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洗澡时摸了一下水龙头,瞬间被电得半身麻痹。
作为干了十年的老电工,我立刻察觉不对劲。
拿着万用表一测,整栋楼的接地线竟然全被人齐根剪断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在业主群里发了警告。
可一楼的王大妈却跳出来破口大骂。
"什么地线天线,我看你就是想骗大家的维修费!"
"我剪的怎么了?那废电线留着也是浪费,我卖了换两斤排骨吃惹着你了?"
她不仅不认错,还带着儿子堵在我家门口,逼我赔偿她受惊的"精神损失费"。
看着她儿子手里明晃晃的菜刀,我默默退回了房间。
既然你们上赶着找死,那这阎王爷的门,我不拦了。
1
"陈刚你个断子绝孙的!你发那条消息是不是想逼死我啊!"
这声音穿透了两层防盗门,我攥着万用表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气的。
十分钟前,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
"紧急通知:本楼地线全部被剪断,所有住户家中金属水管、花洒、洗衣机外壳均有触电危险。请大家暂时不要湿手触碰任何金属设备,等待专业人员修复。"
消息发出去四分钟,没有一个人回复。
第五分钟,王秀芬的语音炸了。
足足六十秒,满屏的脏话。
"你干了十年电工就了不起啊?地线地线,你家祖坟的线!老娘剪了又怎么样?那破铜线拉了几十米,在墙角积灰,我卖了二十七块钱,买了一斤半排骨,吃得喷喷香!"
"你要是有本事,你去告我啊!"
我忍着火气,又发了一段文字,附上三张照片。
第一张:万用表测量水龙头壳体,显示38伏交流电压。
第二张:配电井里被剪断的地线截面,铜芯茬口新鲜发亮。
第三张:国家标准GB50054条文截图——接地保护线严禁擅自切断,违者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各位邻居,38伏已经超过安全电压。如果有人洗澡时热水器漏电,没有地线保护,220伏会直接通过水流和金属管道传导到人身上。不是开玩笑,会死人的。"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秀芬的儿子刘强也冒出来了。
"姓陈的,你他妈在群里阴阳我妈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上去找你?"
"你一个修电线的,一个月挣三千块,也配在这儿装专家?"
我打字的手停了。
402的李哥突然发了一条:"老陈,算了吧,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
503的张姐紧跟着:"就是,大过年的,别搞得大家不安宁。"
我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两分钟。
三十六户人家,没有一个人说王秀芬剪地线不对。
没有一个。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万用表,走到厨房,测了一下水槽的不锈钢表面。
41伏。
比十分钟前又高了3伏。
这说明楼里某一户的电器正在漏电,而且漏电量在增大。
没有地线,漏电保护器不会跳闸。
电流会沿着自来水管网扩散到每一层、每一户。
谁先碰到带水的金属面,谁就是那个倒霉蛋。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再说最后一次。地线被剪等于把全楼三十六户人的命摊在桌面上赌。谁家先出事是运气问题,出不出事是时间问题。信不信随你们。"
发完这句话,我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然后翻出工具箱,找到一卷4平方的黄绿双色线,蹲下来,先把自己家的接地重新做了。
从配电箱单独拉一根线到入户水管的接地卡子上,再把厨房和卫生间的等电位端子全部重新连接。
我只管得了自己。
别人的命,他们自己不在乎,我管不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王秀芬根本不打算让我安生。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砸门声。
"陈刚!你给老娘滚出来!"
2
门从外面被踹得直晃。
我从猫眼往外看,王秀芬叉着腰站在走廊中间,她旁边站着她儿子刘强。
刘强一米八几,光着膀子,右手攥着一把切菜用的不锈钢刀。
"开门!"
