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人界的底气
刻完最后一个字,姜文哲放下刻刀。
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不是修士对大能的礼,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礼。
是感谢。
是告别。
是——舍不得。
霁雨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在墓前放了一碗红烧肉。
那是她做的,不咸不淡,刚好。
她不知道伍松童子喜不喜欢吃红烧肉,但她觉得应该会喜欢。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喜欢。
喜欢喝酒,喜欢吹牛,喜欢跟人比划。
喜欢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机关城上,望着远处的新长城。
自言自语的说:“快了,快了,再给老头子一点时间,就一点。”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碗红烧肉凉了,久到雪又开始落了。
然后她转身,牵起姜文哲的手,轻声说:“走吧。”
姜文哲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墓碑。
墓碑上落了一层雪,把那行字盖住了。
只露出一个“伍”字的最后一笔,像是一道被风吹歪的炊烟。
....................
玄武御天大阵真正建成的那天,人界没有举行任何庆典。
不是不想,是不能。
大阵静静地沉在人界地底,像一只沉睡的巨龟。
龟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灵脉,每一条灵脉都连着人界的大地。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了它在哪里。
但姜文哲知道它在。
自己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能感觉到。
因为那座大阵的根,连着千川湖,连着玄武圣山。
连着落霞仙宗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连着人界的每一寸土地。
姜文哲站在湖边,望着水面。
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雪面上有几行脚印,是自己的。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那几行脚印被新雪盖住,又踩出新的一行。
“夫子。”
熊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
姜文哲没有动。
只是望着湖面,然后忽然问:“静静,你说,伍老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熊静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也许在想,终于可以歇歇了吧。”
姜文哲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刻刀。
刀柄已经被他握得温润了,像是伍松童子还在的时候。
“是啊。”
姜文哲轻声道:“他终于可以歇歇了。”
玄武御天大阵彻底建成后,姜文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启用它,而是封存它。
把大阵的核心阵盘分成三枚,一枚自己留着,一枚交给霁雨霞,一枚交给文钊。
三枚阵盘,缺一不可。
不是信不过谁,是这座大阵太重要了。
重要到一旦启用,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为什么不用?”
琥玉婵问。
她站在议事厅里,大枪杵在地上,枪尖入地三寸,像是不服气。
姜文哲望着她,缓缓开口:“因为覆天困地阵还在。”
议事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覆天困地阵是什么。
那是魔族在人界的锚点,是两界融合的通道,是悬在人界头顶的一把刀。
那把刀还在,玄武御天大阵就不能动。
不是不能,是不敢。
两座大阵,一座是人界的盾,一座是魔界的矛。
盾和矛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盾碎了,也许矛断了,也许两座大阵一起崩溃,把整片天地都撕成碎片。
“所以我们要等。”
姜文哲的声音很平静:“等到两界完全融合,等到覆天困地阵自己消失,等到那一刻——”
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们才能启用这座大阵。”
琥玉婵追问:“啊!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
琥玉婵没有再说话了,或者说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玄武御天大阵不能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这种底气不是那种摆在台面上、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
它是埋在土里的,沉在水底的,藏在每一个人心里的。
赵琳从南天域深处传来消息:“魔界最近安静了许多。”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是那种——忌惮。
幻心魔圣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人界的变化。
那两亿八千万座子阵,那九位炼虚、六千八百七十二位化神、十万元婴。
这些东西,他都能算出来。
但他算不出来的,是人心。
虞青璃是在一个下雨天突破炼虚的。
不是那种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千川湖上,像有人在云端撒了一把银针。
她站在战虎仙宗的练功场上,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
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衣裳,打湿她手里那柄长剑。
杨翠花站在她身后,也没有撑伞。
她望着自己婆婆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虞青璃时,感觉她与自己二师娘一模一样。
从长相到性格、从行为举止到个人习惯,真的看不出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可自从公公(琥天胜)战死在抗魔前线后,虞青璃就像是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
她收起了小女儿家的性子,开始变得成熟、稳重。
开始收敛自己的行为举止,开始变得像一个母亲。
那时候她还不懂,不懂婆婆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大。
后来她懂了。
因为婆婆想变强,强到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虞青璃突破的那一刻,整座练功场都在震颤。
雨水停了,不是不下了,是被她的剑气震散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通透。
注意力这边异样的琥彪冲了过来,还没看清情况就无比焦急的道:“娘!翠花儿!”
虞青璃被琥彪撞得后退了一步,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骆天行突破炼虚的那天,千川湖上起了一层雾。
很浓的雾,浓得像一锅刚煮好的米粥,热气腾腾的,把整座湖都盖住了。
他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里握着那柄剑,就是他复活后一直用的那柄。
剑身上还残留着当年被魔气侵蚀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地图。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落霞剑宗的大长老时。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护住所有人。
后来魔灾来了,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窝窝囊囊。
再后来,姜文哲把他从死亡里捞出来,给他装了一副新的身躯,给他指了一条新的路。
他走了一千四百年,终于走到了今天。
雾散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湖面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手里那柄剑上。
剑身上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那些痕迹,是他活过的证据。
张歧突破炼虚的消息,是张霸亲自送回来的。
他从抗魔党总部一路飞回落霞仙宗,落在机关城门口的时候,腿还在抖。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我爹他......。”
他站在姜文哲面前,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姜文哲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张霸接过茶一口喝了,烫得龇牙咧嘴,但没舍得吐出来。
“六千多岁了。”
张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千多年。”
姜文哲看着张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歧第一次来找他。
那时候他还是个化神中期的剑修,脾气又硬又臭,看谁都不顺眼。
但张歧有一个好处,认准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
他认准了抗魔党,就一头扎进来再也没有出去过。
“他这辈子,值了。”
姜文哲说。
张霸点点头,又摇摇头:“值了,但还没够。”
“他说等打完了仗,要带我去钓鱼。”
“钓很大很大的鱼,比我还大。”
姜文哲笑了:“那你可得等着。”
玄武御天大阵不能用,但人界的底气,从来不是一座大阵。
是那些站在雨里的人,是那些在雾中走了一辈子的人,是那些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
虞青璃突破了炼虚,她还在练剑。
骆天行突破了炼虚,他还在走那条走了一千四百年的路。
张歧突破了炼虚,他还在等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还有新晋的六千八百七十二位化神,十万元婴,还有那些不叫炼虚、不叫化神、不叫元婴,只是站在那里的普通人。
他们都是人界的底气。
姜文哲站在湖边,望着水面。
冰已经开始化了,能看到水底那些游动的鱼,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鱼。
忽然想起伍松童子。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常说,等打完了仗要来千川湖抓河鳅。
抓很多很多的河鳅,然后就着酒,吃上三百年。
姜文哲低下头,看手里那枚刻刀。
刀柄已经被他握得发亮了,像是伍松童子还在的时候。
“伍老。”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那风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姜文哲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那是伍松童子喜欢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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