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三章 觥筹藏兵
神都一百零八坊,横竖相交如棋盘铺展。
坊墙高耸,坊门森严,官坊、民坊、军坊各司其职,泾渭分明。
这区别亦是顾名思义。
官坊住着朝中显贵,民坊聚居市井百姓,而军坊之内,刀枪如林,旌旗猎猎,日夜皆有巡卒往来,寻常人不得擅入。
北司六军驻扎在皇城之内,拱卫宫阙,乃是天子亲军。
而南衙八卫的军营,则分别坐落于神都八大军坊之中,环列外城,互为犄角。
左虎贲卫军的军坊,便位于神都东北角落的兴宁坊。
坊墙以青石垒就,高约三丈,墙头设箭楼四座,日夜有弓弩手守望。
坊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狴犴,怒目圆睁,象征着军法无情。
此刻,汾阳侯窦冲就在兴宁坊的将军府内。
南衙八卫驻扎在八大军坊,各由一名卫将军统率,而各坊之内,皆建有卫将军府,规制相仿,前衙后寝,左右厢房供幕僚与亲卫居住。
左虎贲卫将军独孤泰往日里几乎都是待在军坊之内,除了卫将军府,便是身在坊内的校场。
与麾下将士同甘共苦,也是独孤氏的传统。
正因如此,独孤氏在大梁军中的威望,一直都不低。
南衙八卫之中,左右虎贲卫军素来都是独孤氏的真正嫡系。
自大梁立国开始,独孤氏子弟始终混迹军中,也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而且在军中经营了极深的根基。
独孤氏第一代家主,便是以大梁开国功臣的身份,受封虎贲将军,从此奠定了独孤家在军中的基业。
此后独孤氏子弟或为将帅,或为偏裨,从未间断。
可是直到十年前的神都之乱前,独孤氏也只是实际控制南衙八卫中的半数兵马。
而神都之乱后,利用再造大梁的首功,独孤氏迅速将势力遍布南衙卫军。
多年下来,南衙卫军也确实与独孤氏捆绑在了一起。
八卫之中,但凡有将领升迁调任,若无独孤氏点头,便休想坐稳那把交椅。
汾阳侯窦冲当然知道其中的关窍。
他在边军历练数年,心中也清楚,太后最后肯定是要将自己安插进入南衙卫军。
比起独孤氏对南衙卫军的掌控,南宫氏并没有真正控制北司六军。
虽说北司六军中也有诸多南宫氏族人,但军中将领更多的是太后亲手提拔,而且被安插在北司军中的窦氏子弟也不少。
所以太后对于北司军还是十分信任。
可是南衙卫军在独孤氏手中,当然会让太后寝食难安。
神都之乱后,朝局不稳,太后虽然明知道独孤氏逐渐控制南衙卫军,但为了稳定大局,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对南衙卫军轻易动手。
彼时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独孤氏刚刚立下大功,贸然削其兵权,只会逼反了南衙诸卫。
太后权衡再三,只能暂且隐忍,暗中布局,徐徐图之。
但随着朝局逐渐稳定下来,她的年事渐高,向南衙军中掺沙子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必须在有生之年,将南衙卫军收回手中,否则一旦自己撒手归西,留下一个手握重兵的独孤氏,新君如何坐得稳龙椅?
只是若安排寻常人物进入南衙军,面对从上到下都是独孤氏的人,根本不可能在南衙卫军立足。
而汾阳侯窦冲经过在北方边军的历练,其在军人心中的份量当然不一般。
边军历练资历,远胜过在其他任何地方。
大梁以武立国,朝中上下皆知,边军才是真正见血的地方。
北拒塔靼,西防羌戎,南镇蛮獠,哪一处不是刀头舔血的勾当?
