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众人的小心思

王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本来就是个炮仗脾气，此刻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泥腿子”，脸腾地就涨红了。

她往前一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

“哎！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谁是泥腿子？你妈没教过你跟长辈说话要有礼貌？

不就是一个开车的吗？横什么横？人家建党还没说啥呢，你在这儿乱叫唤啥？再废话，让建党开了你！”

她这话一半是气愤，一半也是惯性思维，在她看来，坐车的才是领导，开车的自然是下属。沈建党坐车回来，那这开车的肯定得听沈建党的。

沈建党一听王婆子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我的祖宗哎！您可真敢说！开了他？开革委会主任的独子？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下来，也顾不上维持刚才那点体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国梁和王婆子中间，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先是对着刘国梁连连鞠躬：

“刘同志！刘同志您息怒！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您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您大人有大量！”

他又赶紧回头，冲着王婆子和其他脸色不善的村民使眼色，压低声音急道：

“王婶子！少说两句！这位……这位是领导！是贵客！”

村民们不傻，看到沈建党这副吓得都快哆嗦的样子，再听他一口一个“领导”、“贵客”，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合着刚才全弄反了！开车的这位才是真佛，沈老四就是个跟前跑腿、赔笑脸的！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恍然大悟的，有觉得被打脸讪讪的，有不忿却敢怒不敢言的，也有纯粹看沈建党笑话的。

刚才那些恭维奉承，此刻回想起来，像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拍在沈建党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队长王卫民喘着气跑到了村口，他正在大队部核对春耕物资，听报信的小伙子说“有领导坐小汽车来村里了”，以为是县里或者公社突然来检查，吓得帽子都没戴正就赶紧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哪位领导……”王卫民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辆吉普车，扫过脸色铁青的刘国梁，扫过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沈建党，最后落在周围那群表情各异的村民脸上。

多年的基层经验让他迅速判断出，这不是什么正式的领导视察。

“大队长！”

沈建党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一把拉住王卫民的胳膊，声音急切又带着恳求。

“是我是我！这是我厂里的同事，刘国梁同志。今天来……是有点私事，找叶小小同志……相看一下。不是公事，不是领导检查！”

他语无伦次，但王卫民听懂了。

私事，看来就是他昨天听说的要和叶知青相看的对象，这人竟然是坐小汽车来的……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刘国梁身上，上下打量。

这小子，二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衬衫雪白，裤子笔挺，皮鞋锃亮，一身行头与这灰扑扑的乡村格格不入。

但他站没站相，歪着身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轻蔑，眼神飘忽，看人时带着一股流里流气的打量。

王卫民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这模样，这做派，跟他印象里那些踏实肯干的城里工人，或者有修养的干部子弟，可相去甚远。

倒更像是他在县里偶尔见过的，那些游手好闲，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就目中无人的“街溜子”。

但王卫民毕竟是大队长，沉得住气。

这是沈家的私事，叶小小本人也同意了见面，他作为大队干部，无权干涉，只能提醒注意影响。

而且，看沈建党对这年轻人的畏惧态度，对方家里恐怕确实有些来头，不宜轻易得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快和疑虑，脸上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喊道：

“行了行了，都别围在这儿了！该回家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人家是来办私事的，不是来耍猴戏给你们看的！散了散了！”

大队长发话，还是有威信的。

虽然不少人还恋恋不舍地瞄着那辆吉普车，但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忍不住低声议论。

“听见没？是来跟叶知青相亲的！”

“开小汽车来相亲？我的娘哎，这排场……”

“排场大有啥用，你看那小子，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话忒难听！”

“沈老四在他跟前，跟个三孙子似的……”

“叶知青那么好的姑娘，可别……”

王卫民听着这些飘进耳朵的议论声，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走到沈建党面前，语气严肃，低声提醒：

“建党，既然是私事，就处理好，注意影响。别在村里闹出什么不愉快。叶知青是咱村的知青，你们沈家……好自为之。”

沈建党听出王卫民话里的警告，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大队长您放心，就是见个面，说说话，肯定注意影响！”

王卫民不再多说，又瞥了一眼已经不耐烦地重新坐回车里的刘国梁，转身背着手走了。只是那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人群散开一条道，吉普车重新发动，在沈建党的指引下，朝着沈家老宅的方向缓缓驶去，留下一路烟尘和更多的窃窃私语。

的老槐树下，又恢复了平静，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兴奋而又不安的气息。

陈婆子捡起地上的鞋底，拍了拍土，嘀咕道：

“开小汽车了不起啊？我看那小子，不是个善茬。”

王婆子还气着呢：“呸！什么东西！叶小小要是跟了这种人，那才叫倒了八辈子霉！”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个家里有适龄闺女的中年妇女，眼睛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闪着算计的光，小声对旁边人道：

“你说……这相亲，不就是互相看看嘛。万一叶小小没看上，或者人家没看上叶小小……

我家春梅，也不差呀……”

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找个由头，也得去沈家转转，露个脸。

吉普车的轰鸣声远去了，但它在平静的上河村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刚刚开始扩散。每个人都从这突如其来的“小汽车事件”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生出了不同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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