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师父学了十七年捉鬼,我爸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

"别装神弄鬼了,去法医院上班!"

第一天,同事递来手术刀。

我没接,蹲下掏出三炷香——

"兄弟,谁害你的?"

全场石化。

只有我看得见的那个透明人影,冲我比了个OK。

【第一章】

我爸打电话叫我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川西一个古墓里跟一只三百年的老鬼对峙。

那老鬼生前是个县令,死后在墓穴里待了三百年没人管,脾气暴躁得跟被欠了工资似的。

我左手捏着天师印,右手举着桃木剑,正准备收它——

兜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老沈(我爸)。

"别接。"师父清虚道长站在墓道口,眯着眼捋胡子。

我犹豫了一下,按掉了。

三秒后,又响了。

又按掉。

再三秒,第三次。

老鬼飘在半空,阴风阵阵,突然开口了:"你接啊。"

它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三百年没喝水的沙哑。

"……你一个鬼催我接电话?"

"吵死了。"老鬼捂耳朵,"老子死了三百年没这么烦过。"

我深吸一口气,单手举剑保持姿势,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接通。

"爸,我忙——"

"沈渡!给老子滚回来!"

我爸的声音在墓穴里回荡,那只老鬼吓得往棺材里缩了一下。

"家族会议!今晚必须到!少一秒我让你妈给你断生活费!"

"我没生活费——"

嘟嘟嘟。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转头看向师父。

师父面色平静,背手而立:"去吧。父命难违。"

"那这鬼——"

"三百年都待了,不差这几天。"

老鬼在棺材里探出头:"???三百年都待了?你这老道士说话怎么这么欠——"

师父的一道黄符贴在棺材盖上,老鬼的声音戛然而止。

墓穴安静了。

我收起桃木剑,将符纸和罗盘塞回背包。

师父看着我,目光深远:"渡儿,到了山下,切记——心正则邪不侵。"

"知道了师父。"

"还有——"师父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你爸要是让你干什么离谱的事,能拒绝就拒绝。"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叮嘱我别误入歧途。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离谱"。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沈家的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看着挺温馨。

但我一看到在座三张脸上那种"有事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后背就开始发凉。

这种感觉,跟进古墓前探到的阴气差不多。

我爸沈国栋坐在主位,五十出头,建筑公司老板,方脸浓眉,说话跟拍板砖一样——句句砸人。

我妈坐他旁边,笑得温柔,但那种温柔里带着一股"你今天跑不掉"的味道。

我哥沈航坐对面,二十七,国企上班,正经人一个。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幸灾乐祸。

"坐。"我爸指了指空位。

我坐了。

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还没送到嘴边——

"儿子,你也二十二了。"我爸开口了。

来了。

每当他用"儿子"当开头而不是"沈渡"或者"小兔崽子",就说明他打算跟你讲道理。

讲道理比骂人更可怕。

"二十二了,该懂事了。"他重复了一遍数字以示强调,"别一天总是装神弄鬼的。"

"我没装。"我放下筷子,"师父教的都是真本事——"

"什么真本事?"我爸筷子一拍桌面,"画符?烧香?跳大神?你上次回来把你二叔家的狗吓跑了你知不知道?"

"那条狗本来就克你二叔——"

"够了。"我爸深呼一口气,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我给你安排了个正经工作。"

我警觉起来:"什么工作?"

"家里有个重要项目,需要你参加。"他的措辞忽然变得官方了,就像在公司开会。

"什么项目?"

我哥在旁边补刀:"对方和你一样,喜欢和死人打交道。"

我脑子转了一圈。

"干殡葬的?"

"不是。"全桌异口同声。

我妈笑着给我夹了块鱼肉:"是解剖尸体的,宝贝。"

筷子停在半空。

"……法医?"

"对。"我爸拍了拍手,"市法医鉴定中心,你周叔打了招呼。明天报到。"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等等——"我努力组织语言,"我是天师。我学了十七年的术法。画符、算卦、捉鬼、驱邪,我样样都行。你让我去切尸体?"

"那些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我爸反问。

"能。上个月替那个古墓的东家除祟,收了两万块——"

"正规工作!有五险一金!"我爸拍桌子,"你看看你哥,国企,稳定!再看看你,二十二岁了连社保卡都没有!"

我看向我哥。

我哥端着碗,对我露出一个"别指望我"的微笑。

我又看向我妈。

我妈笑着给我碗里加了第三块鱼肉。

在沈家,鱼肉加到第三块,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明早八点。你哥送你。"

我爸总结陈词,端碗喝汤。

盖棺定论。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我哥的车停在法医鉴定中心门口。

我从副驾驶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里面装着:桃木剑(折叠款)、黄符三十张、朱砂一袋、墨斗一个、罗盘一面、铜铃两只,以及师父给我炼的辟邪香若干。

我哥看着我的背包,又看看法医中心的大门,表情纠结。

"你那些东西……别在上班的时候掏出来。"

"万一用到呢?"

"你听我说。"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一脸严肃,"你进去了就是一个正常的法医实习生。正常说话,正常走路,正常用手术刀。别烧香别画符别跟空气讲话。能做到吗?"

"跟空气讲话"这个描述——让我有点不舒服。

那些不叫空气。

"尽量。"我说。

他眼神里的怀疑浓得能拧出水来,但最终还是把我推了出去。

"加油。别让爸失望。"

车开走了。

我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眼大楼。

灰白色的建筑,干干净净。

但在我的视线里——

大楼上方飘着淡淡的灰气,阴重得跟压了一层雾似的。

正常。法医院嘛。死人多的地方,阴气自然重。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进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前台指引我去了三楼办公室。

推开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金丝眼镜,头顶微秃,正在翻文件。

名牌上写着:周建国,主任。

"沈渡?"

"是。"

他放下文件,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的背包上停了三秒。

"你父亲跟我是老朋友,这个实习名额就算给你留的。"他客气但疏离,"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带教老师——钱志远,我们的骨干。"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走进来,白大褂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着——那种自带"我很专业你最好别浪费我时间"光环的人。

钱志远。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很丰富:年纪轻、没经验、走后门进来的、八成是来混日子的。

"这就是新来的实习生?"他的语气平淡,但"实习生"三个字被他念出了"累赘"的味道。

"钱老师好。"我礼貌打招呼。

他没回应,转头对周主任说:"今天下午有新案子,我先去准备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跟上。别添乱。"

这是对我说的。

我背着包跟了上去。

走廊里,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差点跟我撞上。

她捧着一摞资料,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

"嗯。"

她笑了一下,把资料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林晓曼,法医助理,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她是当天唯一一个对我笑过的人。

"你以前学医的?"她边走边问。

"不算是。"

"那学什么的?"

我想了想怎么用正常人的语言描述。

"……民间传统文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中医那种?"

"差不多吧。"

差很多。但这个话题不适合展开。

当天下午两点,案子来了。

一具男性尸体被抬进了解剖室。

我站在角落,第一次穿白大褂,袖口还没来得及调整,长了一截耷拉着。

钱志远已经戴好手套,站在操作台前翻阅案件材料。

"死者,男,三十四岁,今晨在城东河道被发现,初步判断溺水。"

他念完材料,拿起手术刀。

我站在三米外,安静地看着——

直到我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对。准确地说,是只有我能看到的东西。

在尸体旁边,一个湿淋淋的透明人影正站在那里,浑身滴着并不存在的水。

他死死盯着自己躺在操作台上的身体,那表情——

又急又气,跟个被判了冤案的上访户似的。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兄弟。"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解剖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转头看我。

钱志远的手术刀停在半空。

林晓曼抱着资料板愣住了。

旁边两个法医助手互相交换了一个"这人没事吧"的眼神。

而那个透明的人影——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嘴动了。

"你……你能看见我?"

我微微点头。

然后我听到了钱志远冰冷的声音。

"沈渡。你在跟谁说话?"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没事。"

我把手伸进背包,在"正常法医用品"的伪装层下面摸索了两秒——

手指触到三根香。

算了。第一天。忍。

我把手缩了回来。

但那只鬼飘到了我面前,几乎脸贴着脸。

"兄弟!我是被人推下去的!不是溺水!你能看见我!你得帮我!"

他的声音在我耳朵里炸开。

我深吸一口气。

忍不了一点。

【第二章】

我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后悔认识我的决定。

我转向那具尸体——准确说,转向了只有我能看见的那个人影——弯下腰,压低声音。

"谁推你的?"

解剖室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

是所有人大脑同时死机、集体蓝屏的安静。

钱志远手里的手术刀发出"叮"的一声,碰到了金属托盘。

他的表情从"专业冷漠"直接跳到了"这人是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沈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你……在跟谁说话?"

我没理他。

因为鬼在说话。

"姓刘!刘建国!我合伙人!我们一起开的烧烤店!那天晚上他约我去河边谈事——"

鬼说得很急,语速快,情绪激动,手脚并用地比划。

"慢点。"我说,"一个一个来。几点的事?"

