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家一起去参加男友和继妹婚礼的那天,我曾躺在浴缸里想过一了百了。
冰冷的刀锋贴上手腕的那刻,手机忽然响个不停。
接起,是去世母亲留给我的定时电话。
“然然,生日快乐。”
死寂一般的沉默后,我从浴缸爬起来穿好衣服,瞒着所有人独自出国。
五年里,我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和国内一切断的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死在男友和继妹结婚那天。
整整五年,我坟前吊唁的红玫瑰一天都没断过。
五年后,我回国给母亲扫墓,墓园门口的花店里,正好遇见前来买红玫瑰的男友。
片刻的震惊和尴尬后,还是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见。”
我礼貌地冲他笑笑。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我,手指被红玫瑰扎出了血。
分别之际,他忽然问了我一句:
“这五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笑笑,没有回答。
毕竟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
他娶了我爸的私生女。
我也有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1
出国五年,我没想到回国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就是顾城。
五年没见,他瘦了。
黑色大衣挂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空荡。
“你也来扫墓?”
我试图打破这场尴尬,没话找话。
边上的店员插嘴:
“可不是嘛。顾先生的妻子褚然就埋在这个墓园,每周他都来买红玫瑰吊唁,简直太痴情了。”
“褚然?”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敢置信。
因为五年前我就叫褚然。
而顾城的妻子,应该是我的继妹,我爸的私生女,褚甜。
五年前,因为她查出了抑郁症,所有人都瞒着我给她举办了婚礼。
而新郎,正是和我相恋八年的竹马男友。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妻子呢?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向男人,以为会看到他忙不迭地撇清关系。
视线落到他的脸,却又僵住了。
五年不见。
顾城的眼睛,怎么变得和玫瑰一样红了?
2
我付完钱,走出了花店。
往母亲的坟墓走去。
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握着那把红玫瑰,声音透出被人欺骗后的愤怒:
“褚然,你难道不解释什么吗?这五年,看我每天活在愧疚里,很开心是吧?”
“你就那么狠心,竟然连一条消息都不留给我?”
我脚步没停,随口敷衍: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以后都别来烦你。”
五年前,我收到他要和褚甜结婚的消息,在别墅大醉一场。
酒精中毒,胃部穿孔,蜷缩在沙发上奄奄一息。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救我。
可他正忙着给褚甜戴头纱,电话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一次才被接听。
“你能不能不要再作了?甜甜作为私生女已经活的很辛苦了,只是一场婚礼你都容不下吗?”
“别说你是酒精中毒,就算你现在已经死了,也别来烦我!”
“我一定要和甜甜结婚。”
我和顾城七岁相识,十八岁定情,二十三岁订婚。
二十五岁,他为了和我爸的私生女结婚,咒我去死。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烦他。
此刻,他听到我的话,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
“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你还当真了。”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又将红玫瑰递给我:
“行了,五年时间够长了,你闹脾气也有个限度。”
“把花收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甜甜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你愿意跟我认错,我们的婚礼我不是不可以继续……”
“你想多了。”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我回国是为了给我妈扫墓,事情办完,我立刻就走。”
“我们的事我早就忘了。”
“还有……”
我顿了顿,大步往前走,不回头。
“既然结婚了,就别再戴我们订婚的戒指了。”
“都褪色了。”
3
顾城愣在了原地,下一秒朝着我的背影大声喊道:
“明天是你爸六十岁生日,他很想你,你记得来。”
我顿了一秒,加快脚步离开。
我早在五年前就没爸了。
五年前,我妈葬礼,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褚建国把私生女带回家认祖归宗。
“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得小错误。”
“甜甜养在外面二十多年,你妈死后我才把她带回家,我对得起你妈了。”
“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所以,为了惩罚我,他任由褚甜抢了我的房间、首饰。
让她顶着“无辜妹妹”的形象,插足我和顾城的感情。
甚至在我酒精中毒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护士通知他来签字,他说:
“今天是我小女结婚的大喜日子,医院这么晦气的地方我不能去。”
“褚然我了解,她从小就爱吸引别人注意,什么酒精中毒,都是骗人的,你们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别陪他玩。”
“我女儿叫我过去了,我马上要陪她走红毯,别再打来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酒精侵蚀了我的大脑,却也让我把每句话都刻进了骨髓里。
整整五年,我一刻都没忘记。
想到这,我忍不住拢了拢外套,起风了。
有点凉。
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和老公孩子打视频。
丈夫是海外华侨,粘人得很,和孩子一样,一天都离不开我。
“老婆,干爸说他也想家了,正在收拾行李,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回国。”
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徐明,从视频里探出头。
“对,小妹,我和爸商量了,给阿姨扫墓是大事,我们必须得回去。”
“顺道我和爸还能再巡检一下国内产业。你一个人在国内记得好好吃饭,不能吃辛辣有你的,你胃不好。”
五年前的酒精中毒,让我切了半个胃。
徐明作为我当时的邻居,第一个发现了我的无助。
在法国的这五年,他带我回家,认我做妹妹,帮我改头换姓。
干爸徐福更是把我当成了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笑着点头,又聊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有家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4
知道他们要来,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
去商场买了些生活用品。
路上,顾城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我的手机号,给我发了一条地址。
云晟洲际。
我干爸徐福回来准备巡检的产业之一。
【记得早点来。】
顾城提醒我。
我懒得理他,打车回酒店。
一辆迈巴赫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我还没回过审,就被人推上了后座,车门咔哒一声锁上。
“哥?”
