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这破账算清楚了
306里没有窗。
整间房堆满账本。
地上、桌上、床上、墙边，甚至天花板都钉着账本。
它们像一块块发霉的砖，把房间砌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严守财坐在房间中央。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本【门租总账】。
脸已经不再像活人。
皮肤皱缩，眼球凸出，嘴角裂开，露出一排算盘珠一样的牙。
他盯着沈问萤，声音嘶哑：“你们凭什么进来？这是我的房。”
沈问萤看着门牌。
“306住户严守财。我们确认门牌后进入。”
江映在后面小声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严守财尖叫：“滚出去！你们都是租客！租客没资格查房东！”
赵启冷冷道：“现在门牌显示，你也是住户。”
严守财的脸扭曲起来。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从“房东”掉回“住户”。
因为住户会被查房。
住户会被登记、住户会失去门、他不再是站在账本外的人。
他也在账里。
沈问萤看向他怀里的总账。
“第一个无门者的名字在哪里？”
严守财眼底闪过恐惧。
“不知道。”
沈问萤：“你买来他时，不可能不知道名字。”
“我忘了！”严守财吼道，“我养过那么多小孩，租过那么多房，收过那么多人！谁记得一个小畜生叫什么？”
陆见微向前一步。
严守财立刻往后缩，他显然害怕陆见微。
无门者不能进入无号房，却能压制利用无门规则的人。
沈问萤抬手，拦住陆见微。
她看着严守财：“你不是忘了。你把他的名字抵给公寓了。”
严守财脸色剧变。
沈问萤继续道：“无门公寓最初需要门心。但孩子死后仍然想回家，不肯做业主。所以你交出他的名字，让物业锁住他。从那以后，它成了无号房。对吗？”
严守财抱着账本，不断摇头。
“不关我的事。”
“是它自己命不好。”
“它要是不跑，我怎么会许愿？”
“它要是听话，我怎么会关它？”
“我给它饭吃，给它地方住。”
“它凭什么恨我？”
房间里所有账本同时翻页。
无数声音从账本里传出：
“我给你住处，你就该感激。”
“我给你工作，你就该加班。”
“我养你，你就是我的。”
“我收你便宜房租，你就不能挑。”
“我帮过你，你就得还。”
这些话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最终汇成严守财的声音。
沈问萤只觉得一阵恶心。
严守财不是单独的恶。
他是无门公寓最初的模板。
用一点施舍换取对他人的占有。
用“我给过你”抵消所有伤害。
用身份、房子、钱、关系，堵住别人的门。
“把名字交出来。”沈问萤说。
严守财忽然笑了。
“好啊。”
他把门租总账往前一推。
“你自己找。”
总账落在地上，哗啦啦翻开。
每一页都写满名字。
密密麻麻。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至少上万个。
有些是完整姓名。
有些只有姓。
有些是外号。
有些被血糊住。
严守财咧嘴：“找啊。你不是会清债吗？你不是要救它吗？你找得到吗？”
江映脸色一变：“这怎么找？它故意把名字混进所有账里了。”
赵启说：“不能按页找，会被拖到天黑。”
夏南星忽然说：“初钥可以回到最初。”
沈问萤看向手里的钥匙。
对。
找名字不该从账本最后找。
要回到账本第一页。
她将【初】钥匙放到总账封面上。
“回到第一笔账。”
钥匙亮起。
总账开始疯狂翻动。
纸页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腥臭风。
严守财脸色大变，扑过来想抢。
陆见微一把按住他肩膀。
严守财惨叫一声，肩头冒出青烟。
“无门者！”
“你敢碰房东！”
陆见微冷冷道：“住户严守财，配合查账。”
江映：“陆哥学得真快。”
总账终于停下。
第一页。
纸张发黄，上面只有一条记录。
【购入：男童一名】
【来源：车站】
【用途：看楼、杂役】
【成本：三百元】
【姓名：……】
姓名那一栏被黑色墨团盖住。
墨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名字还活着，却被死死压住。
沈问萤拿讨香碗一照。
碗底浮出：
【姓名已抵押。】
【抵押对象：无门物业】
【抵押用途：业主锁定。】
许曼低声道：“名字不在账本里了？”
沈问萤看着那团墨。
“不。”
“账本是凭证。”
“抵押物不在，但痕迹还在。”
严守财疯狂挣扎。
“不准看！”
“它没有名字！”
“它就是捡来的！”
“它是我买的！”