"晚上十一点多!就在城东码头那个拐弯——"

"沈渡!"钱志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他把手术刀拍在台子上,整个人绕过操作台走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

他的脸距离我不到三十厘米,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一股"我现在就要打120"的坚定。

"你在——跟谁——说话?"每个字都是一颗钉子。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飘着的那个鬼。

鬼也看着钱志远,一脸嫌弃:"这人谁啊?表情跟便秘一样。"

我差点没绷住。

"钱老师。"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式,"这个案子不是溺水。是他杀。死者被人推入河中。"

钱志远的眼角抽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

"凭什么"——这个问题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很少遇到。在山上,师父让我捉鬼,我就捉。鬼告诉我凶手是谁,我就去找。没人问我"凭什么"。

因为鬼就在那儿。

但现在——

"我看出来的。"我说。

"看出来的?"钱志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笑,"解剖还没开始,外伤检查还没做,你对着空气嘀咕了两句,就'看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送他出去。今天的解剖不需要实习生观摩。"

林晓曼站在角落,咬着嘴唇没动。

我也没动。

"凶手姓刘,叫刘建国。死者的合伙人。案发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地点是城东码头东侧第二个拐弯。"

我一口气把鬼告诉我的信息全报了。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钱志远盯着我,表情复杂——他的左眼皮跳了三下,嘴角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了。我看——"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回声在瓷砖墙壁间来回弹跳,"案件材料上没有嫌疑人信息,死者身份是半小时前才确认的,合伙人的名字——"

他的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说了大约十五秒。

我看不到打电话的人,但我能看到钱志远的脸——

从铁青转成了发白。

他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林晓曼小心翼翼地问。

钱志远没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镜片,死死钉在我脸上。

"……城东码头。"他的声音哑了,"巡逻队刚在东侧第二个拐弯处的护栏上发现了擦痕和血迹。正在调取附近监控。嫌疑人——姓刘。"

解剖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两秒。

然后——

旁边的法医助手手一松,托盘"哐当"掉在地上。

林晓曼手里的资料板滑了一半,被她死死夹住。

那只鬼飘到我旁边,点了点头:"对了对了!就是那!码头那!我就说了,是他推的我——"

"行了兄弟,消停会儿。"我小声说了一句。

钱志远的目光几乎能在我身上开两个洞。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

"实习生。"

——

那天下午的解剖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

死者肺部的确有溺水特征。但——后脑勺有一处钝器伤痕,被水泡和淤血掩盖,初检时几乎看不出来。

法医学上的结论:先被击打后脑,失去意识后落水溺亡。

不是自杀,不是意外。

他杀。

当天晚上,刑侦大队的赵队长打电话到法医中心,说监控拍到了嫌疑人刘建国的车在案发时段出现在码头附近。

已经在抓了。

消息传回中心的时候,我正坐在茶水间吃泡面。

林晓曼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你怎么做到的?"她坐到对面,声音不大,但眼睛亮得吓人。

"做什么?"

"你知道的。"她比了个往下看的手势,"那个——你对着……那边说话的时候。"

我往泡面里加了包辣椒。

"你不会信的。"

"试试。"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快讲个鬼故事来听"的猎奇,是真的想搞明白。

"我看得见死去的人。"我说,"不是尸体。是他们的……灵。"

我等着她的反应。

报警、后退、打电话叫保安——之前遇到过的反应清单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变。

安静了三秒。

"所以那个死者的——灵,告诉了你凶手是谁?"

"嗯。"

"他现在还在吗?"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那只鬼坐在饮水机上面,正百无聊赖地荡腿。

"在。就在你后面。"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后背绷直。

"……他在做什么?"

"荡腿。"我低头继续吃面。

她慢慢转过头——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你吓人。"她回过头来,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吓人。他就是无聊。"

那只鬼冲我喊:"哥!你帮我告诉我老婆一声,手机密码是她生日!她已经试了三天了!"

我吸了一口面条。

"……他还有个事求你帮忙。"

林晓曼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

第二天,一件事让我意识到——钱志远这个人不只是嘴硬。

他是真的脑子硬。

新案子来了。

一具老年女性遗体,六十七岁,家属报的"心脏病发"。

送来做例行检验。

钱志远跟上次判若两人。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做了详尽的解剖和样本采集,动作精准,记录详实。我靠在墙边看了全程——不得不说,这人的专业能力确实没问题。

最后他合上记录本,摘下手套。

"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急性心肌梗死,死因明确。"

他特意看了我一眼:"这次,你有什么高见?"

我没说话。

因为我在看别的东西。

操作台右边三米的地方,一个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正坐在钱志远的工作椅上,气得直拍大腿。

"心脏病?放屁!"

老太太的嗓门大得我头皮发麻,"是我儿媳妇!那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在我茶里下了药!"

我的眉头跳了一下。

钱志远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怎么?不同意我的结论?"

"钱老师。"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能不能加测一项毒理?"

"毒理?"他皱眉,"依据呢?"

我再次面临这个"凭什么"的问题。

老太太的鬼魂飘到钱志远面前,用手指戳他的脑门——当然,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查茶叶!她在我的金银花茶里加了东西!查一查就知道了!"

我清了清嗓子:"测一下特异性的植物碱中毒。重点查——金银花茶相关的混合物。"

钱志远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

"你又'看'出来的?"

他加重了"看"字,语气里的讽刺浓到能刮下来。

"对。"

"沈渡,法医鉴定是科学。"他把记录本啪地合上,"不是神婆跳大神。这具遗体的死因已经明确——"

"那查一下能死吗?"我的语气比我预想的硬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

旁边林晓曼赶紧打圆场:"钱老师,加一项毒理也不费多少时间嘛——就当……排除一下?"

钱志远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他冷冷地掏出一张检验申请单,往桌上一摔。

"随你。浪费检材是你的事。结果出来别怪我笑你。"

好。

我拿起申请单。

那一刻老太太的鬼飘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手穿了过去,但意思到了。

"这年轻人不错,比我儿子强。"

您客气了。

——

四个小时后。

毒理检测报告出来了。

结果印在A4纸上,白纸黑字。

"检出微量钩吻碱,符合慢性微量摄入特征。"

钩吻碱。

俗称——断肠草。

混在金银花茶里,外形相似,口感被掩盖,少量多次服用,会诱发心脏骤停。

表面上看——就是心脏病。

钱志远站在检验室门口,拿着那张报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报告纸的边角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怎么可能。"他声音很轻。

林晓曼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案件当天就移交了刑侦。

赵队长带人去了死者家中——在厨房的茶叶罐里检出了断肠草碎末。

儿媳当晚就被控制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钱志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运气好而已。"

声音很小。

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在说给我听。

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两次对了,都是运气。

他需要这么相信。

因为如果不是运气——那他几十年的科学信仰就得全部推翻。

我理解他。

但也仅限于理解。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让他连"运气"这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

【第三章】

我在法医中心出名了。

但不是什么好名声。

出名的原因是一段监控视频。

准确说,是三段。

第一段:我在解剖室里对着空气说话长达四分二十三秒。

第二段:我在茶水间点了一炷香,对着角落鞠了三个躬。

第三段——最致命的——我在走廊里冲着配电箱的方向喊了一句"大姐你别站那儿,电路不干净"。

这三段视频不知道被谁剪在一起,配了一首《好日子》当背景音乐,发到了本市某个万人大群里。

标题是:"市法医院新来了个神棍,上班烧香拜鬼,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

我是在上班路上看到的。

点开的时候,播放量已经三万了。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比鬼还热闹——

"笑死了,这是法医还是茅山道士?"

"所以现在考法医都不用学医了?会跳大神就行?"

"有没有可能他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这条评论下面有两百个"哈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机又响了。

来电人:老沈(我爸)。

"沈渡!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是不是又在上班搞那些东西了!"

我爸的声音在公交车上炸开,坐我旁边的大爷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爸——"

"你妈的朋友圈都在转!说法医院来了个精神病!那个精神病是不是你!"

"……技术上来讲,不算精神病。"

"你给我闭嘴!"

电话挂了。

三秒后,家族群响了。

我哥沈航发了一段文字:"弟,视频看了。建议你辞职跑路,趁爸的血压还没到200。"

我妈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然后撤回了。

——

到单位的时候,走廊里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是"这人有点怪"。

现在是"这人确诊了"。

路过几个小年轻,他们的窃窃私语刺进耳朵——

"就是他?视频里那个?"

"对着空气说了快五分钟……"

"哈哈哈哈哈我同学发给我的,说他还烧香——"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们瞬间噤声,假装看手机。

进了办公室,林晓曼已经在了。

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视频……你看了?"

"嗯。"

"你还好吗?"

我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罗盘挂在桌角——习惯性动作。

"还好。比我在山上的时候好。那时候有个老道士偷拍我跟一只狐妖打架,发到了某音上,二十万播放量。"

林晓曼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次更尴尬?"

"那次的背景音乐配的是《法海你不懂爱》。"

她噗地笑了。

但笑完之后,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钱老师今天一直在跟周主任谈。关着门谈了半个小时。"

我手上的动作一停。

钱志远不是一个会浪费半小时开会的人。

他一定在做一件事。

——

果不其然,中午的时候,周主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沈。"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最近的……工作方法,引起了一些争议。"

"我知道。"

"网上的视频——"

"那些视频拍到的是真实情况。"我说,"但不完整。它们只展示了我在'做什么',但没展示'结果'。"

周主任看着我。

"两个案子。"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溺水案,我指出了嫌疑人和案发地点。第二个,断肠草投毒案,我指出了毒物种类和下毒方式。都验证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赵队长跟我提过你。"他的语气放缓了,"但我管的是法医院,不是……民间文化研究所。你的方法——不管有没有效——不能在这里引起恐慌。"

"所以呢?"