看着主驾驶褚逾那张熟悉的脸,我下意识喊了一声,紧接着又很快想起出国前我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五年前,我拿着登机牌,准备出国再也不回来的时候。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我想告诉他,我想通了,我不会再和褚甜争了。
他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妹妹?
但电话接通,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愤怒地打断:
“褚然!是不是妈死了,你的家教也被吃到狗肚子里了!”
“要不是顾城和爸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了不让甜甜获得幸福,竟然还故意搞出什么酒精中毒的把戏想破坏甜甜的婚礼,你就这么见不得甜甜好吗?”
“以后你不许再叫我哥,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思绪回转,我立刻改口。
“不好意思,叫错了。”
“褚先生。”
我刻意加重了语气,想证明自己是无心的,褚逾的脸色却一瞬间难看了起来。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
他顿了一下,冷冷地瞟了眼我的购物袋,轻嘲道。
“这些年你跟家里闹掰,就是为了过这么寒酸的日子?爸生日,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
“要不是顾城告诉我,你还要跟家里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
“但凡你有甜甜半点懂事,我也不会……”
他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轻笑,自然地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不会只管她不管你。”
这句话,我五年前就能熟练地背下来了。
褚逾看了眼后视镜,眼神变得复杂。
忽然,他不经意开口。
“冰箱里有草莓蛋糕。”
我从小就爱吃草莓蛋糕。
尤其是褚逾亲手做的。
在褚甜出现之前,褚逾作为哥哥,一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外对我最好的人。
我喜欢粉色,他就给我买了一柜子粉色公主裙。
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他就主动求保姆阿姨教他,每次我不开心,他都会带着亲手做的草莓蛋糕来哄我。
我曾经无比坚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可当初在顾城和楚甜的婚礼上,那个带头念敬酒词,祝愿他们长长久久、恩爱白头的人。
也是他。
五年前,在我抢救完从医院逃出来,躺在浴缸里想一了百了的时候,我曾给他打过电话。
我问他:
“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欺负我?”
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只有他不行。
因为他是我哥啊。
从小到大,我唯一的哥哥啊。
电话里,褚逾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容置疑地对我说:
“然然,甜甜也是我妹妹。”
“我希望她幸福。”
因为那句“甜甜也是我妹妹”,我晃了神,刀片划破了手腕。
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的冷,我现在都忘不了。
我紧了紧呼吸,强迫自己不去想,轻声道:
“不用了,我五年前就不吃草莓蛋糕了。”
褚逾愣住,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视线扫过他不知道何时白了一半的头发:
“这不是回酒店的路,你要到我去哪儿?”
褚逾喉结滚动,轻声道:
“去爸的生日宴。”
5
黑色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不情不愿地被褚逾拽进去。
大厅中央,坐在主桌,穿着红色唐装一脸和气的人,正是我生理上的父亲,褚建国。
五年没见,他老了,也温和了。
要不是回忆太痛,我几乎都记不起他为了褚甜,逼我在雨里跪了一整夜的样子。
“爸,我带然然来了。”
褚逾拽着我穿过人群,走到褚建国面前。
他旁边坐着顾城,却没有褚甜的身影。
褚逾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道:
“知道你今天要来,爸特意让甜甜去旅游了。”
“这些年,他很想你。”
他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些触动的痕迹。
可我只是扯了扯嘴角,有点好笑。
这一幕,和五年前褚甜的婚礼何其相似?
为了不让我破坏她的婚礼,褚建国和褚逾把我锁在别墅。
要不是救护车发现不对,叫来了警察,我可能早就死了。
被送去医院的路上,我刷到了褚甜的朋友圈。
她穿着白婚纱,头轻轻靠在顾城的肩上,褚建国和褚逾环绕着这一对新人。
像极了幸福的一家四口。
而我,却连个替我签字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我连成人最基本的体面都懒得保持,直接转身,往大门走去。
这场虚假的家人情谊,我五年前就决定不再陪他们演了。
“站住!”
褚建国喊住我,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竟然含着一丝颤抖。
“然然,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我没转身,周围的亲戚却看不下去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褚然!你怎么回事?今天可是你爸生日!”
