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林老夫人
林老夫人在上座坐定,笑眯眯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椅子的扶手,一会儿扯扯自己衣襟上的流苏,像个被带到陌生场合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看不懂。
但偶尔坐正身子,敛了笑容时,林老夫人又像是神志正常的样子瞧着众人,旁人与她说话,她也能接上一两句。
身穿石青色官袍的辰州通判罗大人也赶来了庭院,他腆着肚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官场上练出来的和气笑容,正拱手向四周贺寿的宾客道谢。
“通判大人,夫人,恭喜恭喜啊!”
“林老夫人这气色可真好,瞧着比去年还精神呢!”
“可不是嘛,这满面红光的,再活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宾客们祝寿的话也是张口就来,送礼的环节也更是热闹,下人们抬着各色寿礼鱼贯而入,锦盒、绸缎、玉器、字画,琳琅满目,堆了满满一桌子。
念礼单的是罗大人的门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念一样便有人附和着夸几句,可见这罗大人和林夫人在辰州这地界声望不低,处处都有人捧着。
谢琂嘱咐薛桃送给林老夫人的寿礼还被青萝抱在怀中,念到她这儿时,薛桃才接过寿礼款款走到了林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晚辈薛桃替我家公子给您送上一份薄礼,愿您福寿安康,笑口常开。”薛桃走到林老夫人面前,双手奉上锦盒,声音轻柔而清晰。
林老夫人看着在自己面前行礼的薛桃,咧嘴就笑了:“这,这姑娘好看......”
眼前的女子穿得明黄喜庆,生得也娇艳欲滴,林老夫人打眼瞧着就喜欢。
“母亲,这位是替徐公子来为您贺寿的薛姑娘,徐公子您还记得吗?我同您说过的,他的祖母吴老夫人,从前与您可是至交好友......”林夫人见林老夫人喜欢薛桃,立马也高兴的介绍道。
“吴......吴老夫人?”
可惜同林老夫人说正事时,林老夫人还是有些糊涂,半天没想起来吴老夫人是谁。
林夫人接着说道:“就是那位吴老夫人来着,您忘了?她如今在外地脱不开身,所以只派了晚辈来贺喜......薛姑娘,快给老夫人看看这寿礼吧?”
一旁的丫鬟替林老夫人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根崭新的马鞭。
这鞭身用的是老藤,削得圆润光滑,尚未经岁月打磨,泛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把手处缠着新鞣的牛皮,皮色浅棕,缠得密密匝匝,每一圈都匀称紧实,看得出是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虽不如匠人做的精致,却自有一股朴拙的用心。
鞭梢系着一缕新编的红缨,颜色鲜亮,穗子垂落下来,整整齐齐,末尾还打了个小巧的结。
薛桃看到是马鞭,也有几分惊讶。
因为她拿到这寿礼时,是谢琂已经命人包装妥当后才给她的,所以她并未擅自拆封。
薛桃本以为会是什么灵芝药材,或是珠玉首饰,没想到却是一根马鞭。
薛桃送出这样的礼物时,满厅的宾客安静了一瞬。
旁的宾客送的都是金玉绫罗、名贵字画,送马鞭,倒是头一回见。
送马鞭也就算了,送谁不好,偏偏送给林老夫人。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夫人和罗大人的脸色也有些僵硬,薛桃立马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
【漂亮,这是真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虽说林老夫人从前是驯马女,但如今人家都是一品诰命夫人了,丈夫儿子皆有爵位,大女儿是远嫁的侯爵夫人,二女儿是通判夫人,这等场合还提这驯马的事怕是不合适吧?】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在辰州,谁不知道林老夫人的那桩旧事?当年她刚从京城回辰州养老,闲来无事,竟在府中后院养起马来。一个一品诰命夫人,放着好好的福不享,成日与马厮混,整的满府邸马粪味熏天,还一个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
辰州的官眷贵妇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没少笑话。林夫人和罗通判更是觉得丢人,好说歹说,才把后院那些马给处理了,从此不许林老夫人再碰马具。这件事,可成了个笑话。】
【这礼应当是吴太后准备的吧?你们看那马鞭的把手底端上还刻着一个“英”字,林老夫人的名字里就带着一个“英”字呢!
当年吴太后就许诺过要给林老夫人亲手做一条好马鞭,后来林老夫人要离京,两个大吵一架,这事就搁置了下来,二人自此也很少往来......
