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我可真该死啊！
作为当朝唯一的一份报纸，还是由朝廷发布的报纸，公信力还是有的，所以听到李闻舟这么说，旁边的郑书、周牧谦、方旭阳都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时只觉得好似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倒流了一般。
顿了顿，郑书伸出颤抖的手，死死盯着李闻舟手里那份皱皱巴巴的报纸，声音颤抖着道：“报纸……给……给本官看看。”
这么大的事情，总得亲眼看看才安心。
李闻舟自然立刻上前，把刚拿到手的报纸递给了郑书。
郑书颤颤巍巍地将其打开，急着看了起来……旁边的周牧谦、方旭阳二人也不由一脸紧张地盯着郑书。
赈灾粮，这是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的东西。
他们当然希望这是真的。
可这事儿偏偏看起来又那么离谱，这便令他们格外患得患失。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一会儿。
才见郑书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好！赈灾粮……赈灾粮真的发下来了……朝廷发售的报纸，向来不当有假，我东昌府的百姓……有救了！有救了！呜呜呜呜呜呜……”
他的奔走，为的是天灾之下的无数生灵百姓。
而他的奔走固然处处碰壁。
可结果。
居然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相比于之前的绝望，此时已经心力交瘁的郑书整个人反而骤然一松，放声大哭了起来。
周牧谦、方旭阳二人也是相互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彼此对看到了对方的不解：“朝廷啥时候那么富余了？？这赈灾粮到底哪儿来的！？？”
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儿也跟做梦一样：“国库向来不够用，这次更是不募集、不采购粮食，反而往外卖，却反倒能发赈灾粮了？”
说到底。
报纸是报纸，终究只是写在纸上的几个字，并不是实打实能煮能吃的米粮，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全信。
这话郑书属实是听不得。
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就算是假的，他也会下意识想要相信，更是立刻就应激一般强调道：“这……这是朝廷发的报纸，不会有错，断不会有错的……”
这话是在反驳周牧谦二人的质疑，但其实更多的，是他在强行安抚自己——他也知道周牧谦和方旭阳的吐槽和怀疑很合理，可他不能失去这一丝希望，百姓更不能！
“可……”方旭阳蹙眉还想说点什么，却还是被周牧谦拦下了，他沉声道：“我们……先等等看。既然报纸里提了咱们东昌府，那按理来说，赈灾粮早晚得送过来。”
“就算没有赈灾粮……”
“下头办事的官员差役、等着朝廷赈灾粮的百姓……都有个盼头也是好的。”
作为黄河下游支流附近的区域， 洪涝这种事情他们碰上的都不止一回两回了，自然知晓这种心理作用的好处。
方旭阳也点了点头：“是，等一等，再想想能不能有什么其他的法子能解燃眉之急，做两手准备。”
郑书似是一张一弛之间稍稍有些恍惚了，还拿着那张报纸，呢喃着道：“报纸是陛下主持创办的，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而这时候。
跑来报信的经历李闻舟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什么等一等，什么想其他法子？这燃眉之急不早就迎刃而解了么？”
周牧谦二人愣了愣。
李闻舟则一拍大腿道：“二位大人忘啦？现在市面上的粮价已经在迅速下跌了！现在可不是没粮买的时候，也不是买不起粮的时候！”
他是得了消息去市面上走了一圈，确认过消息才回来的，脑子当然比周牧谦他们这些还沉浸在绝望了里的人更活泛些：“且不说赈灾粮有没有，眼下市面上在卖的粮可是实实在在的呀，二位大人！”
“下官好不容易弄了份报纸回来的路上，还听说城里那些粮商富户听说了报纸上这消息，一个个都更慌了，砍价砍得更厉害了，怕是咱们说话这会儿，粮价又掉了不少！”
被他这么一点。
周牧谦和方旭阳皆是目光一亮，郑书更是立刻打起精神来：“对对对！粮价下降是实打实的！牧谦、旭阳！快！你们赶紧调拨些银钱出来，直接去市面上买粮，然后送到灾区！”
“这些天了，说是勉力支撑，本官估摸着也是快到头了，先缓一缓也是好的！”
郑书作为东昌府知府，向来心系百姓，这些日子心里记挂着的，也就是他治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此时去了迷雾，反应起来比谁都快：“这种时候但凡有口喘息之机，百姓都还能称一称继续等。”
周牧谦和方旭阳二人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这就立刻去办！大人劳累奔波数日，眼下情况有了转机，下面的事情只管交给我们来办就是！”
“下官先走一步！”
两个人本来就是从前线灾区赶过来的，能被郑书这个知府提拔成副手，自然也都是良善实干之辈，匆匆告辞之后，紧接着就是急冲冲往外跑，鞋都差点儿给跑掉了。
看到二人这般着急忙慌的身影，郑书心里也安心了不少，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才回过神来琢磨道：“嘶……好事儿，这当然是好事儿，只是本官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出现这般转机了？”
“整个东昌府的粮商富户当真都疯了不成！？以前他们那些人的嘴一个个可咬得比谁都紧。”
他看着面前回报消息的李闻舟蹙眉问道——此事蹊跷，他这个知府当然无法视而不见。
只是李闻舟看到的都是表象，不明白这内力的逻辑，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回答不上来的。
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郑书既兴奋又疑惑之下，干脆不等他回答什么，直接就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一双脚往榻前的鞋子上趿：“罢了，指望不了你，还是本官亲自去外头看一看、瞧一瞧，事出反常，若有个万一也好应对一二。”
李闻舟面露担忧，劝道： “大人，眼下情况甚好，购粮赈灾的事儿也有同知、通判二位大人主持，您还是先休养休养为上。”
可惜郑书是个不听劝的。
一句话的功夫，鞋子穿好了，衣服都披上了。
“本官乃是东昌府知府，得对百姓们负责。”
