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我的孩子:
对不起,爸爸妈妈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却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叫叶清,你的父亲叫陆铮。
我们相识于普林斯顿实验室的量子力学课题组,我是理论物理方向的博士后,他是量子计算方向的访问学者。
我们痴迷于科学,这一生原本没有考虑过结婚生子,把实验室当成家,数据就是我们的孩子。
可我们还是相爱了,爱得毫无章法,爱得就像两个只知道推公式的傻子突然发现了宇宙中最美妙的常数。
当意外怀上你的那一刻,我是兴奋却又纠结的。
兴奋的是,我和你父亲的基因竟然真的在这个宇宙中完成了一次组合。
纠结的是,我们这样的人配做父母吗?
我们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常常忘记,能把一个孩子养好吗?
你的父亲说,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他知道怀孕对做物理实验的影响有多大,加速器旁边不能久站,液氮挥发的气体对孕妇有害,熬夜推公式的生活方式根本不适合养胎。
他没有说一句“留下来”或“不要留”,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我。
最终,我还是决定申请休假一年,回到上海将你生下来。
那是我们在国内的家,你父亲在上海出生,他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住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里。
他们是一对极其善良的老人,听说我要回来安胎,把二楼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窗帘,还买了一张婴儿床。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月,你父亲从普林斯顿发来一份加密邮件。
他说实验室接到了一项搭建AI时空平行世界的邀请,项目代号叫“境象”。
出资方是几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他们承诺不干涉科研自由,只提供资金和设备。
这个项目的初衷听起来美好得像科幻小说:将逝者的记忆提取出来,制作成仿生人,存放到另外一个世界。
就像中国人几千年来相信的人去世之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叫阴间。
不同的是,在这个项目里,活着的人思念亲人的时候,可以通过时空隧道来到AI平行世界,去见自己的亲人。
妈妈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妈妈。
外公外婆走得早,我对他们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外婆身上的皂香味,外公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枇杷树。
如果能让我再见到他们,哪怕只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哪怕只是跟他们说一句话,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被这个项目彻底吸引了,准备去医院预约手术日期中止妊娠。
你的爷爷奶奶拦住了我,你爷爷坐在沙发上,那双握着手术刀一辈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有骂我,只是说:“清清,孩子是无辜的。”
你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我炖补品,一碗接一碗地放在我面前,看着我喝下去。
我再次决定把你留下来。
你一出生,我就让你父亲从普林斯顿回来接我,我要参与这项见证科学巅峰的技术文明。
我要参与这项见证科学巅峰的实验,时空领域一直是我最想攻克的方向。
从读博的第一天起,我的梦想就是亲手撕开宇宙的一角。
你的父亲在产房门口抱着你,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实验那边,我先过去,你做完月子再来。”
我们甚至没有给你取名字,出院记录上写的是“叶清之子”。
我们把你交给了爷爷奶奶,再次踏上了实验室的征途。
实验室在一座无人岛上,在地图上找不到这座岛,它存在于所有国家的领海之外,是一个被资本和法律双重遗忘的角落。
岛上的科研人员来自全球十几个国家,量子通信、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纳米材料、时空理论,数学家等。都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人才。
我们每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每个人都被许诺可以在这座岛上实现自己毕生的学术理想。
在岛上,我们都忘了自我,忘了时间,忘了家人的存在,潜心投入搭建AI时空平行世界。
来到海岛的第三年,我们终于搭建成功了。
我们找到了一个与现实世界磁场近乎一致的平行时空,用代码模拟出了大气层、重力、光照、季节变化一切都跟现实一样。
那一刻,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我站在量子通信模拟平台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和蓝色几乎完全重叠的时空轨道曲线。
想起小时候对着星空许的愿望:妈妈,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当时想,如果这个技术成功,那些像我一样失去父母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做那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许愿了。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开始研发仿生人。
我们将逝者的意识记忆存储在芯片上,植入仿生人体内。
这些仿生人会吃饭、会睡觉、会笑、会哭,跟活着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意识记忆永远停留在去世前。