王秀芬又踹了一脚。
我没动。
"姓陈的,你他妈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啊?"刘强的声音闷闷地穿过门板,"你在群里侮辱我妈,今天不给个说法,你这门我拆了。"
我打开手机,调出录音软件,按下了录制键。
然后开了门。
刘强劈头就是一巴掌,扇在我左边脸上。
我退了半步,没还手。
不是不想。
是我看到走廊两头有三四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但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
"你凭什么在群里发那些东西?"王秀芬冲进来,直接抄起我桌上的万用表往地上一砸。
外壳碎了。
那是福禄克的,八百多块钱。
"你想搞臭我?让全楼的人都骂我?"她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老娘在这单元住了二十年,你才搬来两年,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强走到我工具箱旁边,一脚踢翻。
扳手、螺丝刀、剥线钳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又拎起我的试电笔,掰成两截扔出窗外。
"赔钱。"王秀芬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五千块。精神损失费。"
"我哪句话说错了?"我的声音很平。
"错没错老娘说了算!"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架势是不打算走了,"你在群里说我剪线要死人,全楼的人现在都用那种有色眼镜看我。老娘这半辈子的名声毁在你手里了,五千块便宜你了!"
"地线是你剪的这是事实。"
"那电线在公共区域!公共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动?"
我拿出手机:"剪断接地线涉嫌破坏电力设施罪,我已经录好音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
刘强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菜刀竖着杵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刀尖嵌进木头,嗡嗡地颤。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看着刀。
又看了看门外探头进来的邻居们。
没有人帮我。
一个都没有。
402的李哥甚至在我被扇巴掌的时候,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五千。"刘强拔起菜刀,刀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天之内。否则下次不是拍你肩膀了。"
王秀芬临走时还专门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报警,我儿子弄死你。"
"你一个没老婆没孩子的光棍,弄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门被摔上了。
我站在满地碎片的客厅里,攥着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22分47秒。
每一个字都录得清清楚楚。
我按下停止,给录音文件改了个名字。
"证据一。"
3
第二天一早,我挨家挨户敲门。
从二楼敲到六楼,敲了三十五户门。
十五户没人在家。
六户在家但不开门。
开门的十四户里,有十一户态度一模一样——
"老陈啊,地线那个事我也不太懂。"
"你说危险吧,可我住了这么多年也没被电过啊。"
"你跟王大妈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我不掺和。"
301的赵叔算是这栋楼里我关系最好的邻居了,以前他家跳闸,我免费帮他修过三次。
我敲他的门时,他犹豫了很久才打开一条缝。
"老陈,道理确实是你对。"他压低声音,"但刘强那个人你也清楚,以前在外面混过的,进去蹲过两年出来的。你跟他们家硬顶,你吃亏啊。"
"赵叔,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问题,这是全楼的安全。"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但你别让我出面啊,我老伴身体不好经不起吓。要不这样,你去找物业,找物业解决。"
他说完就关了门。
我听见门锁转了两圈。
转身下楼的时候,经过走廊的窗户。
我的电动车停在楼下。
座椅被人用刀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海绵翻出来,泡在昨晚的雨水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证据二。"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一个铁皮房里摆了三张桌子,两个人。
我把情况说完,物业经理老周叼着烟,翘着脚听完全程。
"陈师傅啊,地线这个事情嘛,我们是了解的。"
"那怎么处理?"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给全楼发个通知,让大家注意用电安全。"
"发通知有什么用?地线要重新接啊。从配电间拉线到每一户,材料加人工少说要一万多。"
"这个费用嘛……"老周弹了弹烟灰,"得走维修基金的流程,业主大会投票,三分之二以上的同意才能动。"
"那什么时候开业主大会?"
"这个嘛,要排期,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电死人怎么办?"