“五年不见,一回来就把你爸气成这样,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他?”
“真是太不孝顺了!”
“瞧她这幅样子,难怪建国要把甜甜接回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除了教训,没人关心我这五年去了哪儿?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就像当年我妈的葬礼,褚建国带着只比我小一岁的褚甜走进来,在我妈的灵堂前高调宣布:
“甜甜是我养在外面的女儿,秀梅走了,我要让她认祖归宗。”
我气红了眼,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撕扯他们。
让他们滚,别在我妈灵堂前脏了她的眼。
哥哥一把抱住我,骂我不懂事。
顾城也劝我,说多个妹妹多好啊,让我别闹脾气。
而那些亲戚也像今天这样,冷眼旁观,说些风凉话。
“不就是多了个妹妹吗?人丁兴旺是好事,褚然怎么连这也不懂。”
“还是秀梅没教好孩子,你看外面那个,多乖啊。”
“是啊,难怪建国喜欢。”
过往的一幕幕在我眼前再次闪回,我冷冷环视了全场一眼,继续往外走。
我爸的飞机应该快落地了,我得去接他们。
一道大力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是褚逾。
“你没听到爸在喊你吗?”
“今天是他生日,你赶紧给他道个歉,说你错了,然后跟我们回家。哥哥这是为了你好。”
他扯着我往中央走。
顾城也走到我身边,恨铁不成钢:
“然然,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赶紧跟叔叔认错!”
“我没错。”
我咬着牙说。
“啪——”
我捂着脸,火辣辣的疼。
“褚然!”
褚逾举着左手,满眼痛心:
“在外面五年,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我女儿变成什么样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老公和我哥徐明簇拥着干爸走进来。
“然然是我的女儿,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欺负她!”
我回过头,眼眶立刻红了。
“爸!”
6
随着我那句带着哭腔的“爸”喊出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像是有人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褚建国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温和几乎维持不住,眼神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男人。
“他是谁?”
“褚然,你叫谁爸?”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被冒犯后的怒意。
周围那些亲戚也反应过来,立刻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褚然怎么喊他爸?”
“五年不回家,难不成就是在外面认了别人当爹?”
“怪不得连自己亲爸生日都不想来,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也不知道这几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句不漏地钻进我耳朵里。
从前我会解释。
会委屈。
会急着证明自己没有错。
可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捂着被扇红的脸,看着他们。
觉得可笑。
真的很可笑。
五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胃被酒精灼得像火烧一样疼。
他们也是这样。
没人问我疼不疼。
没人问我怕不怕。
他们只觉得我在闹。
只觉得我不懂事。
五年后,他们还是一样。
褚建国听到那些议论,脸色越发难看。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理由,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褚然,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你妈要是知道你认别人当父亲,她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我眼眶猛地一酸。
可还没等我开口,徐福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他抬手,轻轻扶住我的肩。
那只手很稳。
像五年前第一次在医院里握住我时一样。
“然然,脸疼吗?”
他没有理会褚建国。
也没有理会满场人的目光。
他只看着我。
我明明已经不是二十五岁那个无助到想死的褚然了。
可被他这样一问,眼泪还是差点掉下来。
我摇摇头。
“没事。”
“怎么会没事?”
徐明从后面快步走过来,看到我脸上的红印,眼神瞬间冷了。
他转头看向褚逾。
“你打的?”
褚逾握着拳,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徐明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凭什么?”
“凭你五年前说不要她这个妹妹?”
“还是凭你五年后想起来自己有个妹妹,就能随便动手?”
褚逾的脸白了一瞬。
“我是她哥。”
他说得很低。
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我们褚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徐明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你是她哥了?”
“五年前她一个人在国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公寓地板上差点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她哥?”
“她胃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人缩在医院走廊哭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她哥?”
“她办身份、找房子、学语言、半夜被噩梦吓醒的时候,你这个哥哥在哪儿?”