"低调一点。"他说,"别烧香了。至少——别在监控下面烧。"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下午有个新案子。钱志远点名让你参与。"

我的警觉拉满了。

钱志远点名让我参与——要么他突然变了性,要么他在挖坑。

以我对他的了解——后者的概率大约等于"满"。

——

下午三点。解剖室。

案子的确来了。

一具中年男性遗体。四十一岁。出租车司机。

家属报称:死者独居,三天前被邻居发现倒在家中,送医后不治。医院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家属无异议。

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没有任何疑点的自然死亡案例。

钱志远站在操作台前,手套戴好了,手术刀准备了,但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

他在等我。

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渡,你来看看。"

他把位置让给了我。

全场的人都在看我。

这是一个局。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局。

他在赌——这个案子没有"鬼"。

如果我说"我看到了什么",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如果我说"什么都没看到",他就赢了。

然后他就可以说:你看,不是每次都有你那套神神叨叨的用武之地。你的"能力"不靠谱。

我站在操作台前。

低头看了一眼遗体。

又抬头环顾了整个房间。

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透明的人影。

没有哪个不安的灵魂在角落里徘徊。

这间解剖室——除了活人之外,空空荡荡。

因为有些人死了之后,如果没有未了的执念,灵魂会很快散去。

心肌梗死,独居,无异议。

这个人走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头。

"这位死者死于急性心肌梗死。自然死亡。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痕迹。"

我说的是实话。

钱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种亮不是高兴,是"抓住把柄"的兴奋。

"所以这次你没有'看出来'什么特殊信息?"

"没有。"

"那上两次呢?"

"上两次——有。"

"为什么这次没有?"

"因为这个人没有被谋杀。他的死亡没有任何冤屈。"

我看着钱志远的眼睛。

"钱老师。并不是每一个死人身边都有我能看到的东西。有的人死得安心,就走了。我能看到的——只有那些死得不甘心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能看出来,他准备好的一套逻辑链被我这番话打乱了。

他等的回答是"我看不到了""不管用了"——然后他就可以盖棺定论。

但我给他的是另一个维度的回答。

他没办法反驳,因为我既没有在这次案子上强行表演,也没有否定之前的成果。

安静了几秒。

林晓曼打破了沉默:"那……解剖还做吗?"

"做。"钱志远哑着声音,重新戴上手套。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后背绷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没赢。

但他也没输。

这让他比输了更难受。

——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在单位附近租的公寓。

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没什么家具。唯一像样的布置是——门框上贴着两道辟邪符,窗台上放了一排铜铃,阳台的栏杆上绑着五色线。

我关上门,正准备泡面——

感觉不对。

客厅里多了一股阴凉。

我缓缓转头。

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透明的人影。

不是新鬼。

是那个溺水案的死者——第一个案子里的那位。

他冲我讪笑着招了招手:"嘿。"

"你怎么跟来的?"

"我在法医院等你,你一直没出来。后来跟着你的气息找到这儿了——"

"不是。"我打断他,"你的案子已经破了。刘建国被抓了。你为什么还没走?"

他搓了搓手——一个透明的鬼搓手的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我怕。"

"怕什么?"

"那条路。"他指了个方向。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生死之间那条通道。"黑漆漆的,我不敢走。"

我把泡面放下。

"你不走,会变成游魂。游魂待久了会被黑暗侵蚀,到时候你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脸一白——虽然本来就是半透明的。

"能……能让我在你这儿待几天吗?你身上有阳气,我待在你旁边不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

我师父说过:天师不仅要渡妖,也要渡鬼。

"三天。"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后你必须走。"

"行行行!三天!够了够了!"

他高兴得在客厅飘了两圈。

路过茶几的时候,袖子一带——"咣",茶杯从桌上飞了出去,摔碎在地上。

隔壁传来砸墙的声音。

"大半夜的摔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

这日子没法过了。

——

而真正让我没法过的事,发生在第二天。

新遗体送到中心的时候,钱志远正好不在——他去市局开会了。

林晓曼拿着接收单来找我。

"新案子。交通事故。但交警觉得有疑点,送来做鉴定。"

我跟她进了解剖室。

遗体是一个年轻女性,二十六岁。

档案上写着:凌晨两点在城南高架桥下被发现。车辆单方面撞击桥墩,车头严重变形。

看起来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但当我走近操作台的时候——

我停住了。

死者的右手腕内侧,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不是擦伤,不是纹身。

是一道符痕。

那种符——我见过。

在师父的禁书里。

灵蚀咒。

一种控制灵魂的邪术。施术者在活人身上种下咒印,可以遥控其行为——包括自杀。

我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这不是交通事故。

这是谋杀。

用邪术实施的谋杀。

我掏出手机,翻到师父的联系方式。

拨通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发僵。

"师父。我在法医院——"

"你当法医的事我知道了。你爸是块砖。"

"不是说这个。我在一具遗体上发现了灵蚀咒的咒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清虚道长的声音变了。先前那点打趣没了。

"你确定?"

"确定。正楷,反向镌刻,已经发作过了。"

又是沉默。

"渡儿。"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山上也感应到了你那边的浊气。城里有邪修。"

邪修。

从事邪术的修行者。

跟我们这些走正道的天师不同,邪修炼的是阴法,吸的是人命。

"这些死者可能不止一个。"师父的语气严肃到了极点,"你现在的位置——法医院——所有非正常死亡的遗体都会经过你手。你是最适合追查的人。"

我攥着手机,盯着那具遗体手腕上暗红色的符痕。

"师父。那这法医——"

"当!必须当!"师父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最好的掩护和切入口。你以为你爸让你去当法医是巧合?天道安排,万法归宗。"

我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师父还在继续:"我已经动身下山了。但我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到。在这之前——你自己小心。查清那个邪修是谁,但别打草惊蛇。"

电话挂了。

我站在解剖室里,手里的手机还有余温。

那个旁听了全程的鬼——溺水案的死者,此刻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那个什么灵蚀咒——"他结结巴巴,"很厉害吗?"

我看了一眼尸体上的符痕。

"厉害到能让一个正常人在凌晨两点,自己开着车,一头撞上桥墩。"

他咽了口唾沫——虽然鬼并没有唾沫。然后他非常迅速地飘到了我身后,跟块膏药一样贴着我。

"那个三天的约定——能不能改成一周?"

"你怎么不直接在我身上安家?"

"你别说,你这阳气确实挺足——"

我贴了张安神符在他脸上。

世界清净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把法医中心近半年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

白天跟着钱志远做正常的解剖工作——他对我的态度从"看精神病"降级为"看不顺眼的同事",算是进步。

晚上我把卷宗搬回租屋,一个人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筛。

溺水案的鬼魂——我给他起了个代号叫"老张",因为他姓张——承担了翻页的工作。

准确说,他负责用阴风帮我吹开下一页。

效率不高。有时候一吹翻三页,有时候直接把文件吹到地上。

但有个鬼帮忙总比没有强。

三天之后,我找到了四个案子。

都在近三个月内。

死因各不相同——一个是高坠,一个是溺亡,一个是车祸,还有一个被判定为一氧化碳中毒。

但他们的遗体影像资料里,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手腕或脚踝内侧的暗红色符痕。

只是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在法医的认知体系里,这种印记会被归类为"皮肤变色"或"淤痕"。

只有懂符咒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灵蚀咒。

四个人,三个月。

邪修在这座城市已经活跃了很长时间。

我把四个死者的信息排列在桌上:姓名、年龄、职业、最后出现地点、社会关系。

关联点——

我盯着那些名字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老张飘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

"等等。"我按住了一张纸。

四个死者中有三个,在死前一个月内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城南旧货市场三号巷——一家叫"归真阁"的古董店。

古董店。

邪修喜欢古店。老物件上附带的残存灵气是天然的掩护,可以遮蔽他们自身的邪气波动。

我拿出手机搜了这家店。

"归真阁"——没有营业执照公示,没有大众点评,连个地图标注都是灰色的。

但它有一条留言记录,来自某个本地论坛:

"这家店的老板特别热情,给我看手相,还送了我一个护身符。"

看手相。送护身符。

我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

第四天,高调的案子来了。

一个本市知名房地产商的儿子,二十八岁,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豪宅卧室里。

门窗紧锁,没有外伤,表情安详。

但他的眼角有泪痕。一个成年男人死前在哭。

这个案子因为死者身份,直接惊动了市局。

赵队长亲自带队。

钱志远接到通知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解剖室。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外检了。

"出去等着。这个案子级别高,实习生不介入。"他头也没抬。

我没走。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手术台的右侧,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年轻男人正蜷缩在角落。

他的鬼魂状态和之前几个都不一样——

他在发抖。不是害怕自己死了的那种抖。

是恐惧。

跟被什么东西追过的残余惊恐。

"沈渡,你听不懂话?"钱志远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

"钱老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能给我五分钟吗?"

"你——"

"五分钟。如果我浪费了你的时间,今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再不多说一句。"

他的手术刀顿住了。

五秒。

"五分钟。"他退后一步。

我走到操作台旁边,绕到那个蜷缩的鬼魂面前。

蹲下来。

"兄弟。"我的声音放轻了,"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即使是鬼的眼睛,也能传达出那种碎裂的绝望。

他张嘴,声音碎成了片段。

"他……他控制了我……"

"谁?"

"那个——那个开古董店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归真阁?"

鬼魂的瞳孔骤缩。

他开始剧烈颤抖——整个透明的身体都在扭曲变形。

"他在——他来了——不要——"

突然——

我感觉到了。

解剖室的温度在两秒之内降了至少五度。

我的呼吸变成了白雾。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

有东西来了。

不对——有东西一直都在。

附在遗体上。

它在等着鬼魂说出真相的瞬间——触发。

一道黑色的气流从遗体的手腕处爆出,裹挟着刺骨的阴寒,朝那个鬼魂扑过去——

"退后!"