如今吴太后想缓解关系,只不过她不知晓辰州这些事,也不知道林老夫人现在都老年痴呆了。要是林老夫人还是清醒的,看到这样的旧物应当是会感动的。】
【也不好说,今非昔比喽!这吴太后如今是太后,林老夫人却死了丈夫儿子......这样的落差也不是一般的大。】
薛桃看着弹幕上的解释,这才知道林老夫人在辰州还被人笑话过。
而偏偏,林老夫人这会儿好似又痴呆了,她愣愣地看着那马鞭,眼中有些许迷茫,仿佛都没想起来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台下看到这寿礼的许知雪也微微蹙眉,心里盘算着如何为薛桃化解这场尴尬才好。
“哎呀,薛姑娘和徐公子怎么备下的礼是根马鞭啊?”这时,罗锦书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只是我祖母现在年纪大了,怕是骑不动马,也抽不动鞭子了......你们备的这份礼我祖母怕是无福消受了!”
“不过,今日好歹是我祖母的寿宴,这样的贺礼未免显得有些太敷衍了吧?”
罗锦书自然是瞧不上这份寿礼的,送马鞭就送马鞭吧,瞧着也不华贵好看,她觉得放在家里都觉得丢人。
她这话一出,周围众人也对着薛桃指指点点了起来。
“锦书!”
然而林夫人却瞪了罗锦书一眼,唤了声她的名字示意她闭嘴。
罗锦书脸上满是诧异之色,母亲不是最讨厌别人提及祖母是驯马女的事吗?送马鞭不是明显在挑衅他们?为何还不让她质问薛桃了?
薛桃听到这话,也不恼,她起身上前拿起这条马鞭拨开红穗,找到了刻字的地方,然后将此处不着痕迹地展示在了林老夫人面前:
“说来惭愧,晚辈与我家公子只是想着送一份能让老夫人开心的礼。”
“这根马鞭,是我家公子的祖母吴老夫人所赠,所以公子也是按照家中长辈的吩咐备下的,以此作为寿礼还望林老夫人能喜欢。”
“不仅如此,晚辈还听说,老夫人在马背上长大的,驯马御马的功夫连军中将领都自愧不如。当年老夫人随夫出征,曾骑着一匹性烈黑马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救下被困的夫君。晚辈虽不曾亲眼得见,可想也知道,那是何等的英姿飒爽、气概不凡.......”
“如今老夫人虽不能再骑马,可过往功勋历历在目,晚辈们也深受激励。”
薛桃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丝毫没有送错礼的窘迫。
罗锦书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只觉得薛桃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那徐公子不是挺有钱的,怎么可能只送这么寒酸的东西?还不是瞧不起他们!
但林夫人和罗大人听完,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明白这寿礼是吴太后准备的了。
那就容不得任何人说这份礼不好。
而这时,林老夫人也终于看见了马鞭把手上刻着的字,她的眼神忽得就清明了起来。
她定定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颤着,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这,这字迹,我认得......”林老夫人忽然激动地说道,“是秀春送给我的?她,她还惦记着我呢?”
秀春,乃是吴太后的闺名。
见林老夫人有了反应,薛桃立马俯身蹲在林老夫人面前说道:“正是,我们家老夫人还说,让您看看她如今这做马鞭手艺可有进步?”
“秀春真这么说的?”林老夫人的眼眸忽然就湿润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马鞭,声音颤抖地说道,“还是不行,还是不行......你瞧,这牛皮缠的都不够严实,还是我做得好,我做得好!”
可林老夫人话是这么说,马鞭却紧紧抱在了怀中怎么都不愿松手,脸上的神情又激动又悲伤,但显然是喜欢这份寿礼的。
“那您可得养好身子,日后有机会的话再告诉我们家老夫人!”薛桃柔声道。
林老夫人看着薛桃的双眼,跟着说道:“对,养好身子,养好身子,我要养好身子,亲自给秀春说......我还要和秀春一起骑马,也不知道她如今骑马骑得怎么样了......”
“好,老夫人想怎么样就这么样。”薛桃像是哄小孩般的安抚着林老夫人。
你来我往间,林老夫人对薛桃明显亲近了许多,那只没有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薛桃的手,像是把薛桃也认成了自己的孙女。
见林老夫人喜欢这份礼,林夫人和罗通判都松了一口气,台下众人的口风也立马转了个向,纷纷夸起了薛桃送礼送的好。
什么礼轻情意重,什么这马鞭送的别出心裁,听得薛桃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就在薛桃以为送礼这出总算完了时,林夫人却神情感慨地说道:“说来也是我这个做女儿的疏忽,母亲这些年心里头还惦记着她那些马,我却一点不知道。”
“从前她爱骑马、爱养马,我顾念着她的身子不许她碰那些东西……如今看来,我倒是让母亲又多了几分遗憾了。”
“还是薛姑娘今日点醒了我,日后母亲若是喜欢养马,就让她养罢了......只是骑马这事还是不能的,母亲这身子怕是受不住。”
“哟,你们瞧瞧,我们家老夫人握着薛姑娘的手的模样,远远看上去就跟一对亲祖孙一样!我还是极少见到母亲这么喜欢一个别家姑娘呢!”
夸着夸着,林夫人话锋一转,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对了,我记得薛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家中也没什么亲人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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