一句一句。
像刀一样扎在褚逾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垂下眼。
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人轻轻揭开。
五年前,我刚到法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银行卡和几件换洗衣服。
可那张卡很快被冻结了。
褚建国做事一向绝。
他要让我认错。
要我低头。
要我像以前一样,哭着回去求他。
可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头了。
我租了最便宜的小公寓。
楼下是酒吧,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墙壁潮湿,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听不懂房东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去医院。
切了半个胃之后,我吃一点东西就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蜷在床上,咬着被角忍。
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我想给国内打电话。
可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后,才发现已经没有一个能打的人。
顾城不要我。
褚逾不要我。
褚建国更不会要我。
我抱着手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起妈妈定时电话里的那句生日快乐。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异国他乡。
死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难过。
后来,是徐明发现我三天没出门。
他那时只是住在隔壁的华人邻居。
因为见我平时会把垃圾放在门口,那几天门口却空空的,他觉得不对劲。
他敲门没人应,就找房东开了门。
我被送到医院时,意识已经不清楚了。
迷迷糊糊里,我听见有人用不太熟练的法语跟医生争。
“救她。”
“钱我来付。”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徐明。
也是第一次,在妈妈走后,有人坚定地告诉别人。
我有家人。
后来我醒来,看到他趴在病床边睡着。
手里还握着缴费单。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揉了揉眼睛,笑得很随意。
“异国他乡的,谁还没个难处。”
“再说了,你看着跟我妹妹差不多大。”
我那时候太脆弱了。
一句妹妹,就让我哭得喘不上气。
再后来,徐明把我带回了徐家。
徐福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来历,也不是问我能带来什么价值。
他只是看着我瘦得脱相的脸,叹了口气。
“孩子,受苦了。”
从那天起,我有了新的名字。
徐然。
我也有了新的家。
所以现在,听见褚逾说他是我哥,我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褚逾眼底终于浮出慌乱。
他看着我,声音发紧。
“然然,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那几年过得那么难。”
“不知道?”
徐明打断他,眼底全是讽刺。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忙着给害她的人做草莓蛋糕。”
“忙着祝你那个好妹妹和她未婚夫百年好合。”
褚逾猛地僵住。
他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褚先生。”
“你不用摆出这副样子。”
“我早就不需要你知道了。”
褚逾抬眼看我。
眼眶竟然红了。
“然然……”
他往前一步,伸手想碰我。
我退后,站到徐明身边。
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这位先生,我说过了。”
“我只有一个哥哥,叫徐明。”
“你认错人了。”
7
褚逾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终于相信了。
相信那个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真的不要他了。
他的脸倏地白了。
白得像纸。
周围亲戚也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认出了徐福。
“徐总?”
“不会吧,是那个产业横跨欧亚的华商徐福?”
“云晟洲际不就是徐家的产业吗?”
刚刚还满脸轻蔑的人,瞬间换了表情。
他们看徐福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讨好。
表姑小声嘀咕:
“褚然命也太好了,出去五年,竟然攀上徐福这样的富商。”
三婶更是扯着三叔的袖子,压低声音。
“我的天,徐老板那眼神,像是容不得别人欺负她一个字。”
“褚逾刚刚还打了她一巴掌,这下可麻烦了。”
褚逾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
他下意识看向我脸上的红印。
像是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然然,我刚才……”
我没有听他说完。
因为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一巴掌而已。
比起五年前他们给我的那些伤,真的太轻了。
轻到我甚至懒得恨。
顾城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
他看着我站在徐家人身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像从前每一次我和褚甜发生冲突时,他看我的样子。
失望。
责备。
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好像只要他愿意原谅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褚然。”
他叫我。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五年不见,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抬眼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受委屈,我知道。”
“可再怎么样,褚逾也是你亲哥哥。”
“他不过是一时着急打了你,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认他吗?”
我几乎要笑出声。
不过是一时着急。
这句话真轻。
轻飘飘的,就把别人受过的伤全部抹掉了。
顾城见我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叔叔。”
“他毕竟是你爸。”
“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我重复了一遍。
心口那股熟悉的恶心又涌了上来。
曾经我最爱的人,站在我面前,说我小心眼。
因为我不肯祝福他和褚甜的婚礼。
因为我不肯把妈妈留下的房间让给褚甜。
因为我不肯接受一个只比我小一岁的私生女,甜甜地叫我姐姐。
如今他还是这样。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
他只是觉得我闹得不够体面。
顾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
像是在施舍我最后一次机会。
“然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
“你要是继续这么不懂事,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徐明直接被气笑了。
徐福的脸色也冷到了极点。
而我只是看着顾城。
忽然觉得陌生。
五年前,我曾经因为他一句不喜欢,心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皱一下眉,我就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他对褚甜好一点,我就安慰自己,他只是可怜她。
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低到连命都差点没了。
可现在,他说不喜欢我了。
我竟然只觉得吵。
就在这时,一只小软手伸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角。
"妈妈。"
我低头看去。
三岁的乐乐仰着圆乎乎的脸,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我,旁边傅时安牵着他,也往我这边走来。
乐乐仰头看我,伸出小手摸我的脸。
“妈妈,你脸怎么红红的?”
“疼不疼?”
我鼻尖一酸。
“不疼。”
“妈妈不疼。”
傅时安走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巴掌印上,眼神瞬间冷了。
可他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然后伸手把我和乐乐都揽进怀里。
“抱歉,来晚了。”
我摇头。
“不晚。”
真的不晚。
他每一次来,都不晚。
顾城僵在原地。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乐乐。
像是没听清刚才那声妈妈。
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叫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快要碎掉。
我抱着乐乐站起来,主动牵住傅时安的手。
然后看向顾城,平静地开口:
“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丈夫,傅时安。”
“还有我的儿子,傅乐乐。”
顾城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他喃喃。
“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结婚?”