就像是一张被定格的唱片,还能播放音乐,但无法创造出新的曲目。
他们只属于那个被搭建出来的世界,永远不会离开。
实验室开始在全球私下秘密收集购买逝者的意识记忆。
起初是家属自愿捐赠,签同意书,我们做数据脱敏。
后来,随着项目对数据量的需求越来越大,他们开始通过殡葬系统秘密收集。
再后来,他们开始“制造”这些逝者。
他们设置了一些剧情区,用千千万万本小说做蓝本,构造出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世界。
古代、现代、末世、修仙、宫廷、江湖等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只培养皿,培养皿里需要的不是细菌,是人的仿生能力。
到了第五年,我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帮逝者找到一个安息之所,而是要投放活人进去训练仿生人。
死人不会产生新的想法,但活人会。
活人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灵光一现,都是对仿生人最宝贵的训练数据。
他们跟电诈园区合作,跟人贩子合作,将拐来的、骗来的、在诈骗园区里失去利用价值的活人投放进来。
放到那些最容易让人丧失戒备的剧情区里,重生、穿越、穿书、修仙。
被投放的人以为自己穿越了,以为自己重生了,以为自己成了小说的主角。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每一次被剧情牵着走的情绪反应。
每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的真实情感,都在被头顶的芯片无声地记录着,传输到实验室的数据中心。
实验室里百分之九十的科研人员决定叫停这个项目。
我们签署联名信,要求销毁所有活人投放数据,停止剧情区的扩张计划,彻底关停AI时空平行世界的对外接口。
但随之而来的是软禁、断网、收缴护照、精神打压,不少同事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他们的野心膨胀到了另一个层次:他们要帮富人找到永生的办法。
永生需要的不是丹药或圣杯,而是活着的大脑数据,是无限量的、可以不断更新迭代的、具有创造力和自主意识的大脑数据。
于是,他们需要更多不用植入芯片的活人投放进去。
第六年,他们从各地弄来了一批孩童,准备投放到AI世界里进行长期培育。
在那批孩童中,我认出了你。
你躺在白色的投放舱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你已经六岁了,模样跟外公有些像,眉骨的弧度、下巴的轮廓,都像是隔代遗传下来的印记。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投放舱前面,周围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说这个孩子的生理参数有些异常需要重新校准。
我秘密调取了你的档案信息,才知道你为西南某省人口贩子转手,无身份信息。
你刚被送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原来就在一个月前,你爷爷奶奶带你去九寨沟玩,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追尾。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你,留了你一命。
而那个恰好经过的人贩子,是先将你抱走后才“好心”报的警。
你活下来了,但醒来之后因为严重的应激创伤,把什么都忘了。
我害怕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便秘密修改了你的身份信息。
你父亲知道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我隔着门听到他写代码的声音。
键盘敲击的节奏又快又急,像是一个人要把一辈子的愤怒和悔恨全敲进那一行行代码里。
他生成了一串病毒程序,准备侵入全球各国的网络安全系统,将实验室的所有罪证直接投放到所有网络服务器上,让网络舆论来曝光这一切。
可还没来得及,你的父亲就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所有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就像当年在普林斯顿图书馆门口第一次向我请教问题时那样,纯粹而坦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父亲走后,他们查到了我身上,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秘密篡改了你所在的剧情区参数,将你的人生脚本从“终身受控实验体”修改为“自主发展”。
我伪造了一批投放指令,把那些善良逝者的意识记忆大部分调到了你所在的剧情区域。
他们生前的记忆会被保留,他们的善良不会变,希望他们会在你摔倒的时候扶你一把。
这是妈妈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爸爸给你取了一个名字,叫陆执聿。
他希望你能用自己这支笔,去书写属于自己的自由人生,不要被别人写好的剧本困住,不要被任何力量操纵。
他希望你能靠自己走出那个将你困住的AI世界,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这个AI世界最终会怎么样?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越早脱离越好。
我还利用量子生物技术,在你左前臂最深处的骨髓里,植入了一行专属基因代码。
它独立于整个AI系统,不惧任何病毒入侵,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屏障。
做完这一切,我也要走了,你父亲肯定在等我,就像在普林斯顿图书馆门口等我时一样。
这封信这是妈妈在心里写的,无法寄出无法收到。
爸爸妈妈这一生痴迷科学,从你出生到六岁我们未曾尽过父母应尽的义务责任。
爸爸妈妈没有资格说爱你,愿你长大后寻得一良人组建属于自己真正的家。
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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