在边军熬上三年,比在神都待上十年都管用。
最要紧的是,塔靼铁蹄袭击山阴孤城,最终损兵折将狼狈而归,虽然都知道是身为山阴县令的魏长乐领兵守城,但天下人也从朝廷的昭告中知道,安排部署山阴之战的乃是汾阳侯窦大将军。
如此一来,以三年统率边军资历再加上部署山阴之战的功绩,窦冲在大梁军人心中的威望自然是迅速上升。
这样的人物,被委任为南衙卫军的卫将军,从资历上自然是挑不出毛病。
本来这些时日已经有传闻,右虎贲卫将军嫪荀这几年旧伤时常复发,太后准备将其调用到兵部,由汾阳侯接替卫将军一职。
但谁知独孤氏突遭巨变,左虎贲卫将军独孤泰因为擅自调动兵马,被监察院带回院中,左虎贲卫军一时群龙无首,于是太后派了汾阳侯暂代卫将军一职。
窦冲突然来临,让许多人都感到错愕。
窦冲自己也是十分意外。
但他知道,太后或许就是趁机将自己安排在左虎贲卫军的位置上。
至于右虎贲卫军那边,嫪荀被调往兵部的计划肯定不变,太后必然是要精心挑选另一人取而代之。
太后的棋盘上,南衙八卫是一局大棋,左虎贲卫只是落下的第一颗子。
待这颗子站稳了,再徐徐图之,一粒一粒地落下去,终要将这八卫兵马尽数收回掌心。
独孤陌的丧事过后,太后必然会对南衙卫军有大动作。
如果独孤陌还活着,独孤泰擅调兵马之事,很可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少独孤陌绝不可能让外人取代独孤泰掌控左虎贲卫军。
但独孤陌死了,独孤泰擅调兵马前往冥阑寺的行为,就会成为太后手中的把柄。
有了这个把柄,由窦冲最终取代独孤泰也就是必然之事。
窦冲知道太后的良苦用心,却也知道想在左虎贲卫军站稳脚跟,绝非易事。
按照太后的嘱咐,南衙诸卫的将领都是留守军营,没有宫里过来的狼符,诸将都是不得擅自离营,自然也就无法参加独孤陌的出殡。
左虎贲卫的众将领都是与独孤氏关系匪浅,如此时刻,百官都能送大将军最后一程,嫡系将领却都只能待在营中,窦冲心知这些人肯定有情绪。
这些将领们跟随独孤氏多年,有些人甚至是独孤家的家将出身,与独孤氏休戚与共。
他直接让人从神都最好的酒楼送来上等酒菜,在卫将军府置宴摆席,邀请军中所有郎将和中郎将前来赴宴。
窦冲是场面人,深知交友之道。
他在边军三年,与那些粗豪军汉打交道,早就摸透了军人的脾性。
你不必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酒喝到位了,肉吃舒坦了,比什么都管用。
想要在左虎贲卫军站稳脚跟,第一步当然是要与军中的高层将领打好关系。
军中汉子最重一个“义”字,你若端着一副侯爷架子,高高在上,他们便敬而远之。
你若放下身段,与他们平起平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们便拿你当自己人。
本来他摆下了两桌,但真正到场的人却只有一名郎将和三名中郎将。
这让窦冲有些失望。
可是仔细一想,虽然只有四人到场,总比一人不来要强。
自己虽然是太后的侄子,出身皇亲贵胄,但对虎贲卫来说,终究是外人。
虎贲卫诸将都知道太后的目的是什么,此种时候,能有几个人前来赴宴,也算是给了窦冲颜面。
饭要一口一口吃,莫说眼下还只是暂代卫将军,哪怕朝廷颁旨,自己真的成了左虎贲卫将军,那也不可能仅凭一个封号,就能够控制卫军兵马。
军中服人,靠的是真本事,要的是交情。
没有战功,没有资历,没有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交情,就算坐在卫将军的位置上,也不过是个泥塑的菩萨,底下人阴奉阳违,有的是办法架空你。
觥筹交错,几名将领连续陪酒,窦冲要和诸将打好交情,自然是来者不拒。
此刻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我们只听说侯爷为人豪迈,却不曾一起喝酒。”在座的唯一卫军郎将笑道:“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侯爷不但为人豪爽,酒量也是了得。”
窦冲笑道:“都是兄弟,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窦冲就喜欢和军人在一起,都是好汉子。”
“侯爷,照这样看,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下旨,让你直接担任卫将军了。”
说话的是席上的一名中郎将。
“朝廷如何打算,我不知道。”窦冲倒也谨慎,“不过如果能和诸位兄弟一起共事,我倒很是欢喜。你们放心,如果我真留在卫军,不会亏待你们......!”
