道歉可能会对我们品牌造成很大影响。”
我笑了。
“你们堵我相亲现场的时候，没考虑对我造成影响？”
贺明城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自己发。”
“视频、账单、监控、录音、匿名邮件，我都有。”
“到时候影响会更大。”
贺明城额头冒汗。
“周先生，我们可以再商量。”
姜禾坐在我旁边，翻着资料。
“贺总，周先生已经很克制了。”
“如果进入诉讼，你们还要承担更多举证压力。”
“尤其是私人收款码、虚假项目、客户资料来源、预付卡管理。”
“哪一项单拎出来，都够你们忙。”
贺明城看向她。
“您是？”
“周先生的代理律师，姜禾。”
听到“代理律师”四个字，贺明城的表情更沉。
他终于点头。
“我回去和股东沟通。”
我说：“今天下午六点前给答复。”
“超过时间，我发声明。”
贺明城走的时候，背影都没刚来时直。
老刘在门口探头。
“周总，那个就是美容院老板？”
“嗯。”
“看着挺有钱。”
“有钱也得讲理。”
老刘啧了一声。
“昨晚那帮人真以为你怕丢脸？”
我看着桌上的账单复印件。
“他们赌的就是人怕丢脸。”
“可我这个人，有时候挺不要脸的。”
老刘笑出声。
“这话我信。”
我瞪他。
“滚去干活。”
下午六点前，贺明城发来了修改后的方案。
他们同意公开道歉，配合调查，退赔异常账单。
道歉声明里明确写了：
“蔓缇美容会所前店长宋某在未核实客户关系、未产生真实服务的情况下，私自制作账单，并使用个人收款码向周先生索要三十万元。期间存在不当言语、阻拦离开等行为。”
这段话姜禾帮我改了三遍。
她说：“每个字都要有用。”
我把声明看完，终于点了头。
当天晚上，蔓缇的公众号发布道歉。
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我也被这个店坑过！”
“她们之前说我妈办卡欠款，让我付一万八。”
“宋倩？是不是那个短头发店长？她逼单特别狠。”
“私人码收款是真的，我有记录。”
越来越多人冒出来。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烂事从来不是突然发生。
只是以前没人把盖子掀开。
11
蔓缇的事越闹越大。
市场监管、税务、卫生监督都陆续去了店里。
我后来听贺明城说，蔓缇内部账乱得吓人。
宋倩用私人码收过很多钱。
有的客户以为自己买了店里的卡，实际钱进了宋倩账户。
有的项目根本没有资质，却被包装成“细胞修护”“高端抗衰”。
有的所谓进口产品，连中文标签都没有。
贺明城气得在店里当场砸了一个杯子。
这话是前台小姑娘偷偷告诉我的。
她后来加了我微信，说自己已经辞职。
“周先生，那天谢谢您。”
“如果不是您报警，我们这些员工可能还得一直背锅。”
我问她：“你们之前不知道宋倩的问题？”
她回：“知道一点，但不敢说。”
“她是老板信任的人，业绩第一。”
“谁质疑她，她就扣提成。”
我看着这几句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坏人能嚣张，往往不是因为没人知道。
是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忍一忍，别惹事。
可忍到最后，刀就落到自己头上。
半个月后，警方那边通知我去补充材料。
我到派出所时，正好碰见曹姨。
她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她下意识想过来。
民警拦住她。
曹姨隔着几步看我，眼泪又下来了。
“小周，我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想到钱了。”
“没想到后果。”
她嘴唇发抖。
“你妈还好吗？”
“托你的福，气得血压高了两天。”
曹姨低下头。
“我对不起她。”
我没再说话。
她的道歉已经没有意义。
资料卖出去那一刻，我的生活就被她打开了一道口子。
谁都能伸手进来翻一翻。
这种损失，不是几句“对不起”能填上的。
案件后来查得很细。
宋倩、孟婷、宋倩男朋友、两个参与堵门的人、曹姨，还有群里几个长期倒卖资料的人，都被牵了出来。
有些人只卖过几条资料，金额不大。
有些人手里有几百条客户信息。
每一条后面都是一个真实的人。
有家庭，有住址，有老人孩子，有工作单位。
他们在群里叫“资源”。
警方通知受害者的时候，很多人才知道自己的资料被卖过。
有人吓得换号码。
有人加装监控。
有人气得直接去派出所骂人。
我也加入了一个受害者沟通群。
那个做建材的老板也在群里。
他私聊我。
“周总，谢谢你。”
“我之前被坑八万，只追回来四万，一直觉得丢人。”
“看你报警，我才敢站出来。”
我回他：“丢人的不是我们。”
他发了一个苦笑表情。
“现在想想，当时就是怕客户看笑话。”
我说：“他们就抓这个。”
他回：“以后不怕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挺有感触。