“它是我的！”
夏南星忽然哭着喊：
“它不是你的！”
房间安静了一瞬。
夏南星眼睛通红，声音发抖却清楚：
“人不是东西。”
“不是你花钱就能买。”
“不是你给饭吃，就能让它没门。”
她像是在替无号房的小孩说。
也像是在替她姐姐夏北棠说。
替所有被迫代偿、被迫感恩、被迫留下的人说。
沈问萤将【初】钥匙刺入墨团。
“回到他自己的名字。”
黑墨剧烈翻涌。
严守财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整个306房间开始摇晃。
墙上的账本一本接一本掉下来，里面伸出无数手，想要按住总账。
许曼白线飞出，缠住那些手。
赵启拿红笔在地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止”。
江映随手抄起账本砸回去。
顾明辉看见有手抓向夏南星，立刻冲过去挡住。
他被抓了一道，疼得龇牙咧嘴，却没退。
陆见微死死按着严守财。
沈问萤握住钥匙，用力往下压。
黑墨一点点裂开。
最先露出的是一个姓。
【何】
然后是第二个字。
【小】
第三个字迟迟不出。
严守财的身体忽然膨胀。
他张开嘴，吐出无数钥匙。
钥匙如雨点般砸向众人。
每一把钥匙落地，都会变成一扇小门。
门里伸出手，把人的脚往里拖。
江映被一把钥匙门绊住，半条腿陷进去。
她骂了一声：
“这老东西还真有库存！”
许曼想去救她，却被几只账本手缠住。
顾明辉咬牙扑过去，抓住江映胳膊往外拉。
“江姐！”
江映：“叫谁姐呢？我还年轻！”
顾明辉：“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夏南星也冲过去帮忙。
三人合力把江映从小门里拖出来。
江映裤脚被撕掉一截，腿上浮出一道门牌形淤痕。
但她还活着。
沈问萤没有回头。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给她争取时间。
钥匙继续往下。
第三个字终于浮出半边。
【安】
何小安。
名字完整的一瞬间，总账发出一声像人哭一样的声音。
306所有账本同时闭合。
严守财惨叫着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裂开，里面滚出一块空白门牌。
门牌上缓缓浮出名字：
【何小安】
沈问萤伸手接住。
门牌很轻。
比乔晚晴的还轻。
像一片被烧剩的纸。
广播没有立刻响。
整个306安静得异常。
严守财趴在地上，身体迅速干瘪。
但他还没消失。
他抬起头，怨毒地盯着沈问萤。
“你以为找回名字就够了？”
“它死了。”
“它早死了！”
“它就算有名字，也回不了家。”
“它的家早没了。”
“它爹妈也许都死了。”
“你给它门又有什么用？”
沈问萤看着手里的门牌。
严守财这句话恶毒，却不全错。
找回名字不是万能的。
门通向哪里，谁也不能保证。
可没有名字，就连选择去哪里的资格都没有。
沈问萤冷声道：
“有没有用，不由你说。”
她拿起【初】钥匙，将钥匙尖抵住严守财额头。
“至于你。”
“第一笔账，该还了。”
严守财惊恐地瞪大眼睛。
“不！”
“我是房东！”
“我是——”
沈问萤打断他。
“你是住户严守财。”
“欠何小安一扇门。”
“欠所有租客一条路。”
讨香碗青光落下。
严守财身体里飞出无数门影。
那些门影残破、拥挤、湿冷，却仍旧努力朝外飞。
它们冲出306，冲向公寓各层。
严守财的身体像被抽空，迅速变成一张干瘪人皮。
最后只剩一串钥匙掉在地上。
钥匙串上挂着一块牌子。
【总房钥】
广播终于响起。
【第一许愿人严守财，身份剥离。】
【无号房姓名追回：何小安。】
【房东收租权失效。】
【302、303、304、201催租程序中止。】
【404旧债清算进度：四。】
【警告：无门物业失去业主代理。】
【第二夜专项整改升级。】
【请各位住户于18:00前返回房间。】
广播停下。
306房间里所有账本同时化为灰烬。
江映扶着墙站起来，喘着气说：
“我有个问题。”
赵启：“什么？”
江映看向沈问萤手里的门牌。
“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给真正业主送快递？”
顾明辉虚弱道：“你别说，还真像。”
沈问萤低头看【何小安】三个字。
无号房里那个孩子，终于有名字了。
但她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严守财死前说的也许是下一道难题。
何小安有了名字。
可是它的门，要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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