“你怎么会有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褚然,你骗我是不是?”
“你为了气我,故意找人演戏?”
傅时安眉头微皱。
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不用理。
然后对顾城说:
“我没有那么无聊。”
“顾城,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把婚姻当成儿戏。”
顾城的唇颤了颤。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到。
视线又落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是傅时安亲手设计的。
很简单。
没有夸张的钻石。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愿你从此平安喜乐。
顾城盯着那枚戒指,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早已褪色的订婚戒指。
那是我们二十三岁订婚时买的。
我早就摘了。
他却戴了五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他红着眼问我:
“你爱他?”
我没有犹豫。
“爱。”
傅时安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乐乐也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也爱乐乐。”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对,妈妈也爱乐乐。”
这一幕落在顾城眼里,像是一把钝刀。
他疼得脸都扭曲了。
“那我算什么?”
他问。
“褚然,我等了你五年。”
“我每周都去给你送花。”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一直……”
“顾城。”
我打断他。
“你等的不是我。”
“你等的是你自己的愧疚。”
“是你以为死掉的那个褚然。”
“可我没死。”
“我活着。”
“而且我活得很好。”
顾城怔住。
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滚了下来。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哭得再可怜,也换不回五年前那个被他逼到绝路的我。
8
褚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胸口剧烈起伏。
“褚然!”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这话一出,我还没反应,徐福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
“褚先生,请你注意你的态度。”
“徐然是我的女儿。”
“你没资格朝她吼。”
褚建国脸色铁青。
“她姓褚!”
徐福冷冷看着他。
“她现在姓徐。”
“她愿意姓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至于你。”
“一个在她生死关头拒绝签字的父亲,有什么脸在这里摆父亲架子?”
褚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徐福护着我的样子,眼底闪过恼羞成怒。
大概是在他看来,我永远都该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女儿。
他可以骂我。
可以打我。
可以为了私生女牺牲我。
可别人不能护我。
因为那会显得他这个父亲,很失败。
很恶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怒火。
“徐总,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你再有钱,也不能插手别人的家事。”
徐福淡淡道:
“从你们把她逼到国外,一个人差点病死的时候,她就不是你们家的人了。”
“她是我徐福的女儿。”
“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动她,不行。”
那句“动她,不行”,让我眼眶一热。
五年前,我也曾经渴望有人这样站在我身前。
告诉所有人,不许欺负她。
可那时候没有。
现在有了。
褚建国气得脸都黑了。
可他又顾忌徐福的身份,不敢真的撕破脸。
于是他把怒火转向我。
“褚然,你认别人当父亲,你对得起你妈吗?”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我猛地抬头。
“你闭嘴!”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褚建国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竟然敢这样吼他。
我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可我没有低头。
我死死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你没资格提我妈。”
“最没资格的就是你。”
褚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
褚逾也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安。
我笑了一下。
笑得眼泪更凶。
“你们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妈是病死的?”
“是不是一直觉得,她命不好,所以才走得那么早?”
褚逾脸色一变。
“然然,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褚建国。
“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
“我妈当初根本不是什么绝症。”
“她只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是褚甜。”
“是你的好女儿,跑到医院去找她。”
“告诉她,自己是你养在外面的私生女。”
“告诉她,她只比我小一岁。”
“告诉她,你在她怀着我的时候,就和女秘书滚到了一起。”
每说一句,褚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亲戚也震惊地睁大了眼。
我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我妈那么骄傲的人。”
“她和你结婚二十多年,替你操持家里,陪你白手起家。”
“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良人。”
“结果到死才知道,她一辈子的婚姻就是个笑话。”
“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你们活活气死的!”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喉咙疼得像被撕开。
可不够。
远远不够。
我看向褚逾。
他已经站不稳了。
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问他:
“褚逾。”
“这些年,你疼爱害死妈妈的凶手之一,很高兴吧?”
“你把她当妹妹。”
“给她撑腰。”
“帮她抢我的房间,抢我的首饰,抢我的未婚夫。”
“你还在她婚礼上祝她和顾城白头偕老。”
“你有没有一刻想过,妈妈在地下看见,会不会觉得恶心?”
褚逾身子狠狠一晃。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他猛地转头看向褚建国。
“爸。”
“不,褚建国。”
他声音哑得吓人。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告诉我,甜甜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不是说,她也是无辜的吗?”
“你不是说,是妈自己身体不好,和甜甜没关系吗?”
