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虚虚实实破敌胆
呼延赤那的骑兵南移三十里,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边关平静的湖面。
消息传来的当天夜里,陈远连下三道军令:第一,雁门关、青石关、宁武关全部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将士取消休假,昼夜轮值;第二,边境上的所有烽火台加派双倍人手,一旦发现敌情,举火为号;第三,派出三路斥候,每路二十人,轮流监视呼延赤那大营的一举一动,两个时辰一报。
三道军令传下去,整个边关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但陈远没有调一兵一卒出关。
穆桂英对此很是不解。她站在沙盘前,指着代表呼延赤那骑兵的那枚黑色棋子,眉头紧锁:“王爷,他已经推进到五十里了。若是再往前三十里,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摸到我们的边防线。为什么不出关迎敌?”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呼延赤那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当然是想知道我们会不会打他。”
“对。所以他派兵南移,不是要打,是要看我怎么反应。”陈远将一枚红色棋子放在边境线上,“如果我立刻出兵迎击,他就知道我怕他越界,反而会得寸进尺。如果我毫无反应,他就知道我外强中干,下一步就会直接越界。”
陈宁插嘴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让他等。”陈远微微一笑,“传令下去,今夜在边境线上点起一千堆篝火,每隔五十步一堆。让士兵们穿上铠甲,在篝火旁来回走动,装作整夜不眠的样子。”
“这能骗得过他?”陈宁将信将疑。
“骗不过。但能让他想一晚上。”陈远收起笑容,“一个失眠的敌人,做出的决定往往比平时蠢三分。”
当夜,边境线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篝火,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漆黑的草原映得通红。火光中,大梁士兵的身影来回穿梭,甲胄反射着火光,远远看去,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调动。
呼延赤那站在自己的营帐前,举着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大梁人这是要夜袭吗?”副将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呼延赤那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不像。夜袭不会点这么多火把,那是告诉敌人‘我要来了’。陈远不是这么蠢的人。”
“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吓唬我。”呼延赤那咬了咬牙,“他想让我以为他有大动作,让我不敢睡觉,让我疑神疑鬼。”
副将松了口气:“既然只是吓唬,那咱们就回去睡吧。”
“不能睡。”呼延赤那摇头,“万一他不是吓唬呢?万一他趁着我们睡觉的时候真的打过来呢?”
副将哑口无言。
那一夜,呼延赤那的大营灯火通明,谁也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呼延赤那派出使者,到雁门关求见陈远。
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胡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他被带入帅帐时,陈远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使者看见堂堂镇国王吃这样的饭食,愣了一下。
“坐。”陈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使者连忙摆手:“王爷,小人是奉我家将军之命,来问王爷一件事。”
“问。”
“我军只是正常调动,并无冒犯之意。王爷昨夜在边境上点起上千堆篝火,弄得我军将士一夜未眠。不知王爷此举,是何用意?”
陈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正常调动?一个半月前,你家将军和我签了协议,约定双方各退三十里。如今他忽然南移三十里,这叫正常调动?”
使者涨红了脸:“这……将军只是巡边。”
“巡边?”陈远笑了,“我昨天也在巡边。三万大军巡边,烧了一千堆篝火。你们巡边用两万五千人?咱们彼此彼此。”
使者被噎得说不出话。
陈远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呼延赤那,他往南挪一步,我就往北挪一步。他挪三十里,我点一千堆火。他要是敢越过那条红线——”
陈远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我的三万骑兵,不巡边,只砍人。”
使者满头大汗,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帅帐。
使者走后,穆桂英从屏风后转出来,忍不住笑了一声:“王爷,你这番话,能把呼延赤那吓得三天睡不着觉。”
“三天不够。”陈远回到桌前,继续喝粥,“至少要让他想半个月。半个月后,冬天就深了。草原上下大雪,他想打也打不动。”
穆桂英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京城那边,刘安的事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陈远放下碗,“不过快了。张大人昨天又发了一封信催,最多三五天,京城的消息就能到。”
三天后,京城的消息果然到了。
不是张云亭的信,而是一道圣旨。
太监站在帅帐中,展开黄绫,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刘安勾结外敌、私贩铁器一案,现已查实。刘安及同党一十三人,着即处斩,抄没家产。另据刘安供述,朝中尚有其他涉案人员,案情复杂,着镇国王陈远即日回京,会同三法司共同审理。钦此!”