人一旦不怕丢脸，很多骗子就没地方下手了。
一个月后，宋倩的家属来找过我一次。
准确说，是孟婷的丈夫带着宋倩母亲来的。
他们堵在我公司楼下。
前台小王很警觉，没让他们上楼。
我下去时，宋倩母亲扑过来就要跪。
我往旁边一躲。
“别来这套。”
她哭着说：“周先生，我女儿还年轻。”
“她只是一时糊涂。”
“她要是真坐牢，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她。
“她堵我的时候，也没想过会不会毁了我。”
孟婷丈夫脸色灰败。
他小声说：“我老婆也是被宋倩带坏的。”
我看了他一眼。
“她在电话里骂我骂得挺熟练。”
他不说话了。
宋倩母亲还在哭。
“钱我们赔，你要多少都行。”
我说：“你们赔受害者，不是赔我一个。”
“我这里按法律程序走。”
她忽然抬头，眼神变得怨。
“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放她一马？”
我笑了。
这句话我最近听了太多次。
你有钱，就该忍。
你没损失，就该算了。
她年轻，就该给机会。
她可怜，就该被原谅。
可没人问我那天被堵在餐厅里是什么感觉。
没人问姜禾被拦住时怕不怕。
没人问我的信息被卖出去后，我妈有没有担心。
我看着宋倩母亲。
“我有钱，跟你女儿犯罪没有关系。”
“她年轻，跟我原谅没有关系。”
“你觉得她可怜，就去劝她把所有受害者的钱吐出来。”
“别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回公司。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姜禾约我吃饭。
这次没有美容院，没有账单，没有警察。
我们选了一家普通粤菜馆。
她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民事部分的起诉材料，我整理好了。”
我翻了翻。
“这么快？”
“你的证据完整。”
“你是不是对所有客户都这么效率？”
姜禾喝了口茶。
“不是所有客户都会请我吃牛肉面。”
我笑了。
“那下次请贵点。”
“可以。”
她看着我。
“这算第二次相亲？”
我想了想。
“第一次相亲被打断，派出所和牛肉面算补场。”
“今天算正式第一次？”
姜禾点头。
“那你表现还行。”
我问：“哪里行？”
“遇事没怂。”
我笑。
“谢谢姜律师认可。”
“但有一点扣分。”
“什么？”
“你妈给你的资料管理意识太差。”
我叹气。
“这点我认。”
“以后身份证、住址、收入、房产情况，不要随便给任何相亲介绍人。”
“知道。”
“还有，别一见面就把公司情况说太细。”
“知道。”
“别让你妈帮你发照片。”
“这个也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像被老师训的小学生。”
我说：“姜老师讲得有道理。”
她低头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昨晚那场糟心事也没全是坏处。
至少它让我看清了一群烂人。
也让我认识了姜禾。
12
半年后，案子有了结果。
宋倩因为涉嫌诈骗、敲诈勒索、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问题，被判了六年多。
孟婷参与冒充、配合索要钱款，也被判了。
宋倩男朋友负责剪辑视频、发送威胁邮件，还参与转移部分赃款，没跑掉。
曹姨因为倒卖、非法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数额和人数都不少，也受了刑事处罚。
她儿子后来给我妈发过一次长消息。
说曹姨身体不好，希望我们出具谅解书。
我妈把手机拿给我看。
我只回了四个字：
“不予谅解。”
我妈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
“你会不会觉得妈当初太糊涂？”
“会。”
我妈愣住。
我继续说：“但你也是被她骗了。”
“以后别再把我资料发给别人。”
我妈点头。
“再也不发了。”
过了几秒，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姜禾那边……”
我看她。
“妈。”
“嗯？”
“你这次别催。”
我妈立马闭嘴。
但她眼睛里全是笑。
蔓缇美容会所后来关了。
贺明城撑了两个月，还是没撑住。
公开道歉之后，老客户纷纷退卡。
监管又查出不少问题。
商场也不愿意续租。
听前台小姑娘说，贺明城转让设备的时候，连美容床都被人压价。
我对他的结局没什么同情。
一个店长能把店搞成这样，老板不可能完全无辜。
他可以说自己没参与。
但他享受过宋倩带来的业绩，也忽视过那些异常的投诉。
所有失控都有痕迹。
只不过赚钱的时候，没人愿意看。