我右手探入外套内侧,抽出一张黄符,咬破食指,鲜血点在符心上——

符纸在半空中自行燃烧,化作一面金色的光幕,挡在黑气和鬼魂之间。

轰——

冲击从光幕中心扩散开来。

文件被吹得满天飞。金属托盘翻了。不锈钢水槽发出尖锐的共鸣声。

钱志远被气浪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柜子。

林晓曼抱着资料夹蹲在角落,眼睛瞪得滚圆。

黑气在金色光幕前翻涌了三秒,最终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溃散了。

解剖室恢复了平静。

灯管重新亮起来。

只有满地的碎纸片和东倒西歪的器械在提醒所有人——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我收回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白大褂的袖口上。

那个鬼魂从光幕后面探出头来,身体还在抖,但至少不再扭曲了。

"它……走了?"

"走了。"我说,"只是个留守的咒印。本体不在这里。"

"他叫魏千机。"鬼魂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他不光是古董店老板……他会那种——操控人的邪术。我去他店里买东西,他摸了我的手——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个声音叫我去死……到第七天——我就真的想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泪水从透明的脸颊上滑落——落在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我的拳头握紧了。

灵蚀咒,逐日侵蚀,第七天自动激发最终指令——自杀。

——完美犯罪。

没有证据,没有外伤,没有毒物,只有一个"心理崩溃自杀"的结论。

我站起身,转过头。

钱志远贴在柜子上,眼镜歪了,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过了足足十秒——

"那……刚才那个……"他的声音干涩得能冒烟,"那个黑色的……"

"咒印。一种邪术留在遗体上的自毁程序。"我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术语。

他的眼角跳了两下。

"……科学解释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走廊里传来保安跑过来的脚步声——有人听到了响动。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

当天下午,赵队长来了。

我把掌握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他——四个案子的关联、归真阁、魏千机这个名字。

"你怎么确定是这个人?"赵队长四十出头,眉头刻着三道横纹,干刑侦二十年的人不会轻信任何人。

"死者的灵魂告诉我的。"

赵队长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掏出本子开始记。

"名字叫什么来着?"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头也不抬,"你前两个案子,溺水和投毒,你给的信息全部验证了。我是干刑侦的,管你是拿手术刀查出来的还是拿香炉查出来的,结果对就行。"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后,第一个不纠结"方法论"的人。

"魏千机。归真阁。城南旧货市场三号巷。"我报了地址。

赵队长合上本子。

"不能直接抓。证据链还不够。"他沉吟了一下,"但我可以安排人先盯着。"

"赵队长。"我叫住他。

"嗯?"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罪犯。他会邪术。你的人盯梢的时候要注意距离,至少五十米以外。绝对不要进那家店。不要碰他递给你的任何东西。不要让他碰到你的皮肤。"

赵队长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目光锐利。

"有多危险?"

"他杀了至少四个人。用别人的手。"

赵队长没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渡。"

"嗯?"

"那两炷香的事——视频那个——我帮你跟网监打了招呼。今天晚上之前撤干净。"

门关上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我低下头——

桌上的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方向:正南。

归真阁。

来吧。

【第五章】

跟一只鬼同居的日子,远比追查邪修更让我崩溃。

老张——就是那个溺水案的死者——在我家待了整整五天,远超原定的三天。

我催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说"再看一天,胆子攒够了就走"。

第二次他说"你这房子阳气足住着舒服,我死前的出租屋都没这暖和"。

第三次——他直接躺在了我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用阴风把遥控器吹到自己旁边,开始看电视。

关键是他看的是《走近科学》。

一个鬼在看《走近科学》。

我问他为什么看这个。

他说:"想学习一下科学道理,以后遇到驱鬼的可以跟他们理论理论。"

我把他的电视关了。

"你不走我就念《往生咒》了。"

"别别别——"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走我走!明天就走!"

"你说了三个'明天'了。"

他搓着手,表情为难:"真的,明天,最后一天。能不能——走之前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我老婆……还是没猜对手机密码。"

"你不是说了是她生日吗?"

"她试了,不对。"

"你连自己设的密码都忘了?"

"不是忘了。"他的透明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后来改了。改成了我前女友的生日。"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活该被人推河里。"

"我知道我错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把手机密码告诉她?就说改成了——改成了结婚纪念日。对,就说我改成结婚纪念日了。"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我前女友的——"

"行了。"我举起一张安神符——他立刻闭嘴了。

这件事最终以我匿名给他老婆发了条短信告终。

内容是:"密码是结婚纪念日。——一个朋友。"

我没有提前女友的事。

有些真相不需要被知道。

尤其是当事人已经在投胎排队了。

——

跟老张的闹剧让我短暂地从邪修案中抽离了一天。

但第六天早上一进法医中心,我就知道——抽离结束了。

林晓曼在门口等我。

她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

"新案子。昨晚送来的。"她压低声音,"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学生。在宿舍里割腕。但——"

"但什么?"

"血液检测全部正常,精神科就诊记录也没有。室友说她前一天还在笑着跟大家讨论期末考试。"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手腕呢?"

"你说的那种——暗红色的印记。左手腕内侧。"

灵蚀咒。

第五个了。

我加快脚步走进解剖室。

遗体已经在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头发扎着松散的马尾。手腕上的割痕从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深得见骨。

而割痕的起点——那个暗红色的符印——正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慢慢褪色。

邪术的痕迹在死亡七十二小时后会自行消散。

如果不是我,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这个频率不对。"我站在操作台前,声音发紧,"三个月四个,现在半个月一个。他在加速。"

"加速意味着什么?"林晓曼站在我身后。

"意味着他在积蓄足够的灵气。"我攥紧了拳头,"每一个被灵蚀咒杀死的人,灵魂会被邪修截取一部分。这些碎片积少成多——是邪术晋级的燃料。"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了。

"他在——吃灵魂?"

"不完全是。更接近……压榨。把灵魂的能量拧干了扔掉。"

"那被压榨的灵魂会怎样?"

"什么都不剩。"我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的脸,"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解剖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鬼出现在遗体旁边。

因为她的灵魂——已经被拿走了。

"我不能再等了。"我说。

——

当天下午,我去了归真阁。

不是以法医的身份。

我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着罗盘、铜铃和十二张压箱底的高阶符咒——师父给我的,说是"保命用的,别乱花"。

城南旧货市场三号巷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两侧是老式砖房,墙皮剥落,电线杂乱地架在头顶。

归真阁在巷子最深处。

一扇深褐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模糊。

我在门口停了下来。

罗盘的指针在疯转。

这个地方的阴气浓度——超出了我在法医院感受到的至少十倍。

它被刻意遮蔽过。用了很高明的障眼法,普通人甚至会觉得这条巷子"没什么特别"。但在我的灵视里——

这扇门后面,是一座吞噬生命的黑洞。

我推门进去。

铜铃声在身后响了一下——那是挂在门上的迎客铃。

店里很暗。

陈旧的木架子上摆着各种古董:瓷瓶、铜镜、玉佩、卷轴。

看起来跟任何一家古董店没有区别。

但我看到了——每一件古董的表面都附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灵气。

它们不是古董。

是灵媒。

每一件都在缓慢地吸取进入这家店的人的生气。

"欢迎。"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我抬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

瘦脸,高颧骨,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长衫。

看起来——很普通。

但我的灵视告诉我另一个事实。

他的身体周围裹着三层完整的黑色灵气护罩,厚得跟铠甲一样。每一层都是用人命炼出来的。

魏千机。

"随便看看?"他笑了,"年轻人对古董有兴趣?"

"路过。看到这家店挺特别的。"我走到一个木架前,假装在看一只瓷瓶。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距离——不到一米。

"这只是清中期的青花,品相不错。"他指着瓷瓶说,"你摸摸看——"

他的手向我伸过来。

我侧身避开了。

"不用了,我就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很快,表情恢复正常。

"看看也好。"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加快了速度。

他在警觉。

我在店里转了五分钟,用罗盘暗中定位了三个灵气节点的位置。这些节点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邪阵——归真阁就是阵眼。

五分钟够了。信息足够了。

"没什么喜欢的,改天再来。"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等一下。"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慢。

我停住了。

"小兄弟。"他的语气带着笑意,"你身上的气……很特别。"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佛珠停了。

眼睛死死盯着我。

"练过功?"

我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在试探。

我也在。

"小时候跟家里老人学过两手。"我笑了笑,"不值一提。"

"哦?"他歪了下头,"看手相吗?我这有个绝活——"

"不了。"我推开门,铜铃叮当响,"指甲剪短了不好看。"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巷子之后,我在街角停了下来。

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我不对劲。

但他不确定。

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在我身上做手脚——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双手、手腕、脖颈。

干净的。

他没来得及碰到我。

好险。

手机响了。

赵队长:"盯梢组反馈,你是今天下午第三个进那家店的人。前两个——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女人——出来之后都说'店里很热情,还帮忙看了手相'。"

我的胃缩了一下。

"赵队长。通知他们立刻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血液检查。重点查——手腕内侧有没有红色印记。"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马上办。"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正在下沉。

归真阁所在的方向,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正在缓缓膨胀。

他要出手了。

不是明天,不是下周。

就是最近几天。

我掏出手机,给师父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您还有多久到?"

