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暖冰消大战临

冬天终于在连绵的雪幕中走到了尽头。

二月底，草原上的冰雪开始消融，枯黄的草芽从残雪下探出头来。陈远站在雁门关城墙上，望着远处逐渐褪去白色的大地，心中那根绷了整个冬天的弦，反而更紧了。

穆桂英走到他身侧，递上一个烤红薯：“吃吧，最后一窖了。吃完这顿，下一顿要等秋天了。”

陈远接过，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她。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迎着料峭春风，默默地吃着红薯。

“王爷，探子回来了。”陈宁快步走上城墙，压低声音，“呼延赤那动了。三路兵马，共计三万骑兵，正向边境推进。中路直扑雁门关，左路奔青石关，右路绕向西边，看样子是想包抄我们的后路。”

陈远咽下最后一口红薯，问：“阿依古丽那边有消息吗？”

“有。她派人来说，她的部族已经平定了内乱，能出三千骑兵。问王爷，什么时候动手。”

“让她先不动。等呼延赤那的全部兵力都过了边境线，再断他的后路。”

穆桂英皱眉：“三千对三万，就算断后路也未必够。”

“所以不止她。”陈远转向张云亭，“张大人，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张云亭刚从粮草营赶来，气喘吁吁：“王爷，陛下的回信到了。说禁军两万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就北上支援。”

“等不及了。”陈远摇头，“从京城到边关，最快也要六天。六天，呼延赤那能把雁门关围三圈。”

穆桂英问：“那怎么办？就靠我们这三万人，硬扛他三万？”

“不硬扛。我把他放进来打。”陈远转身走回帅帐，众将紧随其后。

沙盘上，代表呼延赤那的三路黑色箭头已经清晰地指向边关。

陈远拿起三枚红色棋子，一枚放在雁门关，一枚放在青石关，一枚放在两关之间的黑松林——去年他曾经在这里打过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呼延赤那分三路，我们也分三路。”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周猛，你带八千人守青石关。不要出战，只守城。他攻得越猛，你守得越稳。拖住左路，不许他越过青石关一步。”

周猛抱拳：“末将领命！”

“穆将军，你带一万人，埋伏在黑松林。等呼延赤那的中路主力越过黑松林、开始攻打雁门关的时候，你从侧翼杀出，截断他的粮道和退路。”

“遵命！”穆桂英眼中闪着战意。

“陈宁，你带五千人，随我守雁门关。正面诱敌，只守不攻，把他拖在城下。”

“哥，五千守城，能行吗？”陈宁有些心虚。

“不是真守。是守给他看，让他觉得雁门关守军不多，诱他全力来攻。”陈远看着他，“你怕不怕？”

陈宁挺直腰板：“哥不怕，我就不怕。”

陈远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枚红色棋子，放在沙盘的最北端——“这一步，留给阿依古丽。等呼延赤那的全部兵力都过了边境，她率三千骑兵从北面杀入，断他的归路。”

张云亭在一旁算了一下：“正面五千，青石关八千，黑松林一万，加起来两万三。阿依古丽三千，总共两万六。呼延赤那三万。兵力上我们不占优，但地形和士气在我们这边。”

“还有一点。”陈远补充道，“呼延赤那的粮草靠抢，我们的粮草有朝廷供应。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

众将再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

三日后，呼延赤那的三路大军同时越过了边境线。

周猛在青石关率先接敌。左路八千胡骑蜂拥而至，箭如雨下，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周猛身先士卒，手持大斧在城墙上砍杀，浑身浴血，硬是顶住了胡人的第一波攻势。

“周将军，胡人退下去了！”副将高喊。

周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探头望去——胡人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暂时退出了弓箭射程，但没有走远，而是扎下营寨，显然打算长期围困。

“哼，想困死老子？”周猛冷笑，“传令下去，轮班值守，睡觉的脱甲、守城的披甲，谁也不许松懈。”

青石关的战报传到呼延赤那耳中，他并不意外。青石关本来就是佯攻，真正的主攻方向，是雁门关。

“陈远在哪里？”他问探子。

“在雁门关。城头上‘陈’字大旗一直在。”

呼延赤那眯起眼睛：“他有多少人？”

“城墙上最多四五千，城内不清楚。”

“四五千就想守雁门关？”呼延赤那笑了，“陈远啊陈远，你太托大了。传令下去，中路全军压上，天黑之前，我要站在雁门关城楼上！”

两万胡骑呼啸着扑向雁门关。

陈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地平线上涌起的烟尘，心中出奇地平静。穆桂英此刻应该已经带着一万人埋伏在黑松林了，阿依古丽的人马也应该已经在草原深处集结完毕。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哥，他们来了！”陈宁握紧了刀柄。

