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山门在前
白夜走到山门的时候,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苍梧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三千六百级石阶在他身后延伸,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灰白色缎带,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守山门的弟子换了班,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外门新人,看到他腰间内门弟子的玉牌,连忙低头行礼。
他站在山门下面,没有急着走出去。
山门是由两根巨大的青石柱构成的,柱顶横着一块石匾,刻着“东玄宗”三个字。石柱上爬满了青藤,藤蔓从柱顶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白夜站在石柱中间,仰头看着那块石匾。阳光从东边射过来,把匾额上的字照得金光闪闪,每一笔都像一把剑刺向天空。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座山门。来的时候是苏衍从侧门带他进去的,走的是光桥,没有经过正门。后来出去过几次,都是匆匆忙忙,不是被追杀就是去杀人,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不是逃命,不是执行任务,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件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是他最熟悉的那种——脚后跟先着地,踩在地上发出闷响。方大牛从石阶上跑下来,气喘吁吁,鼻梁上的伤疤在晨光中粉得发亮。他跑到白夜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夜兄弟……你……你怎么走这么快……”方大牛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粗布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把包裹塞进白夜怀里。“干粮,换洗衣服,还有几瓶疗伤的药。路上用。”
白夜接过包裹,沉甸甸的。他把包裹塞进储物袋,看着方大牛。方大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像被烟熏过一样。
“方大牛。”
“嗯。”
“我走了以后,你去找苏长老。让他教你修炼。他欠白家的人情还没还完,你是我朋友,他也会帮你。”
方大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白夜转过身,朝山门外走去。
“白夜兄弟!”身后传来方大牛的喊声,声音很大,在群山之间回荡。
白夜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
白夜没有回答。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丝。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晨光里。
山门外是一条蜿蜒的山路,两侧是茂密的松林。松树的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了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松针铺满了山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白夜走在松针上,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官道,官道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穗,在晨风中翻滚着绿色的波浪。农舍散落在田野之间,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蓝天下画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白夜沿着官道往东走。中州皇都的方向在东北,距离苍梧山约八百里。以炼气六层的脚程,如果全速赶路,两天能到。但他不急,考核令给了他七天时间,他打算慢慢走,一路看,一路想。离开东玄宗,离开苍梧山,离开这片他待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熟悉得像家一样的地方。
走了大约三里地,路边的茶棚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蓝色腰带,手里提着一把长剑,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在晨风中飘动。苏衍。
“苏长老?”白夜停下脚步。
苏衍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淡青色的,半透明,內部有一团云雾在缓缓流动。“传讯珠。比玉符好用,不需要捏碎,你注入灵力,我就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方圆五百里有效。”白夜接过珠子,塞进怀里。
“中州皇都不是东玄宗,那里的规矩和宗门不一样。皇都里有皇室、有世家、有各大宗门的驻点,还有玄天卫的人。你到了那里,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得罪任何人。”苏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白夜能听见,“你的任务是找到玄天卫的主人,不是去打架。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用传讯珠叫我。听见没有?”
白夜点头。
苏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白夜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像长辈拍晚辈的那种拍法。
“走吧。”
白夜转身,走上官道。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苏衍的声音。
“白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山门永远为你开着。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回来。”
白夜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白夜在路边的一棵大榕树下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拿出方大牛给的包裹,解开麻绳,打开粗布。里面是几张烙饼、一包咸菜、两瓶疗伤丹,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道袍的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白夜”。是方大牛找人绣的,针脚细密,字迹工整。
白夜把道袍展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储物袋。他拿起一张烙饼,就着咸菜啃了几口。饼已经凉了,有点硬,咸菜太咸了,齁得嗓子发紧。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饼,白夜靠在大榕树的树干上,闭着眼,听着头顶的蝉鸣和远处农田里的蛙声。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东玄宗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比榕树小,但更密,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时,光斑是一粒一粒的,像撒了一地的金豆子。槐花开的时节,院子里全是甜香,闻着就让人想睡觉。方大牛总在槐花落的时候拿着扫帚扫院子,一边扫一边嘟囔,说这树掉花比掉叶子还烦人,但从来没真的烦过。
白夜睁开眼,从大榕树下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和泥土,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白夜走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旁是各种店铺——杂货铺、铁匠铺、客栈、酒楼、茶馆。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平安镇”三个字。白夜走进镇子,在一个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的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白夜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看到白夜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白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中年女人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白夜。“天字三号房,二楼左手边第二间。热水马上给您烧上,饭是一荤一素一汤,您要现在吃还是等会儿?”