回复来得很快。

"三天。你先撑住。"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天。

行。

【第六章】

回到法医中心已经是傍晚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差点被吓回走廊。

我爸坐在我的工位前。

双手环胸,脸色铁青,腿翘着抖,皮鞋在地上敲出了节拍。

在他旁边,我的桌上原本放罗盘的地方空了。

铜铃也不见了。

辟邪符被人撕下来叠成了一个方块,压在文件夹底下。

"爸。"我的嗓子发紧。

"进来关门。"

我关了门。

他没站起来。也没发火。这比发火更严重。

火山爆发前的那种沉默。

"你的铜铃——被我扔了。"他声音很平。

"那是师父炼了三年的——"

"你的罗盘——在我车后备箱。明天给你寄回山上去。"

"爸!"

"沈渡你给我闭嘴!"

火山爆发了。

他站了起来,食指指着我的鼻子——

"我让你来当法医!当法医!正正经经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你倒好!办公桌上摆罗盘挂铜铃贴黄符——你做法事呢你?"

"那些东西有用——"

"有没有用我不管!你在这上班!上班懂不懂!你看看你同事——"他一指墙上的表彰栏,"钱志远!三十五岁!发了七篇核心期刊!你呢?你发了什么?七张黄纸?"

我深吸一口气。

"爸。我现在做的事情,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重要?你在走廊里对着空气说话重要?你在解剖室里烧香重要?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两天在家哭了几次?"

他最后一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妈哭了?

他看到了我的表情变化。

调子降了一点,声音从吼变成了闷。

"渡儿。我不管你在山上学了什么。你的师父是个好人,但他的那套路子——在现代社会行不通。你今年二十二了。你该找个对象,该考个执照,该想想你后半辈子怎么过。别再搞这些有的没的了。行不行?"

他看着我。

不是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是看一个他担心走错路的儿子。

我的嗓子堵了一下。

"……行。"我说。

他的肩膀松了。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掌心很热,"晚上跟你哥吃饭。别太晚。"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低头看了看桌上空荡荡的罗盘位置。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晚上,我和我哥沈航在楼下的烧烤摊吃了一顿。

他点了二十串羊肉串、四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很长时间没说话。

最后他碰了碰我的酒瓶。

"你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那些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不是嘲笑。

"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我半夜上厕所,看到你蹲在我衣柜前面画圈?"他压低声音,"第二天你说我衣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被你赶走了。"

"嗯。"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了。"他喝了口啤酒,"就是每天梦到有人站在床头看我的那个。"

我记得。

那年我刚入门三年,术法还不熟,用了师父给的现成符才搞定的。

他放下酒瓶。

"爸不信你,是因为他害怕。"他难得认真地说,"他怕你走了一条他保护不了你的路。"

我握着酒瓶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但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他顿了顿,"就别浪费了。"

我看着他。

他倒了满满一杯酒,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干了。管爸怎么说。你做该做的事就行。"

——

第二天,我在自己桌上装了一个抽屉暗格。

罗盘和铜铃放进去。表面上干干净净,只有文件和电脑。

符咒贴在了抽屉夹层内侧。

明面上看——我的工位是全中心最正常的。

暗地里——方圆五米内邪祟勿近。

这叫什么?

这叫阳奉阴违。

我学这个比学画符快多了。

——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我爸。

而是魏千机。

赵队长的盯梢组传来了消息:那两个从归真阁出来的人——老头和中年女人——手腕上都发现了淡红色印记。

钩子已经种下了。

时间紧迫。

我在文件堆里翻出了归真阁周边的城建资料——那个区域的下水管道、电力线路、甚至地下走向都需要掌握。

因为邪修设阵,依赖地脉。破阵,先断脉。

我正埋头画图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晓曼抱着一摞新的卷宗进来,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图纸。

"你在画……下水道?"

"地脉走向分析。"

"……法医的业务范围包括这个?"

"我这是课外活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卷宗放在桌上,犹豫了两秒。

"我帮你整理了一下近三个月的所有非正常死亡档案。"她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按照你说的暗红色印记筛了一遍。影像资料里能辨认的——一共六个。"

我接过文件夹。

六个。比我查到的四个多了两个。

"这两个是老案子。"她指了指新增的两个名字,"一个判的自杀,一个判的意外。当时的法医——"

"钱志远经手的?"

"嗯。"

我翻开那两个案子的报告。

按照钱志远的专业水准,他的判断在常规法医学框架内完全正确。

心脏骤停、坠楼、溺水——这些死因在生理层面都是成立的。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在科学解释不到的维度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这些死亡。

"六条命。"我合上文件夹。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

太阳正在落山。

"我打算——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的阵破了。"

她安静了三秒。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不要靠近城南旧货市场。任何情况下都不要。"

她点了点头。

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崭新的铜铃。

"我在网上买的。"她说,"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拿起来看了看。

量产的旅游纪念品铜铃。没有任何灵力加持。

"不管用。"我说。

"哦。"

"但是——"我把铜铃挂在了桌角,"谢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那只没什么用的铜铃在桌角轻轻晃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低下头继续画那张地脉图。

三天。

师父三天后到。

在这之前——我需要把所有准备做完。

老张的鬼魂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回来,趴在桌角——就是挂着铜铃的那个角——看着我画图。

"你真的要去跟那个邪修打?"他压低声音,好像怕被谁听到。

"嗯。"

"你打得过吗?"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能帮什么忙吗?"

"你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赶紧去投胎。"

"……不是,你听我说——"

"走了吧老张。"我放下笔,认认真真看着他,"这次的事情,不是你一个游魂能掺和的。邪修吃灵魂。你留在这里就是把自己送上门。"

他的表情变了。

第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

"我不怕。"他说。

"你不怕你还缩在我家不敢过奈何桥?"

"那是另一回事!"他急了,声音都拔高了,"我是说——如果你打那个坏蛋的时候需要帮手——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可以飘在旁边骂他分散注意力——"

"你一个鬼骂人能起什么作用?"

"那你也别小看我!我活着的时候打群架就没输过——"

"你活着的时候被合伙人推河里淹死的。"

他闭嘴了。

然后飘到了角落里生闷气。

我叹了口气。

"别生气了。三天之后师父来了,一切就解决了。你到时候——安安心心去投个好胎。行吗?"

他没说话。

但他的透明身体微微发光了一下——那是鬼魂情绪激动时的正常反应。

我没再说什么。

继续画图。

图纸上,归真阁的三个灵气节点被我用红色标出来。

破阵的关键是同时切断三个节点。

三个人。三个位置。同时行动。

师父算一个。

我算一个。

还差一个。

我捏着笔,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

赵队长——不会术法,去了添乱。

林晓曼——不行。绝对不行。

钱志远——更不行。别说术法了,他连鬼的存在都不完全承认。

我仰头看天花板。

少一个人。

怎么办?

答案在三天后到来。

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第七章】

师父到的比预计早了一天。

准确说——是第二天半夜三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打开门——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一脸风尘仆仆的老头站在门口。

清虚道长。我的师父。

他已经四年没下过山了。

上一次下山是送我一套辟邪符和一个保温杯——他说山上太冷了,保温杯是给自己买的,顺路下山而已。

"师父?"我揉了揉眼睛,"你不是说还有两天——"

"我搭了顺风飞剑。"他大步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我的公寓,"这屋子——嗯,辟邪符贴得不错。但西北角少了一道。"

他边说边从袖口抽出一张符,贴在了厨房冰箱上面。

"师父。那是冰箱。"

"冰箱也需要保护。你知道有多少低级灵体喜欢藏在冰箱里吗?冷啊。"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从经验来看——他说的是对的。

他坐下来之后,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大堆东西:高阶符咒、加持过的朱砂、一面缺了一角的古铜镜。

"这是当年我在终南山紫阳洞捡到的。"他把铜镜摆在桌上,"破邪阵用的。"

"师父。"我切入正题,"我已经查清了邪修的据点。归真阁,城南旧货市场三号巷。设了三点邪阵,利用地脉汲取死亡灵气。核心邪修叫魏千机——"

"魏千机?"师父的表情变了。

"您认识?"

他沉默了几秒。

"二十年前,昆仑山清微派有个叛徒。偷了禁术《灵蚀七篇》后叛逃,杀了两个师兄弟,从此下落不明。那个叛徒的俗名——就叫魏千机。"

我的后背凉了一截。

"清微派的人?那他的修为——"

"如果他这些年一直在用灵蚀咒积攒灵气——"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修为至少在入神境。比你高两个大层次。"

入神境。

我现在是通灵境。

差两个大层次意味着——正面硬刚,我撑不了三十个回合。

"所以您来了。"

"我来了也不够。"师父摇头,"我现在也就是大成境。比他高一层,但他占了地利——那个邪阵相当于给他加了BUFF。在阵中,他的实力翻倍。一对一我赢不了。"

我盯着桌上的地脉图。

"我的方案是先破阵。三个节点同时切断,抽掉他的BUFF。然后您正面压制,我辅助封印。"

"三个节点——需要三个人同时动。"师父看着图,"你说了你和我。第三个呢?"

"我还没找到。"

师父看着我,慢慢皱起了眉。

"它在这呢。"

一个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我和师父同时转头。

老张——那只死活不肯走的鬼——从沙发后面飘了出来。

他背着手,挺着胸,表情严肃得跟要签生死状似的。

"我来当第三个人。"

师父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

"我之前提过的。溺水案的鬼,老张。赖在我这赖了快十天了。"

"你怎么说的?好像我是流浪狗——"

"你差不多。"

"我不是开玩笑!"老张飘到我面前,透明的脸涨得快要不透明了,"你说了破阵需要三个人对不对?我虽然是鬼,但我有灵识,你给我一张符我就能激发!上次你在解剖室挡那团黑气的时候我看见了——符咒激发就是注入灵力嘛!灵魂也是灵的一种!"