我和姜禾后来又见了很多次。
一开始是因为案件材料。
后来是因为吃饭。
再后来，就不用找理由了。
她工作很忙，开庭前经常熬夜。
我项目也多，有时一周飞两个城市。
我们相处方式很简单。
有空就吃饭。
没空就发消息。
她不喜欢废话。
我也不太会哄人。
可我们都觉得舒服。
有次我出差回来，晚上十点落地。
她发消息问我：“吃饭了吗？”
我回：“飞机餐算吗？”
她回：“不算。”
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我小区门口。
后座放着一份砂锅粥。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风里，忽然就很想笑。
“姜律师，这么关心客户？”
她看着我。
“你已经不是客户了。”
我问：“那是什么？”
她想了两秒。
“观察对象。”
我点头。
“观察期多久？”
“看表现。”
我把粥接过来。
“那我努力转正。”
她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红。
一年后，我妈终于见到了姜禾。
那天我提前跟她说：“妈，你别查户口。”
我妈满口答应。
结果姜禾刚进门，她就端着水果问：
“小姜啊，你平时忙不忙？”
“父母身体怎么样？”
“喜欢吃辣吗？”
“对以后生活有什么想法？”
我坐在旁边，头疼。
姜禾却一点不慌。
她一条条回答。
最后，她看向我妈。
“阿姨，我也有个问题。”
我妈立刻说：“你问。”
“以后如果有人找您要周砚的资料，您会给吗？”
我妈一拍大腿。
“谁要我跟谁急！”
姜禾笑了。
“那我放心了。”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
后来，我们真的结婚了。
领证那天，我拿着红本子看了半天。
姜禾问我：“没见过？”
我说：“真没仔细看过。”
她说：“现在有老婆了。”
我点头。
“这次是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以后美容院账单怎么办？”
我立马说：“合法消费，家庭协商。”
她笑得不行。
婚礼前一个月，我收到一张三十万的账单。
不是美容院。
是婚礼尾款。
酒店、灯光、摄影、布置、酒水，七七八八加起来，刚好三十万出头。
财务发来付款链接时，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
姜禾走过来。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又是三十万。”
她看了一眼，笑了。
“这次你付吗？”
我也笑。
“付。”
“确定？”
“确定。”
我点开付款页面。
“这次账单是真的。”
“老婆也是真的。”
姜禾靠在我身边，轻声说：“那就付吧。”
我按下确认。
手机弹出付款成功的提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相亲那天。
宋倩把假账单拍在我面前，说我老婆在美容院消费三十万。
她以为我会怕。
怕丢脸，怕误会，怕人言。
可后来我才明白，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荒唐事。
有人拿你的体面当软肋。
有人拿你的信息当商品。
有人拿你的沉默当许可。
你只要退一次，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该报警就报警。
该翻脸就翻脸。
该把证据拍在桌上，就别只在心里生气。
至于面子。
面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守住的。
婚礼那天，姜禾穿着白纱，站在我面前。
司仪问我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三十二岁那年去相亲，被人塞了一个假老婆。
三十三岁这年结婚，终于有了一个真的。
我说：“我愿意。”
台下掌声响起来。
我妈哭得最厉害。
老刘在旁边起哄：“周总，这回账单认不认？”
我拿着话筒，看着姜禾。
“认。”
“以后只认姜禾的账。”
全场都笑了。
姜禾也笑。
她凑近我，小声说：“别说太满。”
我低声回她：“只要是真的，我都认。”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人生有时候也挺会开玩笑。
它先给你一张假的三十万账单。
再把真正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人，送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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