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西陲有变议兴兵
回到京城那天,正是十月小阳春。陈远骑马入城,看见街上的槐树还绿着,几片黄叶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由着那片叶子一路跟到镇国王府门口。穆桂英先他一步下马,回头看见他肩上的叶子,伸手拈了,放在掌心看了看,随手夹进门边的石缝里。
“留着干嘛?”陈远问。
“好看。”穆桂英说,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陈远看着那片被夹在石缝里的黄叶,忽然觉得,穆桂英这个人,有时候比他还念旧。
回京的第二天,赵安就把他召进了宫。不是御书房,是太和殿后面的便殿——地方不大,陈设简单,是赵安平时一个人待着的地方。陈远进去的时候,赵安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陈兄,你回来了。”赵安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但陈远一眼就看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事。
“陛下,出什么事了?”
赵安没有直接回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陈远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西夏的事,你知道吗?”
“臣在边关时听说了。西夏老王驾崩,太子被权臣所杀,幼主即位,朝中乱成一锅粥。”
赵安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沉:“朕收到消息,西夏的权臣梁乙埋杀了太子之后,又杀了好几个不服他的大臣,现在西夏朝堂上全是他的爪牙。幼主今年才五岁,连话都说不利索,就是个傀儡。梁乙埋下一步很可能会篡位。”
陈远没有说话,等着赵安继续说。
“朝中有人上书,说这是大梁收复失地的好机会。”赵安从案上拿起一沓折子,递给陈远,“你自己看看。”
陈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上书的以兵部和枢密院的官员为主,也有几个御史台的言官。理由大同小异——西夏内乱,自顾不暇;大梁兵强马壮,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灵州、夏州、银州,这些当年被西夏夺走的土地,应该趁这个机会收回来。
折子翻到最后一份时,陈远停了下来。这份折子不是兵部也不是枢密院写的,是太子太傅、翰林学士王伯安写的。王伯安是文臣领袖,孙文渊告老后,他在朝中的地位最高。折子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三千言,核心观点只有一个:不可出兵。
陈远将折子合上,还给赵安。
“陈兄,你怎么看?”赵安问。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大梁全境图,西北方向用虚线标着西夏的疆域,灵、夏、银三州的位置打了叉——那是被西夏占领的土地,已经快五十年了。
“陛下,臣先问一句——朝中主张出兵的,有几个人打过仗?”
赵安想了想:“兵部韩尚书打过,他年轻时在西北守过边。枢密院的几个,都是文官出身,没上过战场。”
“韩尚书守边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没打仗的人,说‘兵强马壮’,臣不敢信。”陈远转过身,看着赵安,“陛下,臣不是说出兵一定不行。但出兵之前,有几个问题要想清楚。”
“你说。”
“第一,西夏内乱,是乱到什么程度?梁乙埋杀了太子,但西夏的其他部落服不服他?如果不服,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抵抗外敌?大梁一出兵,反而可能帮梁乙埋整合了人心。第二,大梁的军队,主力在边关,平叛之后又在南边打了一仗,将士疲惫,粮草消耗不少。现在再打西北,粮草从哪里来?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灵、夏、银三州,被西夏占了五十年。五十年,三代人。那里的百姓还认不认大梁?我们打过去,他们是箪食壶浆,还是负隅顽抗?”
赵安沉默了。
陈远继续说:“臣在边关时,和草原上的胡人打了几年仗。臣学到一件事——打仗最难的,不是怎么打赢,是怎么收场。打赢了,百姓不服,你还要派兵去镇。镇不住了,又要打。没完没了。”
赵安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柿子树,沉默了很久。夕阳透过窗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
“陈兄,朕其实不想打。”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涩,“朕不想当开疆拓土的皇帝,朕只想把现有的江山守好,让百姓吃饱饭。但朝中那些人,天天说‘收复失地’‘扬我国威’,朕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朕怕,怕不打会被人说懦弱,打了又怕收不了场。”
陈远看着赵安的背影,想起了周猛、想起巴图、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也想起了边关的麦地——他种了三年,年年都是瘪的,穆桂英说那块地土薄,种不了麦子。
有些地,不是不能种,是种了也收不了。有些仗,不是不能打,是打了也占不住。
“陛下,”陈远走到赵安身侧,与他并肩站着,望着窗外的柿子树,“臣建议——先派探子,去西夏把情况摸清楚。梁乙埋到底有多少人?西夏各部落的态度如何?灵、夏、银三州的百姓过得怎么样?把这些都弄清楚了,再决定打不打。不打,不丢人;打了打不赢,才丢人。”
赵安转过身,看着陈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朕派人去。”
“臣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张云亭。”
赵安愣了一下:“张云亭?他不是在边关吗?”
“是。他在边关多年,通晓各族语言,善于收集情报。而且他是文官,不引人注目。让他扮作商人,带着商队去西夏走一趟,比派探子更安全、更有效。”
赵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让他去。朕这就下旨。”
陈远从宫中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穆桂英在宫门外等他,手里牵着他的马。她把缰绳递给他,问:“陛下找你什么事?”
“西夏的事。朝中有人想出兵。”
穆桂英皱了皱眉:“现在出兵?疯了?”
陈远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长安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夜市刚刚开始,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跟陛下说,先派张云亭去西夏探探虚实,再定打不打。”陈远说。
穆桂英想了一下,点头:“张云亭合适。他那张嘴,骗得了胡人,骗得了西夏人。”
“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他。他那张嘴,比你强多了。”
陈远笑了笑,没有反驳。
半个月后,张云亭从边关被召回京。陈远在镇国王府见了他,把去西夏的事详细交代了一遍。张云亭听完,折扇一合,笑着说:“王爷,您这是让下官去当细作啊。”
“不是细作,是商人。茶叶商人。”陈远拿出一张路引和一本假商籍,递给他,“你的身份是江南茶商张大福,去西夏卖茶叶。茶叶是真的,商队也是真的。你到了西夏,多看、多听、少说话。回来以后,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张云亭接过路引和商籍,看了看,收进怀中。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抱拳:“下官定不辱命。”
他走了。陈远送到门口,看着他骑上一头骡子,慢悠悠地消失在长街尽头。穆桂英走过来,站在陈远身侧。
“他能活着回来吗?”她问。
“能。”陈远的声音很笃定,“他是属猫的,有九条命。”
穆桂英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远照常上朝、教太子、回府吃饭。赵恒的学业进步很快,不到半年,已经能背诵《千字文》《三字经》,还会写一百多个字。穆桂英教他武艺也没落下,六岁的孩子已经能拉小弓射三十步外的靶子,虽然十箭只能中两三箭,但姿势有模有样。
有一天,赵恒在练字时忽然抬起头,问陈远:“老师,西夏在哪里?”
陈远一愣:“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听父皇和大臣们说,西夏在西北,以前是大梁的土地。老师,我们能把它收回来吗?”
陈远放下手中的兵书,看着赵恒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殿下,收回失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臣不能告诉殿下‘能’还是‘不能’。臣只能告诉殿下——先把自己的本事练好。本事够了,该回来的,自然会回来。”
赵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练字。
陈远看着他的小脑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是大梁的未来。而他,正在一手塑造这个未来。这种感觉,比打一百场胜仗还要沉重。
窗外的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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