我嘴开了又合。

从理论上来说——他没错。

鬼的灵识的确可以激发低阶符咒。

但这个操作有一个巨大的风险——激发符咒的同时,灵魂本身会作为燃料被消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看着他。

"知道。"

"你的灵魂可能会——"

"散掉。我知道。"他的声音没有抖。

安静了。

师父看了老张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心性不错。"他说,"但不用你以命相搏。我可以用缚灵咒做一个保护壳——你激发符咒的时候,灵魂消耗会被降到最低。"

"那——"

"但你会很痛。"师父直说了,"相当于把你的灵魂过一遍火。活过来就还有投胎的机会。活不过来——"

他没说完。

老张沉默了五秒。

"干了。"

他的声音没有犹豫。

我看着这只赖在我家看《走近科学》、死活不肯过奈何桥、手机密码忘了还想骗老婆的鬼。

"……行。"我说。

——

行动安排在后天晚上。月亏之夜。阴气最弱,邪修的阵法效力会打折扣。

师父在我的公寓里布了临时禁制,开始炼制破阵符和缚灵咒。

我白天还得去法医中心上班——主要是为了维持表面正常,不让魏千机起疑。

那两天的上班状态可以用一个词形容:魂不守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太多事情搅在一起了。

钱志远那两天跟我说话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嘲讽或冷漠。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一天中午,他在茶水间"偶遇"我。

"沈渡。"

"钱老师。"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

"那天解剖室的事——"

"哪天?"

"就是——那个房地产商的案子。你在操作台上——那个黑色的——"

"嗯。"

"那个——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问我。

不是讽刺,不是反驳。

是真的在问。

"邪术残留。"我说。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一紧。

"你说的那些——灵、鬼、邪修——你是认真的。"

"从来都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信息。"他的声音很低,"我学了二十年法医,所有的训练都告诉我——世界可以被科学解释。每一种死亡都有物理和化学的依据。"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但那天——"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天那个东西——不是物理能解释的。"

我没说话。

"我害怕。"他说。

我看着他。

一个三十五岁的骨干法医、发了七篇核心期刊的主力研究员,站在茶水间,攥着水杯,跟我说他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个世界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而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句话在茶水间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脆弱。

我想了想。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我说,"但也不代表你需要看见。你做好你的法医,在你那个维度里解决问题,就够了。"

"那你呢?"

"我负责你那个维度解决不了的部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扯了一下。

不完全是笑。

但也不再是敌意。

第一次,在这个法医中心,我感觉到有人不是在看一个疯子。

而是在看一个——另一个领域的专业人士。

"后天晚上。"我站起身来之前多说了一句——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说,"如果法医中心出了什么异常——温度骤降、设备失灵、停电——你带着所有人离开大楼。不要留下。"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会出什么事?"

"但愿什么都不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感觉到他肩膀下面的肌肉绷得极紧。

他没有再追问。

后天晚上终于到了。

月亏之夜。天空中没有月亮。

我和师父在十点出发,老张跟在后面飘。

我穿着白大褂——底下套着一件画满了防护符咒的内衬。

师父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

老张什么都没穿——因为他是透明的。

"三号位,就是那个巷口的变电箱位置。"我把图纸最后一次摊开,"老张,你到了位置之后,等我信号。我和师父同时动,你跟着动。把这张符贴在变电箱上,灌入灵识。记住——只贴一次,贴完就撤。"

"明白。"老张的表情严肃得不像他。

师父把缚灵咒结在了他身上。

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了他半透明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只发光的水母。

"好了。"师父点了点头,"出发。"

——

城南旧货市场的夜晚空无一人。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在风中一明一暗。

我们分头行动。

师父去了一号位——旧货市场北侧的烟囱。

老张飘去了三号位——巷口的变电箱。

我走向二号位——归真阁正对面的一堵断墙。

罗盘的指针在疯转。阴气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浓了至少三倍。

我蹲在断墙后面,把符咒贴在墙根的砖缝上。

等。

十一点整。

我的铜铃颤了一下——那是师父发的信号。

三。二。一。

我将灵力灌入符咒。

同一瞬间——

三道金色的光柱从三个方向同时升起,刺穿了夜空。

地面震了一下。

归真阁的木门被一股内部的冲击力炸开——连带门框一起碎了。

黑色的灵气从归真阁内部喷涌而出,遇到金色光柱的切割后嘶嘶作响,像被烙铁烫过的蛇群。

阵——破了。

但事情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因为魏千机——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黑气喷涌的中心,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灰色长衫已经被灰烬沾满,高颧骨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愤怒。

"清虚派。"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然后他的目光向我转过来。

"还有你——那天来我店里的那个小子。"

他挥袖。

一道黑色的灵气凝实成锁链的形状,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翻滚,锁链擦着我的肩膀飞过,打在断墙上。

砖块碎裂。碎片崩到我脸上,割出了一道口子。

血珠滚下来,落在白大褂上。

"渡儿!拖住他!"师父的声音从北侧传来——他在赶过来,但三百米的距离在战斗中就是一条鸿沟。

我咬着牙站起来,从大衣内侧抽出了全部十二张高阶符咒。

十二张——师父炼了一年的存货。

说好了保命用的。

现在保命的时刻到了。

第一张——天雷符。

符纸在半空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向魏千机。

他伸手一挡,黑气凝成盾牌,雷电炸开。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连续四道符咒轰了过去。

他一一挡下,但脚步被逼退了两步。

第五张的时候,他笑了。

"清虚派的弟子?就这水平?"

他抬手。

一团浓缩的黑气凝聚在他掌心——

那团黑气里有人脸。

扭曲的、痛苦的、无声尖叫的人脸。

被他夺取的灵魂碎片。

他把灵魂当做武器。

黑气化作一柄巨锤,朝我砸了下来。

我举起第六张符——灵盾符——

金色的光幕在我头顶撑开。

巨锤砸上光幕。

光幕碎了。

冲击波把我从断墙后面掀了出去。我的后背重重撞在地上,内脏一阵翻搅。

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余下六张符散落在地上。

魏千机走过来。

步子很慢。

"你很勇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勇敢——治不了蠢。"

他抬起手。

黑气再次凝聚。

这一次——我躲不开了。

一道金光从北面斩来——

师父到了。

桃木剑携带着四十年修为的灵力,重重劈在魏千机的灵气护罩上。

护罩裂了——但没碎。

师父被反震力推退了三步。

"清虚!"魏千机转向师父,"二十年了,你也老了。"

"老不老的——"师父稳住身形,桃木剑横在身前,"你来试试。"

两个人交上了手。

金光与黑气在巷子里疯狂碰撞。

砖墙碎裂。

电线杆折断。

路灯全部爆裂。

整条巷子陷入了黑暗。

唯一的光源是师父剑上的金光和魏千机掌中的黑焰。

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散落的六张符咒。

肋骨那里传来尖锐的痛——至少裂了一根。

但我还能动。

能动就够了。

我看向巷口——

老张还在那里。

他的灵体在缚灵咒的保护下隐约闪烁着,躲在变电箱后面。

"老张!"我吼了一声。

他探出头。

"撤!快撤!这不是你能掺和的——"

"你撤我才撤!"他吼回来。

固执的鬼。

我没空跟他吵。

因为战局在变。

师父虽然修为高一层,但魏千机的邪术太阴损。他在战斗中不断抽取周围残留的阴气补充自己——而城南旧货市场最不缺的,就是阴气。

师父开始落下风。

第七招的时候,师父的桃木剑被黑气缠住。

他被拉近。

魏千机的手掌朝师父的胸口按去——

"师父!"

我拼了命地把第七张符点燃——天火符,最强攻击符——朝魏千机的后背掷过去。

符咒命中。

金色火焰在他的护罩上炸开,他闷哼一声,手上的力度松了一瞬。

师父趁机挣脱。

但魏千机只是晃了一下。

他转头看我。

眼睛里的杀意跟实质化了一样。

"找死——"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瞬移到了我面前——

他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胸口。

灵蚀咒。

我感觉到冰冷的东西从他手心渗入我的体内——像是有一根铁丝在心脏上缓缓收紧。

眼前开始发黑。

"师——"

一团透明的影子从侧面撞了上来。

老张。

他用尽全身的灵力撞击魏千机的手臂——一个鬼的灵力微不足道,但足以让那只手偏了两厘米。

灵蚀咒的侵蚀中断了。

魏千机反手一挥——黑气凝成利刃,穿过了老张的灵体。

老张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缚灵咒的金色光芒疯狂闪烁——在断裂边缘勉强维持着他灵魂的完整。

"老——张——"

"没事!"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信号不好的广播,"我——还——在——"

师父的桃木剑从背后刺来——

这一剑——倾其所有。

四十年修为灌注剑身。

金光在黑暗中亮得像第二个太阳。

剑尖——穿透了魏千机的灵气护罩。

三层黑色护盾——同时碎裂。

魏千机的瞳孔骤缩。

"不可能——"

我趁他分神的瞬间,用最后的五张符——全部一次性激发——

五道金色锁链从不同方向缠绕上他的身体。

封印术——五行锁灵。

师父教过我的最后一手。

金色锁链嵌入他的灵力经脉。

魏千机的身体僵住了。

黑色灵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但被五道锁链死死锁住,无法流通。

他张嘴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的眼睛——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二十年逃亡。六条人命。无数灵魂碎片。