“不急。”陈远抬起手，“五百步，床子弩准备。”

八十架床子弩早已装填完毕，弩手们屏息凝神，瞄准了越来越近的胡骑。

“放！”

八十支弩箭齐射而出，如一片死亡的乌云掠过长空。冲在最前面的胡骑瞬间倒下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震天。

但胡骑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又是八十支弩箭，又是数百人倒下。

三轮弩箭之后，胡骑已经冲到城墙下。云梯搭上城墙，钩索抛上垛口，密密麻麻的胡人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滚木礌石——放！”陈宁厉声下令。

巨大的滚木从城墙上滚落，将爬上来的胡人连人带梯砸下去。烧得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烫得胡人皮开肉绽，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

但胡人实在太多了。一个倒下去，两个爬上来。城墙上渐渐出现了肉搏战。

陈远拔出了佩剑。虽然他武艺不行，但此刻，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一个胡人翻过垛口，挥刀朝他砍来。陈远举剑格挡，虎口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剑。陈宁从旁边一刀劈来，将胡人砍翻在地。

“哥，你往后退！”陈宁护在他身前。

“不退。我退了，士气就没了。”陈远咬牙，握紧剑柄，站在城墙上纹丝不动。

士兵们看见王爷亲自站在城头杀敌，士气大振，一个个红了眼，将胡人一次次打退。

鏖战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胡人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城墙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大梁守军阵亡了七八百人，胡人丢下了至少两千具尸体。

呼延赤那在阵中看着太阳渐渐西沉，脸色铁青。

“将军，天快黑了，攻不下来了。”副将低声说。

“再攻一次！”呼延赤那咬牙，“最后一次，攻不下来就撤！”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声音发颤：“将军！不好了！黑松林方向发现大梁伏兵，至少上万人，断了我们的粮道！”

呼延赤那脸色骤变。

“什么？陈远不是在城里吗？哪来的伏兵？”

“属下不知！但黑松林的火把遮天蔽日，至少有上万人！押运粮草的三千人马被冲散了，粮草全被烧了！”

呼延赤那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粮草没了，两万大军就是两万张要吃要喝的嘴。别说攻城，退回去都难。

“撤！”他厉声道，“全军撤退，夺回粮道！”

两万胡骑掉头往回跑。但已经来不及了——穆桂英的一万伏兵从黑松林杀出，正面截住了他们。城墙上，陈远见状，下令打开城门，率剩余的四千余人倾巢而出，从背后掩杀。

呼延赤那的军队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阵脚大乱。

就在这时，北方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阿依古丽的三千骑兵从草原深处杀出，直扑呼延赤那的大营。

三面夹击。

呼延赤那的三万大军，彻底崩溃了。

这一战，从黄昏打到半夜。呼延赤那丢下五千多具尸体和八千俘虏，带着不到一万残兵，仓皇北逃。他的帅旗、金帐、粮草、辎重，全部落入了陈远手中。

穆桂英浑身浴血，策马来到陈远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呼延赤那跑了，末将追了三十里，没追上。”

“跑就跑了吧。”陈远扶起她，“这一战，够他缓三年的。”

阿依古丽也从北边赶来。她骑着一匹白马，胡人的皮袍上溅满了血迹，但眼神明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陈远，”她依然直呼其名，“我没来晚吧？”

“刚刚好。”陈远看着她，认真地说，“多谢。”

阿依古丽摆了摆手，目光移向站在陈远身后的穆桂英。两人对视了一瞬，阿依古丽微微点头，穆桂英也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战后第三天，京城的援军终于到了。

不是两万禁军，是赵安亲自来了。

陈远接到消息时，正在帅帐中写战报。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砚台：“什么？陛下御驾亲征？”

张云亭苦笑：“不是亲征，是‘巡边’。陛下说，新帝登基第一年，到边关巡视，是祖制。”

“祖制没有这一条。”陈远放下笔，“他是自己非要来的。”

赵安到雁门关那天，陈远率众将出城三十里迎接。年轻的皇帝骑在马上，一身金色铠甲——虽然从来没穿过，但穿在他身上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陈兄！”赵安见到陈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朕听说你打了大胜仗，特来犒军！”

陈远单膝跪地：“陛下，边关危险，您不该来。”

赵安扶起他，笑道：“有你在，朕怕什么？”

穆桂英在陈远身后，低声道：“陛下胆子不小。”

陈宁听见了，小声回了一句：“不是胆子不小，是太信任我哥了。我哥这人，最怕的就是别人太信任他。”

陈远没有听见这段话。他正领着赵安走上城墙，看那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

夕阳西下，残雪消融。草原上的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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