褚建国嘴唇抖了抖。
“阿逾,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褚逾突然吼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控。
从小到大,褚逾都是冷静的。
优秀的。
哪怕后来他偏心褚甜,也总是用一副哥哥为你好的样子教训我。
可现在,他眼底全是崩塌。
褚建国被他吼得一震。
眼神躲闪。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沉默就是答案。
褚逾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所以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害死了妈。”
“可她还在妈的灵堂前哭着叫我哥哥。”
“她还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了。”
“她还让我别怪她……”
他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听。
顾城也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又看向褚建国。
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变成慌乱。
五年前,他一直说褚甜无辜。
说她是私生女,已经活得很辛苦。
说我作为姐姐,应该大度。
可现在呢?
他所谓的无辜,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皮。
褚甜从来不无辜。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进褚家。
踩着我妈妈的尸骨,抢走我的家。
又用她那副可怜无辜的样子,抢走我的爱人和哥哥。
恶心。
实在太恶心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道甜腻的声音。
“阿城,哥哥,你们怎么了?”
我抬头看去。
褚甜穿着一身浅色连衣裙,笑靥如花地走了进来。
9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爸爸生日,我怎么能真的不来呢?”
“我刚刚是想给爸爸一个惊喜。”
她说着,视线落到我身上。
笑容顿了一下。
紧接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因为她身上穿的,戴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条项链,是我二十岁生日时,妈妈送我的。
那只玉镯,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就连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也是我曾经锁在抽屉里的东西。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今天可能会见到我。
所以故意穿戴着我的东西来刺激我。
五年了,她还是一点没变。
褚甜走进来的那一刻,宴会厅的气氛更诡异了。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
尤其是看到我身边站着徐福、徐明,还有傅时安和乐乐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概在她想象里,五年后的我,应该狼狈不堪。
应该孤身一人。
应该还像从前那样,只要她红一红眼眶,我就会被所有人指责。
可现在,我没有。
我身后站着真正爱我的家人。
这让她很不安。
但褚甜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她走到顾城身边,声音甜得发腻。
“姐姐,真巧啊。”
“听说你回来了,我和阿城都很担心你呢。”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五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知不知道,阿城一直以为你死了,他每周都去墓园看你。”
“爸爸和哥哥也一直很想你。”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让大家为你难过这么久呢?”
多熟悉的话。
她总是这样。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
可只要她一开口,就能把自己摆成受害者。
从前,顾城会心疼地把她护到身后。
褚逾会冷着脸让我道歉。
褚建国会骂我没有姐姐的样子。
可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顾城只是用一种复杂到几乎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褚逾更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褚甜终于慌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帮她。
于是她咬了咬唇,继续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和阿城的婚礼?”
“可是当年我真的没想抢走阿城。”
“是我的病太严重了,医生说我受不了刺激,爸爸和哥哥才……”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我知道你讨厌我。”
“因为我是私生女。”
“可这不是我能选择的啊。”
“我已经很努力讨好你了。”
“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柔弱。
委屈。
像一朵被风吹折的小白花。
我冷眼看着。
只觉得反胃。
从前我太笨了。
被她这种手段逼得一次又一次崩溃。
可现在再看,只觉得漏洞百出。
她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所有人,我不大度。
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摘干净。
从前顾城和褚逾不是看不出来。
他们只是选择不看。
因为他们想要相信褚甜无辜。
这样他们就不用承认,自己帮着一个恶毒的人,把我逼上绝路。
顾城往后退了一步。
褚甜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阿城,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怪我?”
“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我可以走的。”
顾城躲开了。
褚甜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阿城?”
顾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心疼。
只有震惊、怀疑,还有一点点迟来的厌恶。
褚甜又看向褚逾。
“哥哥……”
她声音发颤。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褚逾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褚甜眼睛一亮。
她大概以为,褚逾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护着她。
只要她一哭,他就会站到她身前。
替她挡住所有指责。
可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
褚甜被打得偏过头去。
整个人都懵了。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褚逾的手还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褚甜,眼底一片猩红。
“是你害死了我妈!”
褚甜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10
她捂着脸,嘴唇抖个不停。
“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别叫我哥哥!”
褚逾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早就知道她身体不好。”
“你故意去医院刺激她。”
“你告诉她,你是褚建国在外面的私生女。”
“你告诉她,你只比然然小一岁。”
“是不是?”
褚甜眼神慌乱地闪躲。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是谁污蔑我?是不是姐姐?”
她立刻看向我,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啊。”
“妈妈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那个时候也很痛苦,我也只是想认回爸爸……”
她说得可怜。
可这一次,没人信了。
她太慌了。
慌到连平时最拿手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顾城看着她,声音沙哑:
“所以当年,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女,是假的?”
褚甜一僵。
“阿城,我……”
“你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家。”
“你说你不想伤害然然。”
“你说婚礼只是为了稳住你的病情。”
“也是假的?”
顾城每问一句,褚甜就后退一步。
最后她靠在桌边,退无可退。
她还想哭。
可这次哭不出来了。
褚逾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低。
又很疯。
“我真蠢。”
“我怎么会这么蠢?”