"陈师傅,你也别危言耸听。"老周笑着摆手,"这楼建了二十多年了,以前有地线的时候也没见发挥过什么作用嘛。"
我看着这个物业经理,大专物业管理毕业证挂在他身后墙上积满灰的镜框里。
他连地线的作用都不懂。
跟他说漏电保护原理等于对牛弹琴。
我站起来:"行,你们不管,我去找供电所。"
"哎你随便找。"老周挥挥手,"供电所管的是电表之前的线,电表之后的事归业主自己。"
这句话他倒是说对了。
我回到楼下,看见王秀芬正站在单元门口跟一群买菜回来的邻居聊天。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八度:
"哟,陈大电工,告状去啦?告赢了没有啊?"
旁边几个邻居低着头走开了。
没人吭声。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人就是想捞咱们的维修基金!一万多块钱,他自己请几个民工拉几根线,材料用最差的,中间吃回扣吃个七八千。我见得多了,这种人。"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602张姐正好出来倒垃圾,听到这话,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审视。
她相信了。
我攥紧手机,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突然松开了。
不是释然。
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当天晚上,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本人陈刚,已尽到安全告知义务。接地线被人为破坏一事,本人已保留相关证据。如日后发生因接地系统缺失导致的电击伤亡事故,本人已提前声明并不承担任何道义上的责任。以上。"
消息发出去,群里跳出来七八条回复。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
"至于吗?住了二十年了都好好的。"
"这人就是想搞事。"
只有一条回复让我愣了几秒。
是在家不开门的那六户之一,504的小刘发的。
"注意安全。"
三个字,标点都没带。
发完他就撤回了。
但我截到了图。
"证据三。"
4
报警电话是隔天凌晨三点打的。
不是我主动的。
凌晨两点五十,一声巨响把我从床上震起来。
我冲到客厅,发现入户门外有人在砸楼道的消防栓玻璃。
打开门,刘强醉醺醺地站在走廊里,满嘴酒气,徒手捶碎了消防栓的玻璃罩,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姓陈的!"他看见我就冲过来,"三天到了!五千块钱呢?"
我退回去锁门,拿起电话拨了110。
警察来得倒快,十五分钟。
两个年轻民警,被刘强骂了一路,总算把他塞进了警车。
但到了派出所,画风变了。
王秀芬也跟着来了,穿了件最破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进门就往地上一瘫。
"警察同志!我心脏病犯了!这个姓陈的害我啊!"
她捂着胸口歪在椅子上,翻着白眼喘粗气。
刘强见状,跪在地上抱着他妈就嚎。
"你们看看!看看啊!我妈都被气成什么样了!就因为这个姓陈的在群里到处造谣说我妈偷东西!"
"我说的是她剪了公共线路,不是偷东西,"我拿出手机把录音放给民警听,"这是她带着儿子到我家打人砸东西逼我交五千块的录音。"
民警听了三分钟。
然后看了看地上的王秀芬,又看了看我。
"老陈,你这个录音我们记录在案。但今天这个情况……"年轻民警为难地搓着手,"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我们不太好做进一步处理。要不你们先回去,双方冷静冷静,有什么问题走司法途径。"
"她砸了我八百块钱的万用表,她儿子拿刀威胁我,你跟我说冷静冷静?"
