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第二个
孙大比刘四难抓得多。
刘四是个蠢贼,偷了东西就往夜市深处钻,被人追就慌不择路。孙大不一样,他不偷,他骗,而且他骗得很小心。他在城北茶馆出没,每天上午到,坐到中午,喝一壶茶,吃一碟花生米,和茶客们聊天。他聊天的内容很广——灵药行情、妖兽出没、拍卖会上的新鲜事。他说话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跟老朋友聊家常。茶客们听得很入神,有人问价,他就摇摇头:“不卖不卖,我自己采的,留着用。”过一会儿,又有人问,他又摇头。第三次问的时候,他才叹口气,说:“行吧,给你匀点。”
王铁柱跟了他两天。第一天,他坐在茶馆的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看着孙大和茶客们周旋。孙大卖的是假灵药——用普通草药染色后冒充清灵草。他的手法很高明,那些草药晒干后碾成粉末,掺进真的清灵草粉末里,色、香、味都分不出来。只有用灵力催动的时候,药效才会显出差异。但买药的散修谁会在摊位上用灵力催动?回到家用的时候已经晚了,人也找不到了。
第二天,王铁柱看着孙大骗了一个炼气二层的老妇人。老妇人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灵石,买了一把假药,千恩万谢地走了。王铁柱没有当场动手,等到孙大离开茶馆、走进一条无人的巷子时,他从后面跟了上去。
“孙大。”
孙大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王铁柱,脸上没有慌张,只是皱了皱眉头,像在看一个认错人的路人。
“你认错人了。”
“你是孙大。诈骗犯,悬赏八枚灵石。”
孙大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他的嘴闭上,眼睛眯起来,手慢慢伸向腰间。王铁柱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上前一步,右手按住孙大的手腕,左手去抓他的衣领。孙大侧身躲开,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朝王铁柱的左臂划去。王铁柱躲闪不及,刀刃划过了左臂——旧伤的旁边,皮肉翻开,血涌出来。
不是重伤,但疼。王铁柱咬了咬牙,没有退。他用右手抓住孙大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孙大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王铁柱一脚踢开刀,把孙大的双手扭到背后,用绳子捆住。
“巡城司。走。”
孙大低着头,没有再挣扎。
八枚灵石。加上之前的十五枚,一共二十三枚。王铁柱手里还有花婶攒下的五枚,一共二十八枚。欠吴老七三十枚,差两枚。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在包袱的夹层里找到了两枚碎灵石——花婶缝在布包里的,他之前没发现。
三十枚。够了。
王铁柱把三十枚灵石装进布袋,系好,塞进怀里。他走到孙大面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走出巷子。
吴老七接过布袋,没有数。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抓出一把灵石看了看,又抓了一把,点了点头。他把灵石倒进抽屉里,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王铁柱写的借据,一张是他自己写的账目。他把借据和账目放在桌上,用打火石点着,看着它们烧成灰。
“清了。”
王铁柱站在柜台前,手里只剩三枚灵石。
吴老七靠在椅背上,抽了一根烟,慢慢地把烟丝塞进烟杆里,点着。
“老杜的耐心不多了。”他吐出一口烟,“灰斗篷在苍梧盟内部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据我所知,他们正在策反巡城司更多的人。你在这里待不久。”
王铁柱没有说话。
吴老七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铺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从苍梧城往北,穿过一片标注为“荒原”的区域,又穿过一片标注为“迷雾山脉”的区域,再往北,有一座小城,旁边写着三个字:北安城。
“北安城,不属于任何大宗门势力,几个筑基散修共管。那里比苍梧城更远,七星殿的手伸不到。但路途远,近一个月。要经过妖兽盘踞的区域。”
王铁柱盯着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标注、每一个地名都记在脑子里。
“地图能带走吗?”
“不能。你要是被搜出来,麻烦更大。”
王铁柱又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开眼,再对照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把地图推回给吴老七。
吴老七把地图折好,塞回柜台下面。
“还有事吗?”