终结在一条旧货市场的暗巷里。

他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跪了下来。

师父走到他面前。

桃木剑抵在他的天灵盖上。

"魏千机。清微派叛徒。今日——由清虚派代行天道,封印你的修为,移交正道联盟处置。"

巷子安静了。

我瘫坐在地上,肋骨一阵一阵地抽痛。

手心的血混着泥土。

转头——

老张的灵体还在变电箱旁边飘着。

裂缝还在。

但缚灵咒的金光把他兜住了。

他冲我挤出了一个笑脸——虽然裂成两半的脸笑起来颇为惊悚。

"我——说了——我——能帮——忙——"

"你这叫帮忙?你差点没了。"

"差点——没——就是——还——在嘛——"

巷子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赵队长来了。

我仰头看天。

月亏之夜。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活着真好。

【第八章】

接下来的事情分成了两条线。

一条线是刑事程序。

赵队长带着专案组接管了魏千机。

按照正常的司法流程,他面临的指控是"利用邪教手段致人死亡"——这是检察院能接受的最近似罪名。

至于那些灵蚀咒、邪阵、灵魂压榨——这些内容被写进了一份绝密的内参报告,送到了某个不公开的部门。

赵队长在事后告诉我,那个部门的全称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来的人穿便装,不带警号,但说话的口气比他的局长还硬。

"他们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赵队长喝着浓茶,"我说你是法医中心的实习生。"

"嗯。"

"他们不信。"

"正常。"

"然后他们问你师父是谁。我说是清虚派……什么来着?"

"清虚道长。终南山。"

"对。他们一听这个名字,就不说话了。直接走了。"

我挑了下眉毛。

看来师父在某些圈子里的名号比我以为的要响亮。

另一条线是法医中心的善后。

那天晚上的战斗虽然在旧货市场,但灵气波动的范围——覆盖了半个城南。

法医中心的太平间在那个时间段连续跳了三次闸。

冷库的温控器全部失灵,温度从零下二十度飙到了零下五十度——冻得跟南极考察站一样。

值班的保安说他看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灯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东头到西头依次爆裂。

他直接辞了职。

好在——人没事。

因为钱志远。

他记住了我的话。

当天晚上十点半,当法医中心开始出现第一次异常的时候——灯管闪烁、温度骤降——他立刻启动了应急撤离程序。

"全体人员离开大楼,到停车场集合。"

周主任到的时候,所有人已经站在了楼外。

"怎么回事?地震?"

钱志远没有回答。

他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目光注视着法医中心大楼。

大楼的窗户里一明一暗,闪烁着不属于电路故障的光芒。

他知道那不是地震。

——

第二天,周主任召开了紧急会议。

议题:法医中心近期异常事件总结及处理方案。

与会人员:周主任、钱志远、林晓曼、各科室负责人,以及——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力低得能刮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钱志远之间来回。

"小沈。"周主任开口了,"昨晚发生的事——你能解释吗?"

我站起来。

"法医中心附近存在一个邪修据点。邪修利用人为手段导致至少六人非正常死亡。昨晚,我和我的师父清虚道长联手将其拿下。战斗中产生的灵气波动影响了法医中心的设备。"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科室主任举了下手:"请问——你刚才说的'邪修'是什么意思?"

"从事邪术修行的人。"

"邪术。"

"是。"

另一个同事谨慎地开口:"那……'灵气波动'呢?"

"类似于一种超出常规物理解释的能量释放。"

"……你的意思是——超自然现象?"

"可以这么理解。"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人在无声地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喝了一口水掩饰尴尬。

然后——钱志远的声音响了。

"他说的是真的。"

所有目光刷地转向他。

钱志远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很差——像几天没睡好。但他的声音很稳。

"两周前,在解剖室,我亲眼目睹了一次……超出正常认知范围的事件。"他的措辞谨慎到极致,"一种黑色的不明能量体从遗体中爆发,被沈渡用他的方法压制了。"

整个会议室——没人说话了。

钱志远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作为一个法医,一个科学工作者,我没有办法用现有的知识框架解释那次经历。但我可以确认——它发生了。而沈渡——"

他看向我。

"他知道怎么应对。"

这是我进法医中心以来,从他嘴里听到的最震撼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认可了我。

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困难。

一个在科学体系里泡了二十年的人,在同事面前承认自己的知识框架被击穿了——这需要的勇气,不亚于我在暗巷里硬接邪修一掌。

周主任揉了半天太阳穴。

"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站直了。

"我建议,法医中心设立一个非公开的特殊案件顾问岗位。专门负责处理涉及超出常规法医学解释范畴的案件。这个岗位由我来担任。日常工作照常,但遇到异常案例时——由我介入。"

周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钱志远。

钱志远点了下头。

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需要跟上面汇报。"周主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在汇报之前——这件事,今天这间屋子里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烂在肚子里。"

——

会议散了之后,我在走廊里截住了钱志远。

"钱老师。"

他停下来。

"谢谢你。"我说。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不客气",又像是要说"别谢我"。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

"沈渡。"

"嗯?"

"你的那个师父——靠谱吗?"

"……靠谱。怎么了?"

"没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收不收四十岁以上的学生?"

我憋住了一口气。

"……您是认真的?"

"当我没说。"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然后——我的肋骨提醒我它还裂着。

笑歪嘴了,疼。

【第九章】

三天后,赵队长带来的消息正式结案:

归真阁案,涉案嫌疑人魏千机,因涉嫌以邪教手段故意杀人罪被批准逮捕。

六名受害者的案件全部重新定性为他杀。

其中两名——就是之前钱志远经手判定为"自杀"和"意外"的——有了新的结论。

钱志远主动向家属道了歉。

电话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打的。门关着,但我路过的时候能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缓慢,每个字都在用力。

"对不起。当时的判断——我失误了。"

门缝里传出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钱志远没有挂电话。

他一直听着。

直到对方哭完。

——

师父的伤养了三天就恢复了。

道行高的人恢复能力强。用他的话说——"比你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恢复得还快,因为我修的是气,你修的是命。"

他在我的公寓里做了一场简单的净化仪式,消除了魏千机残留的邪气。

"这座城市的邪修已经清理干净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别掉以轻心。有一就有二。"

"我知道。"

"你的修为——上了一个台阶。"他打量了我一下,"跟那个邪修交手虽然差点没命,但逆境突破的效果不错。你现在勉强算是通灵境大成了。"

"勉强?"

"差个归正的过程。回山你自己补。"

"我现在不能回山。"

"我知道。"师父叹了口气,"但法医——"

"法医我会继续当。"我说,"在这里,我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死亡。比上山打坐强。"

师父看了我半晌。

"你爸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该让他知道了。"

"怎么让他知道?我总不能把他拉到一个鬼面前说'爸你看这是真的'——"

"不用你说。"师父从包裹里掏出手机,"我跟他约了今天晚上。"

"什么?"

"吃饭。我、你爸、你哥。你妈做菜。"

"什么时候约的?"

"你去上班之后。你爸的微信是你哥给的。"

"——师父您都有微信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还有抖音呢。关注一下——'终南山清虚修道日常'。"

我的脑子宕机了一秒。

——

晚上七点。

沈家饭桌。

上次坐这么齐还是我被逼当法医那天。

格局一样:四菜一汤,圆桌,全家到齐。

不一样的是——多了一个人。

师父坐在我旁边,道袍换成了一件灰色衬衫,胡子修了,头发扎了个干净的髻。

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我爸坐在主位,表情复杂得能拧出一篇论文。

他看看师父,看看我,又看看师父。

"清虚——老师。"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您——真的是渡儿的师父?"

"是。"师父很平静,"十七年了。"

"十七年——"我爸深吸一口气,"上山的时候他才五岁。我和他妈——当时是病急乱投医,孩子小时候老做噩梦——"

"他那不是噩梦。"师父平静地打断了,"他天生灵目,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五岁时候的噩梦——是他看到了家里的一些'邻居'。"

邻居。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邻居?"

"阴性的。"师父喝了口汤,"你家老宅那块地以前是块坟场,拆迁之前没有做净化。所以——"

"等——等等。"我爸放下筷子,双手撑住桌面,"您是说——我们家老宅——闹过鬼?"

"不算闹。"师父摇头,"你们家平时供佛,镇得住。但渡儿灵目开了之后,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所以他害怕——夜里做噩梦。"

"那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我上山第二年把那些东西都劝走了。"我小声插了一句。

全桌沉默了。

我哥端着碗,筷子叼在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所以你十二岁——在我衣柜前面画圈那次——"

"是真的。你衣柜里确实有东西。"

他的碗差点没稳住。

我爸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

"那——这次呢?"他转向师父,"这次他在法医院——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师父点头。

"他在法医院发现了一个邪修制造的连环杀人案。六条人命。前天晚上——我们联手将邪修拿下了。"

师父把事情简要叙述了一遍。

很克制。没有渲染。只说事实。

但即使是事实——我爸的脸色也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再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六条人命?"他的声音发哑。

"嗯。"

"我儿子——跟那个杀了六条人命的人,打了一架?"

"打赢了。"我补充。

他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拍桌子。

他走到阳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双手撑在门框上。

站了很久。

肩膀在微微发颤。

"老沈。"师父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很平很稳,"我知道你让渡儿当法医是为他好。但这孩子——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法医也好,天师也好——他在做的事,是救人。"

我爸没回头。

过了大约两分钟——

他吸了下鼻子。

转过身来。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这个建筑公司的老板,一辈子没在外人面前示过弱。

"渡儿。"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受伤了没有?"