"陈师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万一在所里出个什么事,你说我们……"
王秀芬在地上动了动,闷声哼了一句:"我要死了,我要死在派出所了。"
刘强哭得更大声了。
我把录音和照片全部拷了一份给民警。
然后在报警回执单上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回到楼下,又看了一眼被划烂的电动车座椅。
上楼。
打开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客厅顶灯不亮。厨房的冰箱发出异常的嗡嗡声,压缩机过载运转。
我冲到配电箱前,拉开箱门。
零线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
截面齐整,跟配电井里的地线一模一样的剪法。
我趴在地上闻了闻插线板。塑料已经开始融化,里面的铜片烧成了黑色。
再晚回来二十分钟,这个插线板就会起明火。
冰箱废了。微波炉废了。电视机的电源板烧穿了。
损失少说三四千。
我蹲在焦黑的插线板前,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一种极其冰冷的清醒。
她趁我去派出所的时候,溜进配电井,剪了我家的零线。
没有地线保护,零线一断,火线上的电压直接飙升到三百多伏。
三百多伏打在家电上,不烧才怪。
关键是——如果我没去派出所,如果我还在家里睡觉,如果我赤脚走到厨房去接杯水。
三百多伏。
够打死一个成年人。
我拍了配电箱的照片、拍了被剪零线的截面、拍了烧毁的电器。
照片存好。
"证据四、五、六、七、八。"
然后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一根一根地抽完了半包烟。
天亮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5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家的电路系统重新做了一遍。
全部用了最好的材料。
6平方的入户线,独立接地极,从阳台直接打到一楼的泥土里。漏电保护器换了ABB的,30毫安灵敏度。等电位连接做了三重冗余。
每一个插座、每一根线都经过我的手,测了三遍。
我的家,铁桶一座。
别人的事,与我无关。
第三天,我去了趟打印店。
打印了一份声明——
"本人陈刚,现住城南花园7栋603室。因本栋接地保护系统遭人为毁损,本人已于X年X月X日在业主群内发布安全警示,并于X月X日向派出所报警备案(回执编号XXXXX)。本人已自行完成自有住宅内的接地保护修复。对于本栋公共区域及其他住户因接地缺失导致的一切安全事故,本人不承担任何责任。特此声明。"
打了三份。
一份贴在单元门口的公告栏上。
一份寄给了物业。
一份自己留底。
我用手机拍了贴声明的过程,视频存好。
"证据九。"
贴完声明的当天下午,二楼的周叔颤巍巍上楼来找我。
"小陈啊,你帮叔看看,我家卫生间的花洒最近老是有麻麻的感觉。"
"周叔,找物业。"
"物业说不归他们管。"
"那找外面的电工。"
"外面的要两百块上门费,你帮叔看一下呗,以前你不都免费帮忙嘛。"
我看着周叔。
七十多岁的老头,腿脚不利索。
以前他家灯泡坏了、插座松了,都是我帮着弄,从来没收过一分钱。
"周叔,我帮你看可以,但这个问题光看没用。你家花洒带电,根本原因是地线被剪了。要解决就得重新拉地线,你一家拉不划算,最好全楼一起弄。"
"那全楼一起弄要怎么弄?"
"开业主大会,投票通过,走维修基金。"
周叔想了半天:"那王秀芬她肯定不同意啊。"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三分之二同意就能过。"
"可是大家都怕她儿子。"
我没吭声。
周叔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小陈啊,你别怪叔。叔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门关上。
我可以理解周叔。
我理解每一个人。
但我不打大无畏的仗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另一件事。
花了三百六十块在网上买了两个针孔摄像头,一个对着我的入户门,一个对着楼道配电井。
24小时录像,存储卡128G,能录十五天。
安装位置我选在消防管道的拐角处,用黑色绝缘胶带缠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装好之后我调试了一遍,画面清晰,连配电井里的电线颜色都能看清。
我又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张哥,我打算下个月退租。"
"啊?老陈你住得好好的怎么要走?"
"个人原因。"
"是不是跟一楼的王大妈闹矛盾了?我听说了,那个女人确实不好惹。要不我给你减两百房租?"
"不用了张哥,我已经在外面看好房子了。合同到月底,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急。
慢慢来。
我还有二十三天。
6
搬家之前的日子,我过得格外安静。
早上出门干活,晚上回来做饭,不跟任何邻居说话。
群消息我再也没看过。
但摄像头我每天都检查。
第七天。
凌晨一点十二分。
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王秀芬。
她披着一件军绿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楼的配电井。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六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电线,大概两米长。
我放大画面,看清了那截线的颜色。
红色。
火线。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干什么?