陈远接旨,眉头微皱。
“王爷,陛下这是要您回去主审?”穆桂英问。
“不是主审,是会审。”陈远将圣旨放在桌上,“刘安招出了更多人,陛下怕三法司压不住,让我回去镇场子。”
“可现在边关——”
“边关暂时不会有事。”陈远打断她,“呼延赤那被我吓住了,至少半个月内不敢动。半个月,够我来回京城一趟了。”
穆桂英没有再劝,她知道陈远说得对。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陈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当夜,陈远带着陈宁和二十名亲卫,连夜南下。穆桂英站在城墙上,目送那一行人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中,很久没有动。
陈宁追上陈远,小声问:“哥,你刚才出城的时候,穆姐姐在城墙上看着你呢。”
“我知道。”
“那你也不回头看一眼?”
“看了就舍不得走了。”陈远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宁没有再问。
四天后,陈远抵达京城。新帝赵安在御书房接见了他,没有让任何大臣陪同。
“陈兄,你可算来了。”赵安满脸倦容,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这些日子没睡好。
“陛下,刘安一案,查到了什么地步?”
赵安从案上拿起一叠供状,递给陈远:“你自己看。”
陈远接过,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刘安供出来的不只是几个商人、几个小官。有一条线,从草原上的呼延赤那,到大梁的商人王德福,到礼部侍郎刘安,再到——晋王妃的娘家,赵家的人。
“赵家?”陈远抬头,“晋王妃的娘家,不是已经被贬到岭南了吗?”
“人被贬了,但关系网还在。”赵安苦笑,“刘安供称,赵家在京城还有十几个旧部,分布在六部和禁军中。他们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一直在等机会。呼延赤那的铁矿,就是赵家通过旧部的关系,批了‘官营’的名义运出关的。”
陈远沉默了片刻,问:“这些人,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远,声音低沉:“朕想杀,但杀多了,朝野震动;朕想放,但放了,后患无穷。陈兄,你说朕该怎么办?”
陈远看着赵安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年轻的皇帝。他继位才两个多月,就要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
“陛下,”陈远站起身,走到赵安身侧,“臣有一个建议。”
“说。”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刘安和赵家的几个主事者,杀。其他的旧部,贬官的贬官,调离的调离,不杀。一来显陛下仁慈,二来断了他们的根。没有了领头的,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赵安转过身,看着陈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样……够吗?”
“不够。”陈远坦然道,“但眼下边关吃紧,朝廷不宜大动干戈。等边关稳住了,陛下再腾出手来,慢慢收拾。”
赵安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会审进行了三天。
陈远坐镇大理寺,三法司官员陪审。刘安被押上堂时,面色灰败,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他看见陈远坐在主审席上,嘴唇哆嗦着说:“王爷……王爷饶命……”
陈远没有看他,低头翻着供状,问:“刘安,你私运铁器出关,卖给胡人,前后一共多少趟?”
“十……十二趟。”
“多少铁?”
“三……三万斤。”
堂上一片哗然。三万斤铁,至少能打造五千把弯刀、三千副铁甲。这些兵器穿在胡人身上、握在胡人手里,砍的是大梁边关将士的肉,喝的是大梁百姓的血。
陈远放下供状,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刘安的脸:“你是大梁的官,吃的是大梁的俸禄,却把刀递给大梁的敌人。刘安,你良心被狗吃了?”
刘安瘫倒在地,说不出话。
三日后,刘安及赵家三名主事者被押赴菜市口斩首。行刑那天,京城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鸡蛋菜叶子砸了囚车一路。刽子手手起刀落,四颗人头落地,百姓拍手称快。
其余涉案的十几名官员,或被贬为庶人,或被发配边疆,或被调离京城。赵安的“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既平息了朝野的愤怒,又没有造成大规模的动荡。
陈远在京城又待了三天,协助赵安处理完后续事宜,便匆匆辞行。
“陈兄,你这么急着回边关?”赵安有些不舍。
“陛下,草原上的雪不等人。呼延赤那虽然被我们吓住了,但他不会一直老实。臣必须回去盯着。”
赵安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陈远:“这是朕随身带了十年的东西。你拿着,权当朕在边关陪你。”
陈远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出城那天,又是赵安亲自送到城门。陈远上马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陛下,保重。”
赵安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马蹄声碎,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赵安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说了一句:“陈兄,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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