他这话说得敞亮,目光从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带着几分诚恳。
一名中郎将似笑非笑,“侯爷,我听人私下议论,太后调你前来左虎贲卫军,是要对卫军进行清洗。等大将军的丧事过后,朝廷就要整顿南衙卫军,我们这些人都是大将军的旧部,到时候都要被清理出卫军,是死是活,那就难以预料......!”
窦冲微微变色,想不到此人言辞竟然如此直接。
他本以为这顿饭不过是喝喝酒、叙叙交情,就算这些将领心中有怨气,也多半会藏着掖着,不至于在酒桌上就撕破脸。
谁知此人竟是这般莽撞。
“谁说的?”窦冲皱眉道:“胡说八道。你们都是朝廷栋梁,军中干将,朝廷要好好重用你们,岂会亏待?”
“一朝天子一朝臣。”另一名中郎将叹道:“我们都是独孤大将军的旧部,大将军不在了,朝廷怎会放过我们?”
窦冲立刻道:“你们不要胡思乱想。你们都是窦某的兄弟,只要窦某在,保证你们安然无恙。”
“侯爷正当我们是兄弟?”那名郎将含笑问道。
“那是自然。”窦冲道:“否则我怎会请你们吃肉喝酒?这可都是我自掏腰包......!”
“侯爷这样说,我们心中踏实。不过......侯爷,恕我直言,做兄弟可不只是靠嘴上说,那是真要生死与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窦冲微皱眉头,只觉得几人话风明显不对。
“侯爷,你自然知道,我们都是独孤大将军提拔起来,大将军对我们恩重如山。”郎将正色道:“众所周知,大将军此番过世,是因为大公子被杀,他老人家晚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不住,这才离开......!”
窦冲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却讲究一个义字。”郎将缓缓道:“冤有头,债有主,大将军是因为大公子过世,而大公子却是被河东魏长乐所杀.......!”
窦冲心下一凛,警觉起来。
他目光扫动,划过几名将领。
郎将突然提及魏长乐,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从他的言辞之中,已经是将魏长乐视为仇人。
窦冲与魏长乐是结拜兄弟,此事已经传开,在自己面前,郎将竟然将矛头指向魏长乐,当然不简单。
难道这几人是冲着自己来?
他心下警觉。
不过进入卫将军府,这些人都是不能携带兵器,而且此番进驻军坊卫将军府,窦冲也是带了几十名亲信侍卫,这些人如今就在将军府内。
那些亲卫都是他从边军挑选回来的精锐,毕竟回京之后,手底下还真需要一些忠诚可用之士。
真要有什么事,一声令下,外面的亲卫立刻就能杀进来。
“关于此事的真相,大将军丧事过后,朝廷自然会给天下一个说法。”窦冲道:“魏长乐和独孤弋阳谁是谁非,你们也终究会知道。你们放心,朝廷明辨是非,魏长乐如果真有罪,朝廷肯定也是饶不过他,但如果......!”
“侯爷,我们都是粗人。”郎将直接打断道:“我们不去辨别什么是是非非。就譬如侯爷你,如果我们将你当做兄弟,无论你做什么,无论是对是错,我们都会生死相随,可不管你是对是错。”
旁边一名中郎将立刻道:“不错。是是非非,谁能分清?对错也是由人来定。我们只知道魏长乐杀死大公子,大将军又因为大公子之死而过世,所以我们必须诛杀魏长乐,铲除河东魏氏,为大将军报仇!”
窦冲万想不到这几人会在酒宴上直接丢出这个话题。
他心下懊恼,本以为设宴是为了加深感情,若知道这些人如此没有顾忌,今晚就不该设宴。
“你们要杀魏长乐?”窦冲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上酒,“且不说他已经被委命为博州刺史,正在前往赴任的途中,就算真的留在神都,你们难道还要诛杀朝廷命官?”
“他离开神都,杀他可以缓一缓。”郎将道:“可是他背后的监察院,近在咫尺!”
窦冲身体一震,酒水洒开,吃惊道:“你们.....要对付监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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