第二天白天趁没人的时候,我拿着手电走进配电井看了一圈。
看完之后,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她把一楼公共走廊的照明线路拆了,火线和零线分别接到了她自己家的电表前端。
电表前端。
也就是说,不过电表。
她经过一楼走廊的灯线,直接从供电总线上偷电。
而且接法极其粗暴——没有接线端子,没有绝缘处理,两根铜线直接在一起拧了几下,外面缠了半圈黑胶布,胶布还没粘牢就松开了,铜芯裸露在外面。
一楼的配电井里是铁质的桥架。
裸露的铜芯距离铁质桥架不到三公分。
如果有老鼠经过,或者受潮,或者任何轻微的震动导致裸铜碰到铁架,瞬间短路。
没有地线保护,短路电流会沿着金属管道传遍整栋楼。
尤其是自来水管。
铁的。
每一户的厨房、卫生间,凡是碰到水管和龙头的地方,都会带上致命电压。
我站在配电井里,手电的光照着那两根接得歪歪扭扭的线。
我可以把它拆了。
花不了三分钟。
拆掉之后,隐患就消除了。
三十六户人家,可能一百多号人,包括周叔那样的老人,包括四楼那对夫妇刚满两岁的孩子。
我伸出了手。
又缩回来了。
上一次我好心提醒,换来的是一巴掌、一把菜刀、五千块的讹诈、被剪零线、差点被烧死。
我提醒了。
我报警了。
我发了声明。
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没有人听。
没有人在乎。
他们站在王秀芬那边,他们觉得我多管闲事,他们划烂我的车座,他们关起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退出了配电井。
擦掉了手印。
回到家,用下载工具把监控录像导出来,存了两份。一份在移动硬盘里,一份传到网盘上。
"证据十。"
日期、时间、人物、行为,全部清清楚楚。
我继续收拾行李。
7
搬家那天是周六。
我叫了一辆小面包车,所有家当加起来也就半车。
工具箱、衣服、锅碗瓢盆。
一个干了十年的电工,全部身家就这么点东西。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402的李哥。
李哥看到我抱着纸箱子,愣了一下:"老陈,你搬家?"
"嗯。"
"搬哪儿去?"
"城东。"
"挺远啊。"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我家那个卫生间灯不亮了,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我抱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说话。
面包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王秀芬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得意。
"跑了?我还以为他多硬气呢!"她扭头对旁边打牌的几个老太太说,"我就说嘛,这种人就是欠收拾!被我儿子一吓唬就滚蛋了!"
面包车转过弯的时候,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到了城东的新住处。一个城中村里的自建房,六楼,月租四百。
便宜,干净,电路是我自己看过的,接地完好。
搬完东西,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房间。
是打开手机,登录摄像头的远程监控APP。
画面弹出来。
配电井里的灯灭着,一片漆黑。
但红外模式下,那两根裸露的铜芯清晰可见,在铁质桥架旁边晃晃悠悠。
夜视画面里,黑胶布的一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
风吹过配电井的通风口,铜芯微微晃动,离铁架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两公分。
我关掉手机。
开始铺床。
新家很安静。
楼下是一条卖早餐的巷子,油条豆浆的味道往上飘。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王秀芬的手,拿着老虎钳,把铜线拧在一起。
那手法,我见过太多次了。
在工地上,在老旧小区的改造现场,在每一个因为私拉乱接导致火灾和触电事故的现场。
接头氧化、松动、打火、短路、起弧。
220伏的弧光温度可以达到三千度。
足够点燃任何东西。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关我的事了。
我已经搬走了。
8
搬走后的第十一天。
我正在一个工地接配电柜,手机上的监控APP弹出了移动侦测报警。
我点开一看。
深夜的配电井里又出现了王秀芬。
她这次动作更大。
不光偷电了。
她把接到她家的那两根线换了更粗的。
原来她用二楼公共照明的线路偷的电不够多——那才1.5平方的线,带不动她家新买的空调。