“我把杀母仇人当妹妹疼了五年。”
“我为了她,在妈妈灵堂前骂然然不懂事。”
“我帮她搬进然然的房间。”
“我让她戴妈妈留给然然的首饰。”
“我甚至亲手把然然推开。”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哽住。
他转过身看我。
那双曾经总是冷淡责备我的眼睛,此刻全是悔恨。
“然然。”
他忽然朝我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对不起。”
“哥哥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不信你。”
“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不要你。”
“不该为了她伤害你。”
他的眼泪砸在地毯上。
一滴又一滴。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疼。
但也只是疼了一下。
过了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不会因为他跪下,就觉得痛快。
也不会因为他说错了,就原谅。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只应该对我道歉。”
“还有妈妈。”
褚逾猛地抬头。
我声音很轻。
“她那么爱你。”
“她临走前,还让我照顾好你。”
“可你呢?”
“你疼爱害死她的人。”
“你为了那个人,逼她唯一的女儿去死。”
褚逾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他跪在那里,像是被判了死刑。
我不想再看。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我牵住傅时安的手,又抱起乐乐。
“爸,哥,我们走吧。”
徐福点头。
“好。”
我们转身往外走。
身后,顾城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追了上来。
“然然!”
“你等等!”
酒店工作人员立刻挡住他。
经理恭敬地站在徐福身后,冷声吩咐:
“拦住顾先生。”
顾城被拦在原地。
他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哀求。
“然然,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褚甜是这样的人。”
“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句话,太迟了。
褚甜捂着脸站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真面目藏不住了。
褚建国坐在主位上,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而褚逾还跪在那里。
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双手紧紧握成拳。
像是终于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11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
乐乐大概是察觉到我心情不好,乖乖坐在我怀里。
小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像我平时哄他睡觉那样。
“妈妈不哭。”
“乐乐在。”
我低头亲他。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妈妈没哭。”
“妈妈只是有点累。”
傅时安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从酒店出来后,他一句都没有追问。
没有问我为什么隐瞒那些过去。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还会难过。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回到徐家在国内的别墅,徐福让佣人煮了粥。
徐明则把家庭医生叫了过来,非要看我脸上的伤。
我坐在沙发上,有些无奈。
“哥,真的没事。”
徐明冷着脸。
“你说没事不算。”
“医生说没事才算。”
傅时安也站在一边,难得和徐明统一战线。
“听哥的。”
我只好乖乖坐着。
医生给我擦药时,徐福站在旁边,脸色一直不好。
“以后褚家的人再来找你,不用见。”
“爸替你处理。”
徐明立刻接话:
“还有顾城。”
“他要是再骚扰你,我让律师给他发函。”
傅时安低声道:
“我已经让人查了顾家最近的项目。”
“他如果还不清醒,我会让他清醒。”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
心里某个很冷的地方,像是被慢慢捂热。
“好。”
“我听你们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
梦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妈妈躺在病床上,温柔地摸我的头。
褚逾背着我走过长长的放学路。
顾城站在梧桐树下,笑着说以后一定娶我。
然后画面一转。
他们全部站到了褚甜身边。
让我别闹。
让我懂事。
让我大度。
我从梦里惊醒时,傅时安正坐在床边看我。
他握住我的手。
“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
他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
“徐然。”
他叫的是我现在的名字。
不是褚然。
“你现在有我,有乐乐,有爸爸和哥哥。”
“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很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顾城和褚建国像疯了一样联系我。
一开始是电话。
我不接,他们就换号码。
后来是短信。
顾城说:
【然然,我知道错了。】
【我和褚甜没有领证,当年的婚礼只是为了让她情绪稳定。】
【我一直爱的人都是你。】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那些字,只觉得讽刺。
没领证又怎么样?
他穿着新郎服,牵着褚甜走上红毯的时候,我在医院里抢救。
他给褚甜戴上戒指的时候,我握着手机等他来救我。
他一句没有领证,就想把一切抹掉。
太可笑了。
褚建国的短信更直接。
【然然,爸爸老了。】
【以前是爸爸不对,但你不能真的不要爸爸。】
【你现在嫁得好,又认了徐福当干爸,更应该帮衬家里。】
【褚家最近有几个项目,如果能和徐家合作,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最后一句,冷笑出声。
果然。
他们的后悔里,永远掺着利益。
从前我没有价值,他们可以任意丢弃。
现在我背后有徐家,他们又想把父女情捡起来。
可碎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原?