“现在。”
白夜走上二楼,找到天字三号房,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白夜把黑刀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饭菜的香味。白夜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起身下楼,在大堂里找了一张空桌坐下。中年女人端上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清炒豆芽、一碗蛋花汤和一大碗白米饭。白夜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菜炒得很普通,青椒有点老,肉丝切得太粗,豆芽炒过了头,但热乎的饭菜总比冷烙饼强。
吃完饭后,白夜回到房间,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丹田里的万象灵液在缓缓流动,万象丹雏形在灵力的带动下越转越快。灵力外放二阶的新功能他已经能用,但不熟练。灵力凝聚成的短刀刀身容易散,实战中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把灵力从掌心引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把短刀。淡金色的刀身半透明,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微光。白夜握着灵力短刀,在房间里缓慢地挥动。刀身在挥动中微微颤动,有几处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很快又被灵力修补好了。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白夜散去灵力短刀,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在平安镇的街道上,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远处一家酒馆还亮着灯,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白夜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小镇,想起了东玄宗的月亮。苍梧山的月亮比这里的亮,比这里的大,因为山高,离天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广场像铺了一层霜,十二根图腾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方大牛有时候会在月夜里拉着他喝酒,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说话,就是喝酒。
白夜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像是白天晒过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酒馆里的喧哗。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也要赶路。
大后天就到了中州皇都。
到了那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白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有蜘蛛网。蜘蛛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根根绷紧的弦。弦的另一端连着过去,连着白家废墟,连着墨的峡谷,连着东玄宗的老槐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弹响那根弦,但他知道,弦没断,就还有声音。
白夜闭上眼,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白夜在鸡鸣声中醒来。他下楼吃了早饭,结了房钱,走出客栈。平安镇的清晨很安静,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白夜走过街道,走出镇口,走上官道。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影子和前几天一样,又长又细。但白夜觉得,影子好像比之前直了一些。不是影子变了,是他的脊背更直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白夜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白夜趴在桥栏上,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在波光中晃动,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楚。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
白夜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白夜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过夜。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神像已经没了头,身上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白夜在神像脚下铺了一张草席,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烙饼,掰成两半,一半当晚饭,一半留着明天早上吃。
吃完烙饼,白夜靠在神像上,闭着眼。夜幕降临,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格格银白色的图案。图案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变化,像一幅活的画、一首无声的诗、一曲没人听过的歌。
白夜看着那些图案,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明天傍晚,他将到达中州皇都。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未知的战场,一个他可能活着进去也可能出不来的地方。但他不怕,从坟场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白夜握紧怀里的铁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铁牌上刻着的那个“白”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白夜闭上眼,沉入了睡眠。梦里有金色的纹路、流动的河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背影。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色的河流尽头。
白夜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从破庙里走出来,站在庙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白夜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湿润,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带着远方的、他不知道的、陌生的气息。那是中州皇都的气息,是他从未去过的、只在白渊的信里读到过的地方。
白夜迈开步子,走上官道。
官道在前,山门在后。
晨光在前,暮色在后。
中州皇都在前,东玄宗在后。
路在前。
白夜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晨光里。
身后,东玄宗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渐渐远去,变成了一个淡青色的影子,最后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但白夜知道它在那里。它永远在那里,在他身后,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的地方。
山门在前。
那扇门不在东玄宗,在他自己心里。
推开它,就走进了新的世界。
白夜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第一卷·青锋试刃 第二篇·风雨欲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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