于是她换了4平方的线,直接从总配电箱的主开关后端引出来。
主开关后端。
那是整栋楼的总进线。
一根火线,一根零线,直接通往她家。
没有任何保护开关。没有漏电保护。没有过载保护。
这条线路的极限电流可以达到四五十安培。
一旦短路,在没有任何保护装置的情况下,电弧不会自动切断。
它会一直烧。
直到烧断线路,或者烧着楼板,或者把人烧死。
而且她的接法依然是铜线直接拧接、黑胶布一缠完事。
只不过这次因为线更粗,接头更大,裸露的铜芯更多。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分钟。
然后把截图保存下来。
退出APP。
继续接配电柜。
工友老黄凑过来:"陈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在那之前住的那个小区出了什么事吗?昨天听人说那个小区经常跳闸。"
"不知道。我搬走了。"
回到新住处,我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
聊天记录截图,群消息记录,报警回执扫描件,录音文件,损坏电器的照片,被划的电动车照片,被剪零线的照片,贴声明的视频,监控录像。
全部按时间线排列,存了三份。
硬盘一份,U盘一份,网盘一份。
随后我在电脑上打开天气预报。
未来一周的预报显示:
周三,中雨转大雨,局部地区有雷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电的图标,关掉了电脑。
周三。
还有五天。
9
周三来了。
下午两点开始下雨。
三点,雨势加大。
五点,天色完全暗下来,像是被人拿一块黑布盖住了。
我坐在新住处的窗前,听着雨水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
手机放在桌上,监控APP开着。
配电井的画面因为下雨有些模糊,但红外模式下,那两根粗壮的铜线依然可见。
雨水沿着配电井的墙壁往下渗,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铜线接头处的黑胶布彻底脱落了。
裸铜直接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六点十五分。
闪电。
是那种劈天裂地的闪电,整个天空被撕开一道白缝。
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地在城市上空滚了好几圈。
六点三十二分。
我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城南花园的业主群。
我虽然退了群,但搬走之前让504的小刘帮我盯着。
小刘转发了一条群消息给我——
"7栋停电了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然后是一连串的消息:
"我家也停了!"
"怎么回事啊,冰箱里的肉还没冻上呢!"
"物业呢?物业人呢?"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六点四十一分。
小刘又发来一条:
"陈哥,群里有人说听到一楼有人在叫,很惨的那种。"
我没回。
六点四十七分。
小刘的消息变得急促:
"陈哥出大事了。有人打120了。听说是王大妈家里出事了。"
六点五十三分。
"救护车到了。"
七点零四分。
"陈哥,王大妈的儿子刘强被电了。在浴室里。好像很严重。"
七点十一分。
"王大妈去拉她儿子也被电了。母子俩都被送医院了。"
七点十五分。
"陈哥,听说刘强被送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雷声越来越远,闪电的频率也降了下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小刘的语音消息,声音在发抖:
"陈哥,刘强抢救了四十分钟才恢复心跳,但医生说大脑缺氧太久,变植物人了。王大妈也被电伤了,双手严重烧伤,右腿肌肉坏死,可能要截肢。"
"全楼现在都炸了,好多人家里的电器也坏了。赵叔摸他家水龙头的时候也被电了一下,不过轻一些,送医院观察去了。"
"群里好多人在骂王大妈,说她偷电害了全楼。陈哥你当初发的那些消息现在被人翻出来了,有人截图了。"
我倒了杯水,吹了吹。
喝了一口。
很烫。
又放下了。
10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供电所和公安局的人同时到了现场。
小刘每隔半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把他在现场了解到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转述给我。
供电所的技术人员打开配电井,看到里面的接线后,当场骂了一句脏话。
"这他妈是想把全楼炸上天吗?"