我直接把号码全部拉黑。
可没过多久,又有陌生号码打进来。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陪乐乐看动画片。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到我几乎以为打错了。
过了很久,才传来褚逾沙哑的声音。
“然然。”
我手指一紧。
没有说话。
他像是怕我挂电话,急忙开口:
“别挂。”
“我就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
又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我也不敢求你原谅。”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
“想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跑,摔倒了也不哭,只会伸手让我抱。”
“想你第一次做噩梦,抱着枕头来敲我门,说哥哥,我害怕。”
“想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答应过妈妈,会一辈子保护你。”
他说着,忽然哽咽。
“可是后来,我都做了什么啊。”
我垂下眼。
指尖一点点发凉。
那些回忆,我也记得。
只是不能再碰。
一碰就疼。
褚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笑声破碎。
“然然,我真的不是人。”
“我亲手把你推开。”
“我让你一个人在国外受苦。”
“我还护着害死妈妈的人。”
“这几天,我不敢睡。”
“一闭眼,就看见妈妈。”
“她问我,为什么不保护妹妹。”
我喉咙发紧。
可我还是没有说话。
褚逾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到近乎祈求。
“然然。”
“我知道我不配。”
“但你能不能……最后再叫我一声哥哥?”
“就一声。”
“叫完以后,我再也不打扰你。”
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十五岁的褚逾。
那年我被同学欺负,他冲进教室,冷着脸把我护在身后。
他说:
“谁敢动我妹妹,我跟谁没完。”
那时候的哥哥,是真的爱我。
可后来,他也是真的不要我。
我闭了闭眼。
心口闷得发疼。
良久,我轻声开口:
“褚逾。”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把五年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我听见褚逾笑了。
边笑边哭。
像个终于被判刑的罪人。
“好。”
“这样也好。”
“然然,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傅时安从书房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对,立刻走过来。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可心里却很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坠下去。
三天后,警方通报出现在新闻上。
墓园发现三具尸体。
其中两具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一座墓碑前。
死者分别是褚建国和褚甜。
另一具尸体抱着墓碑,初步判断为凶手,杀人后自杀。
新闻画面很快切过。
可我还是看见了褚逾那张青白的脸。
他抱着的那座墓碑,是我妈妈的。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冷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
傅时安立刻扶住我。
“然然!”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褚逾哭了。
可看见他死的那一刻,心脏还是疼得厉害。
不是原谅。
也不是后悔。
只是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会背着我上学的少年。
想起下雨天,他把校服外套盖在我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
想起他亲手做的草莓蛋糕,歪歪扭扭,却插满了蜡烛。
想起妈妈笑着说:
“阿逾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哥哥。”
可是后来。
一切都毁了。
我看着新闻里那张脸,喃喃开口:
“笨蛋。”
“你怎么这么笨。”
12
我在沙发上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乐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抱着我的手。
傅时安也没有劝我。
他只是陪着我。
后来,警方联系我去认领褚逾的遗物。
我去了。
褚逾留下的东西很少。
一枚旧钥匙。
一张泛黄的照片。
还有一个已经坏掉的音乐盒。
照片上,是我十五岁生日那年。
我站在中间,妈妈站在我身后,褚逾给我戴生日帽。
那时候我们都在笑。
真好啊。
好得像一场假的梦。
警察把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直到回到车上,我才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然然,对不起。】
【哥哥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弄丢了你。】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不该原谅我。】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看清一切。】
【一定好好保护你和妈妈。】
【你要幸福。】
我看着那句你要幸福,眼泪又掉了下来。
傅时安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我哽咽着说:
“他不该这样。”
“不该用这种方式。”
傅时安低声道:
“嗯。”
“他错了。”
“可他的错,不该由你来背。”
我闭上眼。
是啊。
褚逾的选择,是他的选择。
我不会替他背负。
也不会因为他的死,就否定自己当初的决绝。
我没有错。
我只是不要一个伤害过我的哥哥。
我只是想活下去。
后来,我将褚逾的尸骨领了出来。
火化后,葬在妈妈旁边。
徐福和徐明陪我去了。
傅时安抱着乐乐,也站在我身边。
墓园那天风很轻。
我把一束白色雏菊放到妈妈墓前。
又把一小块草莓蛋糕,放到了褚逾墓前。
徐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在墓碑前,伸手擦去上面的灰。
照片里的褚逾,是十五岁的样子。
那是我特意选的。
那时的他还没有偏心褚甜。
还没有说不要我这个妹妹。
还会在我害怕时,把我护在身后。
我看着照片,轻声说:
“哥。”
这是五年后,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也是最后一次。
“下辈子,别再这么笨了。”
风吹过树梢。
像有人轻轻叹息。
旁边妈妈的照片依旧温柔。
年轻,美丽。
笑起来像春天。
我站起身,傅时安牵住我的手。
乐乐趴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两张笑脸。
一张是年轻的妈妈。
一张是十五岁的褚逾。
那时,他们都是我最爱的人。
可人这一生,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死去的褚然,已经永远留在了五年前。
而现在活着的人,是徐然。
我低头亲了亲乐乐的脸。
“嗯。”
“我们回家。”
阳光落在肩上。
很暖。
我牵着丈夫,跟着真正的家人,一步一步走出墓园。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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