“眼下只是有了转机，并非灾患全解，本官更不甚了解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情况又能持续多久，岂可怠慢？”
说话间，他更是一边穿鞋穿衣，一边朝外头走去，转眼都要出门了。李闻舟没法，只得跟上。
……
“来来来！来俺这儿买！俺们这儿价更低！安全都是好米！新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
“我呸！大家别听他们的！俺们家才更便宜！”
“……”
郑书在李闻舟的跟随之下，急匆匆地就微服出门，来到了东昌府的大街小巷里晃悠起来。
果真见到了这般奇景。
各大粮铺中门大开，铺子里摆满了各种米、面、粱、麦……管是掌柜的还是伙计，全都在外面吆喝拉客，彼此之间竞相攀比……
那些挂在铺子外面的价格牌子，也都不断地在频繁更换，挂出来的价格则一次比一次更低。
“疯了，他们还真疯了。”郑书脸上带着笑意，指着街上那一家家的粮铺笑得合不拢嘴——粮价卖得越低，买得起的百姓就多，他们府衙里能调动的那有限的银钱，便能救济更多的灾民。
说罢，他面上露出些微不解之色：“这街巷之上，听起来还不少外地口音？”
他一直在外面跑，许多情况自然也就不了解。
李闻舟之前倒是打听过，立刻解释道：“大人，都是想着来咱山东这边赚钱来的，今年粮价抬得高，自然也就招来了这些苍蝇，不过嘛……嘿嘿嘿……”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现在他们是赚不到钱喽！还得亏！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外地把粮食运过来。
人吃马嚼的就是项不小的支出，就算他们卖的是自己名下庄子里种出来的粮食，该亏还得亏。
郑书双眼微眯，面上满是嫌恶之色，冷哼道：“哼！就该他们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此等居心，亏了活该！嘶……”
骂到一半。
郑书似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突然停下来吸了口气：“对啊！以往有什么大灾，本官或是等着朝廷的赈灾粮下来，或是如这些日子一般，想办法到处筹措借粮，本省的也好、外省的也罢……拉着一张脸，不就是为了把别地儿的粮食运送到咱东昌府来么？”
“现在……用不着去求、去借，他们自己就忙活着把粮食运到咱东昌府来了！——这正是咱想要的！”
吐槽闲聊之间，郑书也是一下子就恍然大明白了过来：“结果是一样的，过程和途径不一样罢了，以往是咱们这些人求爷爷告奶奶，而今年是……是……是陛下！！”
说着说着，郑书立刻便找到了事情的源头：朱允熥这个皇帝！
当一个念头被想通。
剩下的其余所有念头，便也瞬间如电光火石般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是了！通了！通了！都通了！！本官明白了！！这才是陛下哄抬粮价的用意所在！！”
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兴奋之色。
当然，下一刻。
这种兴奋的表情便立刻被随之而来的愧疚所代替——不为别的，主要是他不久之前回衙门的时候，急怒之下，把朱允熥这个皇帝给好一通斥骂数落——郑书自己是个较真的直脾气，自然无法跟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起来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咽了口唾沫。
目光有些茫然恍惚地盯着街巷里争相竞价的粮铺，看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和希望，来回辗转于各大粮铺面前计算比价的百姓，满脸愧疚地默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他怔怔出神地想了多少事情。
好一会儿。
落后半步跟在他身边的府衙经历李闻舟，便骤然听到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啪——！”
“该死！为臣不忠，我郑书可真该死啊！”
他竟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咬牙切齿地悔恨了起来：“我……我怎可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陛下他……这是想好了一切，也想好了背负天下骂名啊！”
“我也骂了他……我……我也骂了他！我竟说他是……说他是……说他……”
说到这里，原本他在府衙门口骂得比什么都顺口的「昏君」二字，骤然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脸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旁边的李闻舟此时也听明白了许多。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脸色也同样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郑书是直性子，明目张胆地骂。
他诚然不敢如此，可这段时间以来，正经人谁明里暗里还没义正言辞地吐槽过几句「昏君」什么的？
沉默了片刻，郑书只能长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目仰起头，泪水流过眼睑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滑落：“我有罪！大不敬之罪！”
一边说着就要这么直愣愣地跪下去。
也好在旁边的郑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大人，这里人多眼杂，不宜惹人注目……况且大人也是一心想着东昌府的百姓，情急之下才……倒也不能说不是情有可原。”
他既是在劝郑书，同时也算是给自己的找补和心理安慰。
但郑书就不是一个给他递台阶他就下的人，虽站定了身体，却还是双眼微眯，咬着牙道：“是不该在这里露了身份搅乱此时的盛景，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该说的话，说了就是说了，本官，当向陛下请罪！！”他们骨子里刻着的是天地君亲师，是为臣忠君志。
“这……大人……”
李闻舟听完都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下意识缩了缩——就是说你私下里把皇帝给骂了，还要写封信通知他，你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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