从主开关后端私自引出的4平方线路,在接头处短路打火。
因为没有任何保护装置,短路电流瞬间达到了峰值。
电弧烧穿了绝缘层,打到了铁质桥架上。
铁质桥架连着整栋楼的金属管道系统。
自来水管、暖气管、煤气主管的金属外皮。
全部带电。
而地线——唯一能把这些金属导体上的异常电压引到大地里去的保护线——早在两个月前就被王秀芬齐根剪断了。
220伏交流电,通过自来水管,传导到了每一户的龙头、花洒、洗衣机进水口。
刘强当时正在浴室洗澡。
水从花洒喷出来的时候就带了电。
他赤脚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电流从花洒经过水流进入他的身体,从脚底通过地面回路形成完整回路。
王秀芬听到叫声冲进浴室,伸手去拉儿子。
她的手刚碰到刘强湿淋淋的胳膊,电流就穿过她的身体。
两个人在浴室里被电流牢牢"吸"住,无法挣脱。
直到短路的线路最终烧断,电流才中止。
那时候已经过了至少三分钟。
三分钟的220伏。
刘强几乎没有抢救回来的可能。
他现在躺在ICU里,靠呼吸机活着,脑电图接近平线。
王秀芬稍微轻一些,因为她接触的时间短一些,但双手二度到三度电烧伤,右腿因为肌肉大面积坏死需要截肢。
公安局的刑侦队到了之后,在配电井里提取了钳子的痕迹,调取了楼道的公共监控。
公共监控因为年久失修,画面模糊,但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在深夜进出配电井。
小刘告诉我,警方正在排查。
这时候,我给派出所的办案民警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之前7栋603的住户陈刚。关于王秀芬剪断接地线的事,我之前在你们所报过案的。回执编号是XXXXX。"
"另外,我手里有王秀芬私自接线偷电的监控录像,时间、人物、行为全部清楚。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提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师傅,你方便来一趟所里吗?"
"可以。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挂了电话,把U盘装进口袋,出了门。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
地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
11
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
做了笔录,提交了全部证据。
聊天记录、群消息截图、录音文件、报警回执、免责声明、监控录像——一项一项摆在办案民警面前。
民警看录像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她两次进出配电井的完整过程?"
"第一次是小偷小摸,剪了公共照明线路偷电。第二次是加大规模,直接从总进线后端引线。日期时间都在画面上。"
"你在什么位置安装的摄像头?"
"我当时是603的住户。摄像头安装在公共区域的消防管道上,拍摄的也是公共区域的配电井。如果涉及合法性问题,我可以配合调查。但录像内容的真实性没有问题。"
民警没再问摄像头的事。
他翻了翻我之前的报警回执:"你两个月前就来反映过接地线被剪断的问题?"
"对。当时是以邻里纠纷调解处理的。"
民警把那张回执单复印了一份,放进了卷宗里。
"陈师傅,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做证人。"
"没问题。"
从派出所出来后,小刘又给我发了一大段消息。
"陈哥,群里现在炸了锅了。大家都在说王大妈害了全楼。赵叔的家属闹到了王大妈家门口,要她赔医药费。四楼那家的洗衣机也被烧了,五楼的热水器炸了外壳,好几户人家的电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402的李哥发了一条消息说要联名起诉王大妈。你猜怎么着?十五分钟之内,二十三户签了名。"
"那些之前说你多管闲事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积极。张姐还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早该听陈师傅的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觉得有任何快感。
"601的周叔怎么样?"我问。
"还在医院。医生说轻微电击伤,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行。"
"陈哥,你要不要回群?好多人在群里@你,说以前对不住你。"
我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翻了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楼下油条摊子的吆喝声。
新生活开始了。
旧的那些,让它留在旧的地方。
12
案子的后续进展,断断续续地从小刘那里传过来。
王秀芬的右腿截了。
从膝盖以下。
她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和隔壁ICU里当植物人的儿子只隔了一道墙。
刘强再也没有醒过来。
脑电图做了七次,每一次都接近直线。
医生跟王秀芬说,维持生命体征的费用每天两千八。就算一直维持下去,恢复意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王秀芬的存款在第三周就花完了。
