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

接下来的两天，兰陵表现得比谁都安分。

每天早上准时去给王氏请安，笑容乖巧，言辞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请安回来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不是睡觉就是吃点心，偶尔翻两页话本子，活脱脱一个胸无大志的废物庶女。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之前的那些议论渐渐又变了风向。

“七小姐这是被吓破胆了吧？祠堂那次不过是运气好，你看现在，乖得跟只猫似的。”

“可不就是嘛，到底是庶出，上不了台面。夫人稍微一吓，就老实了。”

“要我说，夫人就是太仁慈了。换了别家，这种不省心的庶女早就送去家庙了，哪还留在府里丢人现眼？”

这些话，小桃一句不漏地传到了兰陵耳朵里。

兰陵听完，只是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小姐，您不生气吗？”小桃气鼓鼓的，“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生气？”兰陵咬了一口桂花糕，“我为什么要生气？她们说得越难听，说明她们越相信我废了。相信我废了，就不会防备我。不防备我，我才好办事。”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兰陵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小桃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嬷嬷那边松口了。她说了，三日后半夜，夫人会安排人从后门进来，直接去咱们院子。具体来的是谁，她也不知道，但夫人说了，事成之后，给春兰一百两银子，让她远走高飞。”

一百两银子。

兰陵在心里算了一下——普通丫鬟一个月的月钱不过二两银子，一百两够一个丫鬟不吃不喝攒四年多。王氏出手还真是大方。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小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嬷嬷说，夫人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之前栽赃投毒，只是想把人赶走。但自从小姐在祠堂上翻了案，夫人就觉得留不得了。”

兰陵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也想到了。

王氏这个人，城府深，手段毒，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要面子。

栽赃投毒这种事，成与不成，对王氏来说都不算大事。成了，庶女被赶走，干净利落；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一个丫鬟，伤不到她分毫。

但兰陵在祠堂上的表现，让王氏感到了威胁。

一个原本只会哭闹的废物庶女，突然变得冷静、理智、条理分明——这种变化，足以让任何一个掌权的嫡母感到不安。

所以，王氏要除掉她。

不是赶走，是除掉。

“小姐，”小桃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爷？或者去找族长？”

“告诉老爷？”兰陵嗤笑一声，“老爷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几天，就算回来了，你觉得他是信我还是信夫人？”

小桃哑口无言。

“至于族长，”兰陵继续说，“族长是王氏的堂叔，你让他帮着我这个庶女对付自己侄女？”

小桃彻底没话说了。

“那……那怎么办？”

兰陵靠在软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怎么办？”她眯了眯眼睛，“将计就计。”

小桃一脸茫然：“什么叫将计就计？”

“就是说，她们想害我，我就让她们害。只不过，最后倒霉的不是我，是她们。”

小桃还是不太懂，但她看兰陵的表情，知道自家小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那小姐，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多了，”兰陵朝她招招手，“过来，我教你。”

小桃凑过去，兰陵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小桃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小姐，这……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试试就知道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兰陵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按我说的做，保你没事。”

小桃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奴婢听小姐的！”

当天晚上，兰陵让小桃去厨房要了一碗安神汤。

“小姐，您要这个干嘛？”小桃端着碗回来，一脸疑惑。

“不是我喝，”兰陵接过碗，倒进了一个小瓷瓶里，“是给别人准备的。”

小桃更加疑惑了，但没敢多问。

兰陵把瓷瓶收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衣裳，递给小桃：“这套衣服，你洗干净，明天晚上穿。”

小桃接过衣服看了看，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比甲，府里三等丫鬟的制式。

“小姐，这……”

“别问了，照做就行。”

小桃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乖乖地去洗衣服了。

兰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巡夜的灯笼偶尔闪过一点昏黄的光。

明天晚上，就是纸条上写的“三日后”。

王氏的人，会在子时从后门进来，直奔她的院子。

而她，要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第二天傍晚，兰陵照常去给王氏请安。

王氏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

“清眠啊，”王氏拉着她的手，语气慈爱，“这几日看你气色好多了，母亲也就放心了。你爹过几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让他看看你，也高兴高兴。”

兰陵乖巧地笑着：“多谢母亲挂念。女儿这几日想通了很多事，以前是女儿不懂事，给母亲添了不少麻烦，以后女儿一定好好听话，再不惹母亲生气了。”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欣慰取代：“你能这么想，母亲就放心了。”

站在王氏身后的沈清瑶，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总觉得今天的沈清眠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太乖了。

乖得不像真的。

从正院出来，兰陵走在回廊上，沈清瑶从后面追了上来。

“七妹。”

兰陵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清瑶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

“七妹最近变化真大，姐姐都快不认识你了。”

兰陵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姐姐不也变了吗？我记得小时候，姐姐对我还挺好的，怎么现在……”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沈清瑶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七妹说笑了，姐姐一直对你很好，是你自己想多了。”

“是吗？”兰陵歪着头看她，“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说完，她也不等沈清瑶反应，转身就走了。

沈清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手帕。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夜深了。

沈府渐渐安静下来。

兰陵的院子里，灯火早早地就熄了。

小桃按照兰陵的吩咐，换上了那件青色比甲，躲在院子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兰陵自己则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剪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亥时，府里最后一轮巡夜过去了。

子时，沈府后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小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院门。

片刻之后，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黑影身形高大，动作敏捷，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黑影在院子里站定，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动静，才轻手轻脚地朝兰陵的卧房走去。

小桃躲在暗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兰陵交代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等我喊你，你再出来。”

黑影走到卧房门口，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拨开门栓。

门开了。

黑影闪身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床上的轮廓。

黑影举着匕首，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

就在他举起匕首的瞬间——

“啪！”

房间里突然亮了起来。

黑影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而床上——

被子掀开，里面是两个枕头摞在一起。

“找人？”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黑影身后传来。

黑影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兰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自己放下刀呢，还是我帮你？”

黑影的眼神一凛，举起匕首就要朝兰陵刺去——

“别动！”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紧接着，火光大亮。

一群人举着火把涌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沈家的管家，身后跟着七八个护院。

黑影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却被两个护院一把按住了。

管家走进来，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黑影，又看了看兰陵，脸上带着几分震惊。

“七小姐，这是……”

“管家来得正好，”兰陵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这个人，半夜三更拿着刀闯进我的房间，意图行凶。麻烦你帮我报官吧。”

管家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本是王氏的人，今晚这事，他其实事先知情。但兰陵提前派人给他传了话，说今晚有人要对沈家不利，请他带人过来。

他本来不想来的，但兰陵的话说得巧妙——“如果有人在我的院子里出了事，管家你脸上也不好看吧？”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人来了。

没想到，真的抓到了一个刺客。

“管家，”兰陵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个人是谁派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今晚的事，你若是如实上报，我既往不咎。你若是想替他遮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院子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遮掩得了吗？”

管家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个七小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了。

“七小姐放心，”管家擦了擦汗，“今晚的事，老奴一定如实禀报。”

兰陵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麻烦管家派人去通知族长和老爷吧。沈家出了这种事，总得有个说法。”

管家连连点头，指挥护院把刺客押了下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桃从角落里跑出来，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吓死奴婢了……”

兰陵蹲下身，拍了拍她的头：“做得不错，回去给你加鸡腿。”

小桃苦着脸：“奴婢不要鸡腿，奴婢要压惊。”

兰陵笑了：“行，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小桃这才破涕为笑。

兰陵站起身，看着被押走的刺客，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王氏，你以为派个人来杀我就完了？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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