"……肋骨裂了一根。已经接好了。"

他走过来。

一把把我按在椅子上。

然后掀起我的衣服看了一眼肋骨处的淤青。

那片淤青已经从紫色变成了黄绿色——在恢复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以后——打架的时候——护好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位置,声音很闷,"你小时候就这里容易受伤。三岁从秋千上摔下来就是磕的这个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转身坐回去,端起碗扒饭。

吃得很快。

谁都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然后——往我碗里也夹了一块。

这次是第一块。

不是三块。

没有"不可商量"。

只是一个简单的——你辛苦了。

我低头吃。

嗓子眼发紧。

——

饭后,师父和我爸在阳台上聊了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爸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他作为一个控制欲很强的父亲的正常。

"行了。"他拍了拍手,"师父的话我听了。法医你继续当。那些——捉鬼什么的——你自己把握分寸。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师父——要不住家里吧。你那个一室一厅也放不下一个人一个——"他比划了一下,没说出"鬼"字。

"师父明天回山。"

"那你——一个人住——安全吗?"

我看了他一眼。

"爸,全城的鬼看到我都绕道走。你觉得呢?"

他憋了半天,嘴角扯了一下。

"臭小子。"

我哥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所以——我衣柜里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你确定要知道?"

"算了算了算了。"他连摆三下手,端着杯子逃回了客厅。

我妈在厨房洗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笑——比任何话都管用。

——

那天晚上,师父在我的公寓做最后的整理。

老张——经过三天的恢复——灵体上的裂缝已经长好了大半。

缚灵咒救了他。

但他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老张。"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飘在客厅中央。

"嗯。"

"谢谢你那天。如果不是你撞了他一下——"

"少煽情。"他摆了摆手,但透明的脸上有点不自然,"我就是手欠。看他打你看不过去。"

我笑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路——真的很黑吗?"他问。

"走过第一段就不黑了。"师父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后面会有光。"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那——我走了。"

"等等。"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平安符,递给他。

他接过去。

符纸在他透明的手掌中微微发光。

"这能保你过第一段。到了那边——你就自由了。"

他攥着符纸,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透明。

"等等。"他突然说。

"又怎么了?"

"我老婆——密码的事——"

"结婚纪念日。我已经发了。"

"不是——我是说——以后如果她……如果她找到了别人……"

他的声音碎了。

"别拦她。"

他的上半身也开始透明了。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

"谢了兄弟。"他笑了一下。

金色的光从平安符中升起,包裹了他最后的轮廓。

然后——消散了。

客厅空了。

饮水机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我坐回沙发上。

很久没有动。

师父在阳台上轻轻念了一段《往生咒》。

声音很低。

夜风把它吹散了。

【第十章】

一周之后。

法医中心恢复了正常运转。

冷库修好了,灯管换了,保安也重新招了一个——这次面试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怕不怕黑"。

我的工位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表面上——电脑、文件、签字笔,跟隔壁钱志远的桌子别无二致。

抽屉里——罗盘、铜铃、三十张黄符、一把折叠桃木剑。

以及林晓曼送的那只旅游纪念品铜铃。

它挂在台灯杆上,每次有人走过来气流都会让它轻轻晃一下。

周主任那天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新的工牌。

"市法医鉴定中心——特殊案件顾问。"

我搓了搓那张工牌。

塑封的,带钢印。

"职称比我名字还长。"

"你将就一下。"周主任摆摆手,"编制是临时的,但工资参照正式员工。五险一金都有。你爸应该满意了?"

我把工牌别在白大褂胸前。

五险一金。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

——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钱志远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坐到我这桌。

他吃了两口饭。

放下筷子。

又拿起来。

又放下。

"沈渡。"

"钱老师。"

他的目光在餐盘和我之间来回跳了三次。

"我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他把声音压到了旁边人听不到的程度。

"我奶奶……三年前走的。一直——很惦记。就想问——她还好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是那个发了七篇核心期刊、口头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就不存在"的钱志远。

此刻他的表情——

像一个三十五岁的孩子,在问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问题。

我闭上眼。

灵识释放出去——很轻、很远。

三年前过世的灵魂——如果已经投胎,灵识是无法追踪的。

我搜索了大约十秒。

没有回应。

"她不在了。"我睁开眼,"已经走了。投胎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是失望?还是释然?

我看不准。

"不过——"我顿了一下。

"什么?"

"离开的人有时候会在最后一刻留下一句话。给最亲近的人。这种话会附在跟她有关的物件上。"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什么物件?"

"她生前最常接触的、跟你有关的东西。通常是——"

我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残留痕迹。

不在这里。

在钱志远的口袋里。

"你口袋里——有她的东西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

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了。角上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

"我奶奶给我的。她说——男人出门要带手帕。"

我接过来。

指尖触到了手帕的瞬间——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轻轻响了。

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

但足够清晰。

八个字。

我把手帕还给他。

"她说——'少熬夜。头发会没的。'"

钱志远的表情凝固了。

五秒。

"……什么?"

"她说少熬夜,头发会没的。"

他盯着我。

然后他的手——非常缓慢地——摸上了自己的头顶。

发际线。

他那条已经后退了一公分的发际线。

"她——she知道——"他声音哑了,"她以前就老说这个。说我读书熬夜头发要秃——"

他说不下去了。

眼圈红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坐在食堂里,攥着一块旧手帕,揉了揉鼻子。

"这绝对是我奶奶。"他的声音闷在手帕里,"别人不会这么说话。"

我没有告诉他,那句话附带的画面里,老人家其实在笑。

笑得很开心。

因为她孙子——终于信了。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

走了两步停住了。

"那个——网上那种生姜洗——算了不问了。"

他走掉了。

走得很快。

但我看到他在拐角的时候擦了一下眼睛。

——

下午两点,林晓曼敲门进来。

"新案子。"她把卷宗放在桌上。

"什么情况?"

"普通的。交通事故,无疑点,走流程。"她合上文件夹,看了看挂在台灯上的铜铃,"那只铃铛——真的没用吗?"

"没有灵力加持,是个装饰品。"

她的嘴撇了一下。

"那我白买了。"

"不白。"我摸了一下铜铃,"有人送的东西——多少沾点心意。心意这种东西——"

我的灵视里——那只旅游铜铃表面确实附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光晕。

不是灵力。

但也不完全是"没用"。

"——比灵力管用。"我说完了这句话。

她的表情微妙了一秒。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科普?"

"都有。"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那——以后遇到那种……不正常的案子——你需要帮手的时候——叫我。"

"你能做什么?"

"帮你挡监控。"

"……"

"上次你在解剖室烧符的时候我就帮你挡了。你以为那段监控为什么偏偏是花屏?"

我看着她。

"那是你弄的?"

"我把一杯咖啡泼在了监控主机上。"她的表情非常无辜,"纯属意外。"

我笑了。

肋骨又疼了一下。

但这次的疼——带着一种不讨厌的余韵。

——

下班前。

我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城市的傍晚。

手机响了。

师父的消息:"我到山了。路上遇到一只野狐狸拦路,它说想拜师。我拒绝了。"

下面还有一条:"你在城里——自己注意。有事打我电话。信号不好就发微信。"

最后一条是一个链接:"关注我抖音了吗?昨天发了个日出的视频,帮我点个赞。"

我点开了。

视频里终南山的日出确实很美。

点了赞。

又点了个关注。

——

解剖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新的遗体被推了进来。

交通事故。流程案件。

我穿好白大褂,戴好手套,走到操作台前。

钱志远已经在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打开了他的器械包——手术刀、止血钳、骨锯,排列整齐。

我打开了我的抽屉——罗盘放在左手边,一炷香夹在右边文件夹里。

他瞟了一眼我的装备。

"今天——需要烧香吗?"

我扫了一圈房间。

干干净净。

没有不该在的东西。

"不用。"我拿起了解剖刀,"这个——您教我。"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第一次。

他递了一副新手套给我。

"先学缝合。你连线头都打不利索。"

"堂堂天师学缝合?"

"天师也得会包扎。你那肋骨就是你自己缠的吧?歪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部。

确实缠得不太好看。

"……您教。"

他把手套拍在我手上。

日光灯下,两个人并排站在操作台前。

一个拿手术刀。

一个兜里揣着桃木剑。

窗外最后一点光沉了下去。

新的一天结束了。

新的案子——还会来的。

台灯杆上那只廉价的铜铃晃了两下。

我抬了一下头。

然后低头继续练缝合。

针脚歪了。

"重来。"钱志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叹了口气。

手术比画符难。

但也不是学不会。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爸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第二条:"肋骨好了没?"

第三条,过了一分钟才发的:"……路上注意安全。"

我单手回了个字:"好。"

然后——

"嗯?对了爸,师父的抖音您关注一下。'终南山清虚修道日常'。他好像挺在意粉丝数的。"

三十秒后。

"你师父有抖音?"

"有。还有微信。"

一分钟的沉默。

"……这年头道士都玩抖音了?"

"他说叫'与时俱进,道法自然'。"

又是一分钟。

"关注了。日出拍得不错。"

我锁上手机。

把它放回兜里。

铜铃在台灯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窗外有风。

我伸了个懒腰——肋骨传来一声微弱的、正在愈合的钝痛。

活着真好。

当法医——也不错。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63/4863987/3643262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