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就惯着她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澄澄发来的消息。

温秘书快速扫完，连忙汇报。

“傅总，太太那边生命体征平稳。初步判断是胃炎加上低血糖引发的晕厥。“

傅宴庭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寸。

但车速没降。

温秘书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距离医院还有两个路口。

默默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第三个路口：黄灯，1秒。」

*

医院VIP病房。

曲凝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刺鼻。冰凉。

她眨了两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空气都是白的。

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老王啊，白高兴一场。”

曲川站在窗台旁边，一脸惆怅地叹气。

声音不算大，但病房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顺着消毒水的气味往她耳朵里钻。

“不是的不是的，没怀上。”

“唉，没缘分。小外孙的事吧，不提了不提了，提起来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曲凝半梦半醒的意识里，只截住了几个零碎的词。

没缘分。

堵得慌。

小外孙。

上周她恶心干呕的事还历历在目，傅宴庭虽然给她做了一通科普讲座，

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始终没真正放下。

此刻她爸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往她心口上割。

没了。

宝宝没了。

一定是她这几天不吃不喝连轴转，身体扛不住了。

要是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眼眶里有东西涌上来，又热又涩，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曲凝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得手背上的输液管一阵刺痛。

“爸......”

她的声音在发抖。

“宝宝......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病号服的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曲川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凝宝？你哭什么——”

“是我的错……”

下一秒。

她的右手被人握住了。

力道稳而有力。掌心干燥，温热。

她抬起头。

傅宴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床边。

衬衫袖口还是上午开会时的那件，领口规整，没有一丝褶皱。

只有额角有一层细汗。

曲凝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泪止不住了。

她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拼命擦眼泪，擦不干净，手背湿了一片。

“都怪我，如果我按时吃饭就不会——”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轻又哑。

“我是个坏妈妈。”

“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宝宝。”

“别哭。”

傅宴庭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分。

两个字。声音哑了一点。

曲川在旁边张了张嘴，又下意识闭上。

曲凝的泪掉得更凶了。

她扯住他的袖口，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没、我没注意……宝宝……”

傅宴庭没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靠进自己的肩窝里。

另一只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把那颗还没掉下来的泪接住了。

“你没有怀孕。”

声音不大，就落在她头顶。

曲凝的抽泣声顿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他的肩窝里，慢慢抬起头。

一双桃花眼红得像泡了水的兔子，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尾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什么？”

傅宴庭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纸。

是一份检查报告。

“急性胃炎。”

曲凝吸着鼻子，愣了一瞬。

没怀孕？

急性肠胃炎？

傅宴庭伸手，拨开她哭到贴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空腹时间过长，加上连续熬夜，胃黏膜损伤引起的应激反应。”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

像是怕她刚醒过来的脑子处理不了太多信息。

拇指又擦了一下她眼角残留的湿意。

“不是流产。”

顿了一拍。

“从始至终，都没有怀孕。”

曲凝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

所有的恐惧、愧疚、自责，在这三秒里齐刷刷抽身撤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安放的窘迫。

所以她刚才那段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的“坏妈妈”独白——算什么？？

曲凝缓缓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想活了。谢谢。

曲川轻咳一声，终于开口。

“我说凝宝，你爹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没怀上'

——你耳朵是摆设啊？”

曲凝在被子里闷声：“我刚醒…没听清。”

“没听清你倒是先问一嘴啊，上来就哭，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来。”

曲川摇了摇头，语气从心疼迅速过渡到数落。

"你说说你，家里的公司现成的，管理层都是现成的。“

“你回来当个副总，朝九晚五，签签文件，喝喝茶，多轻松多体面。非要自己开工作室。"

曲川的手指戳着空气，每戳一下配一句台词，节奏稳定，输出精准。

"开就开吧，为了一个小破工作室，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曲凝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红着，嘴巴还是硬的。

“那不是小破工作室，那是我的事业。”

曲川的音量上来了。

“事业？你看看你这小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你妈要是还在，得心疼成什么样？”

这话一出来，曲凝不吭声了。

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两寸。

再挪两寸。

再挪两寸。

然后整个人缩到了傅宴庭身后。

只露出半个脑袋。

曲川的食指戳到一半，对面的靶子忽然换成了女婿那张冷淡的脸。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曲凝手指扯了扯傅宴庭的袖口。

动作幅度很小。

但意思很明确——你上。

傅宴庭垂着眼，任由岳父的手指差点戳到自己胸口。

"爸，是我疏忽了。"

不辩解，不推脱。

曲川的火气刚要往上蹿，被这四个字齐刷刷地剪断了引线。

他张了张嘴，憋了两秒，火力转向。

"曲凝！你别躲！"

曲凝把脑袋又缩回去了半寸。

只剩一撮头顶的头发露在傅宴庭肩膀外面。

傅宴庭感觉背后贴上来一个温热的额头。

隔着西装衬衫，抵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的脊背绷了一瞬，然后松下来。

傅宴庭的声音不急不慢，"凝凝的身体，我会负责。"

曲凝的额头在他背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满他的措辞还是单纯在找舒服的角度。

"以后会监督她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工作的事，我来协调。"

曲父盯着他看了五秒。

这个女婿，别的先不说，态度没话讲。

曲父看了一眼缩在女婿身后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的女儿。

不是“我会注意的”这种敷衍，而是“监督”“三餐”“作息”“协调”。

曲川的语气终于软下来了两成，"我不是说不让她干事业，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去一点。

“但命只有一条。她自己不爱惜，你替我盯着。”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曲川看了看自家闺女躲在女婿身后露出来的那撮呆毛。

眼神分明写着六个大字——你就惯着她吧。

"行了，我先走了。"

曲川背着手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曲凝，你给我听好了。“

“再让我接到医院电话，我就把你工作室的钥匙没收。"

病房门被曲川顺手带上。

“咔哒”一声。

房间内只剩两人。

曲凝依旧维持着刚才那个缩在傅宴庭背后的姿势。

指尖还死死地攥着那截昂贵的西装面料，指甲在上面压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人走了。”

傅宴庭的声音很低，带着磁性的震动，隔着西装直接传导到曲凝的额头上。

曲凝吐了一口气。

整个人从他背后慢慢滑下来，瘫回到病床上，像一条被捞上岸又扔回水里的咸鱼。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维持了三秒。

紧接着，刚才那段关于“宝宝没了”的惊天哭诉，

像一段被设置了单曲循环的录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回放。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是个坏妈妈”。

“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宝宝”。

期间还带抽泣的。

还扯着人家袖口哭。

曲凝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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