第五周,她开始在网上发筹款链接,配了一段哭诉的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轮椅上,额头缠着纱布,少了一条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好心人帮帮我们母子吧,我儿子还年轻,才三十二岁啊……"
链接在城南花园的业主群里被转发了一次。
三秒后被管理员删了。
紧接着群里冒出一句话:"谁再转她的东西我踢谁。"
说这话的是402的李哥。
当初刘强拿菜刀拍我肩膀的时候,李哥默默关上了门。
如今他成了全楼最积极的维权代表。
他们联名起诉了王秀芬。
赵叔的医疗费、四楼的洗衣机、五楼的热水器、还有其他十几户被烧坏的电器——全部算在王秀芬头上。
总计索赔金额: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王秀芬出不起。
刘强的抢救费加上ICU的费用已经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还倒欠医院九万多。
民事赔偿她拿不出来。
但刑事追诉她躲不掉。
公安局以"破坏电力设备罪"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对王秀芬立案侦查。
两项罪名。
第一项,剪断接地保护线——破坏电力设备。
第二项,私自从总进线偷电、无保护接线导致全楼触电事故——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第二项是重罪。
最高可判十年以上。
证据链很完整。
我提供的监控录像是核心证据——清晰记录了王秀芬两次进入配电井实施破坏和私接线路的全过程。
加上群聊记录证明她公开承认剪断地线、我的报警回执证明事前已有警告、免责声明证明我已穷尽了告知义务。
检察院审查起诉的时候,王秀芬的辩护律师试图以"当事人缺乏电力专业知识,不知道行为的危害性"来做无罪辩护。
检察官当庭出示了我在业主群里发的那些科普消息。
"被告人所在的业主群里,有专业电工对地线被剪断的危害进行了详细说明,并附有国家标准条文截图。被告人不仅无视警告,还公开辱骂警告者、带领家属暴力威胁、事后变本加厉私接线路。这不是'不知道',这是明知故犯。"
王秀芬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法庭那天,据小刘说她哭得昏天暗地。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想省点电费啊!我儿子还在ICU里躺着啊!"
法官没有理她。
一审判决:
破坏电力设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九年。
附带民事赔偿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刑期从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
王秀芬当庭上诉。
二审维持原判。
她是被两个法警架着轮椅推出法庭的。
一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在走廊的风里晃。
她还在哭。
没有人同情她。
13
判决生效后的一个多月,小刘来找我吃了顿饭。
在我新住处楼下的小馆子里,点了两个菜,喝了瓶啤酒。
"陈哥,7栋的地线修好了。物业重新招了个施工队,花了一万四,从维修基金里走的。业主大会就开了半个小时,全票通过。"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402的李哥现在成了业主委员会的主任,整天在群里发安全提醒。三楼的赵叔出院了,逮着谁跟谁说不能在配电井里放杂物。"
"他们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要给你送个锦旗。"小刘看着我,语气有些小心,"陈哥,你……"
"别。"我放下筷子。
"知道了。"小刘没再说。
吃完饭,我送小刘到巷口。
他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句:"陈哥,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在发现她偷接线路的时候把那两根线拆了。如果拆了,刘强可能不会变植物人。"
我看着巷子尾巴上的路灯,有只飞蛾在灯罩里面转。
"我曾经伸过手。"
"但我不是圣人,没有人有义务替别人的愚蠢买单,尤其那些把你的善意踩在脚下还冲你吐口水的人。"
小刘不说话了。
"走吧,注意安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进夜色里。
我转身回到出租屋。
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光。
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他们不知道墙壁里那些红的黄的绿的电线正在日夜不息地运转,不知道每一个接头、每一根地线、每一个漏电保护器,都是一条无形的安全绳。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不会说话,不会求救。
直到有人把它们剪断。
直到电流穿过水雾,穿过铁管,穿过赤裸的皮肤,告诉你它一直都在。
我关了灯。
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明天多云转晴,气温18到26度。无雷暴预警。"
我把手机翻过去。
闭上了眼。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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