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三个字在空气里炸开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猛。

秦厉的手指扣在杯壁上,指节咔嚓一声——不是骨头响,是水晶杯上裂了一道纹。

沈漪的表情维持了零点五秒的完美,然后右眼角跳了一下。极轻微的,但我盯得很仔细,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走廊地板上,碎了两只杯子。

"你说什么?"秦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怀——孕——了。"

沉默。

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秦厉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眼底一片冰渣子的笑,比不笑还吓人十倍。

"姜酥,"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拿这种借口来挽留自己的位置,不觉得太拙劣了?"

【妈!他不信!这个二百五他不信咱怀孕了!】崽在肚子里急得原地蹦跶,奶音拔高了八度,【你跟他说!去医院查!血检!B超!想咋查咋查!咱身正不怕影子歪!】

我没理会崽的嚎叫,深吸一口气。

"信不信随你。"我的声音很稳,"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消失。你可以带我去任何一家医院做检查,血HCG,B超,随你选。"

秦厉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动摇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个孩子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阿厉。"沈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柔得能掐出水,"这种事,不如先让医生确认?不要伤了和气。"

她在灭火。

很快,很准。

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在替我说话,实际是在给秦厉递台阶——你先别急着表态,万一是假的呢?

【妈,这娘们儿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心里指定比黄莲都苦。她最怕的就是你肚子里这个崽是真的。你等着看,她接下来肯定要想辙把你撵走。】

秦厉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门口的赵叔说了一句:"叫吴医生过来。"

吴医生是秦家的私人医生,常驻秦宅,住在后院的小楼里。我以前见过他几次,五十多岁,秃顶,戴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手很稳。⁤‌‌

等人的这段时间,空气凝成了冰砣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秦厉回到沙发上坐下,沈漪走到他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上——那个动作很小,但宣誓意味浓到呛嗓子。

我没看他们。

视线落在床头那幅画上。

画里的女人侧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下颌线柔和、鼻梁挺直。秦厉的笔触很用力,有几处颜料堆得厚,干裂之后翘起了皮。

我在这幅画下面睡了两年,每天晚上秦厉搂着我的时候,叫的都是另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我没听到。

"漪漪。"

他叫她漪漪。

叫我的时候,永远是"姜小姐",或者直接沉默。

【妈,别看了。】崽的声音放软了,大碴子味儿的奶音带了一丝不自然的温柔,【那画儿里的人跟这个沈漪也不是一回事儿。妈你信我,这里头有猫腻,大猫腻。】

我收回视线。

有猫腻?

什么猫腻?

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医生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拎着出诊箱,眼镜歪在鼻梁上,头顶的地中海在走廊灯下反光。

"三爷,这么晚了,谁——"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姜小姐?您不是……"

"吴医生。"秦厉打断他,语气简短,"给她验血。"

吴医生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一个字没问。打开出诊箱,取出采血管、止血带、酒精棉。

"姜小姐,请坐。"他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我伸手臂。

我坐下,撸起袖子。⁤‌‌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暗红色的血一点一点灌满采血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管血,值几千亿。

崽嘟囔了一声:【哎呀,扎针怪疼的。妈你忍忍昂。】

我差点笑出声。

你是在我肚子里,又不是在我胳膊上,你疼什么?

吴医生采完血,贴好棉球,说:"快速检测三十分钟出结果,详细报告明天。"

然后他拎着样本匆匆走了。

这三十分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长的三十分钟。

秦厉一根接一根地喝威士忌,瓶子空了三分之一。沈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他续酒,手指拂过他的手背,动作自然流畅,看得出练过。

我坐在离他们三米远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采血后贴的棉球。

三十二分钟后,吴医生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很奇怪。

不是那种"好消息"或者"坏消息"的表情,而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鱼一样的表情。

"三爷,"吴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慢了三倍,"HCG值……确认了。姜小姐确实怀孕,大约六到七周。"

空气被抽干了。

我听到秦厉呼吸的节奏断了一拍。

沈漪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了。

【耶!!!】崽在肚子里放鞭炮似地嗷嗷叫,【妈!实锤了!这下看他还咋说!咱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他秦三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咱娘俩一个说法!】

秦厉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是秦家花园的夜景,路灯沿着石子路延伸,尽头是那座我住了两年的侧楼,现在灯灭着。

他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衬衫的布料在肩胛骨处撑出两道棱。

"所有人出去。"

声音没有起伏,但赵叔和吴医生立刻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追。

沈漪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头看了秦厉一眼。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也出去。"秦厉没转身。

沈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嘴角抿紧了,下颌线绷出一条细细的弧度。她低下头,用裙摆遮住赤着的脚,无声地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一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我后背泛起鸡皮疙瘩。

屋里只剩我和秦厉。

以及我肚子里那个话痨的崽。

"姜酥。"他终于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有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这个孩子……是我的?"

我看着他。

"秦厉,"我说,"这两年,我身边除了你,连只公蚊子都没有过。"

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来,视线平齐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平等的、对视的。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深,瞳孔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褐色。我第一次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看清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我没让它表现在脸上。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不会在登机口把他扔掉。"

秦厉注视了我很久。

久到崽在肚子里嘟囔了一句:【妈,他这是被电击了还是咋地?咋跟那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啊?】

最后,秦厉站起来。

"今晚你住侧楼。"他背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明天去协和做全面检查。"

我站起来,拉起箱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分手费——"

"不还。"我没回头,"那是这两年的精神损失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拖着箱子往侧楼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崽心满意足地在肚子里打了个小呵欠:【妈,今天干得漂亮。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早点睡昂。】

我走进侧楼,摸到开关,灯亮了。

一切都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是我换的那套,水杯在床头柜的固定位置,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了——没人浇水。

我给绿萝浇了水,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六小时前,我站在登机口,准备飞去温哥华,做一个单亲未婚妈妈——不,连妈妈都不打算做,准备处理掉肚子里的一切,然后从零开始。

现在,我躺在秦家的床上,枕着棉花填充的记忆枕,听着窗外花园里蛐蛐的叫声。

人生的剧本,有时候翻得比煎饼还快。

【妈,别瞎想了,睡觉。】崽打了个哈欠,声音迷迷糊糊的,【明天……那个沈漪……肯定要搞事情……你得养足精神……呼……】⁤‌‌

说着说着,没声了。

睡着了。

我摸了摸肚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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