“没了。”
王铁柱转身走到门口。吴老七叫住他。
“小心刘主管。他这几天在找人递话,说要把你赶出去。不是停职,是驱逐。”
王铁柱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铁柱恢复巡逻的第十天,刘主管召集城北所有巡城修士开会。
城北分局的会议室在后街的一间大屋子里,平时空着,只有开会才用。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张凳子,坐满了人。王铁柱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老程。老程低着头,在卷烟,卷好了叼在嘴里没有点。前面几排坐着城北分局的巡城修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哈欠。刘主管站在前面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簿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扫到王铁柱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经查,周大在担任巡城修士期间,多次私自进入黑市,收受好处,严重违反盟规。”他从簿子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苍梧盟决定:取消周大巡城修士资格,驱逐出城,永不得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铁柱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刘主管手里的那张纸,看着刘主管那张慢条斯理的脸。
“证据呢?”
刘主管放下纸,看着他。“内部文件,不能公开。”
“什么样的内部文件?”
刘主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不需要知道。”
王铁柱站起来。他把青色短甲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短甲上面。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布衫。
“我只需要知道,你收了七星殿多少灵石。”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咳嗽,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别处。老程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刘主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可以走了。”
王铁柱没有再看刘主管。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过老程身边的时候,老程低声说了一句。王铁柱没有听清,也没有停。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过大门,站在巡城司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
吴老七站在街对面,靠着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走过来,把包袱递给王铁柱。
“干粮、金疮药、三枚灵石。”
王铁柱接过包袱。
“出北门,别回头。城外老杜等着你。”
王铁柱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把包袱背在肩上。
“我的同伴还在矿洞里。”
“他们太慢了。你一个人走,还有活路。带上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一起活着到苍梧城的,就要一起活着离开。”
王铁柱转身朝城东走去。
吴老七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矿洞里很安静。花婶正在收拾东西,把干粮、盐、金疮药一样一样地塞进包袱里。阿牛在磨短剑,石头在把干粮掰成小块,装进布袋。赵六拄着木棍站在洞厅入口,看着外面。孙七靠着墙坐着,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是亮的。
王铁柱从通道里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地上。
“被驱逐了。今天就走。”
花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往哪儿走?”
“北边。北安城。”
阿牛放下磨刀石。“北安城在哪儿?”
“很远。要走一个月。”
没有人说话。花婶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背在肩上。阿牛把短剑插回腰间,石头背起最大的那个包袱。赵六拄着木棍站起来,孙七扶着墙站起来。
六个人,从矿洞里走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出来,天地间一片漆黑。他们沿着矿洞外面的小路往东走,王铁柱走在最前面,花婶跟在后面,阿牛和石头走在中间,赵六和孙七走在最后面。
他们不能走城门。王铁柱被驱逐了,城门守卫已经接到了通知,从城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吴老七告诉他,城东废弃矿区有一条地下通道,通向城外五里处的一片灌木丛。那是当年采矿的人留下的,后来废弃了,知道的人很少。
入口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面,被碎石和杂草遮着。王铁柱拨开杂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去。他侧身钻了进去。通道很窄,只能弯腰走,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是碎石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头顶有石块松动,偶尔掉下来一块,砸在肩膀上,疼但不致命。
花婶跟在后面,阿牛和石头跟在后面,赵六和孙七走在最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通道变宽了。王铁柱直起身,看到前方有光——不是阳光,是月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透进来,很弱,但在这片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从洞口钻出来,站在灌木丛中。月光很亮,照在灌木丛上,每一片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是旷野,再远处是黑漆漆的山林。
身后,花婶钻了出来,阿牛和石头钻了出来,赵六和孙七钻了出来。六个人,站在灌木丛中,浑身是泥,头发上挂着草叶和碎石。
“走。往北。”
老杜站在灌木丛外的空地上。
他穿着七星殿的黑色劲装,腰挂长剑,背着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身后跟着灰斗篷和十几个七星殿修士,站成一排,手里都握着剑。灰斗篷的手里拿着那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颤抖,不是指向王铁柱,是指向他们六个人。
“等了你很久了。”老杜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旷野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王铁柱没有动。他站在灌木丛边缘,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身后是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五个人,没有一个能打的。花婶左臂刚好,阿牛和石头炼气二层,赵六腿还没好利索,孙七刚能下地。对面是老杜炼气六层,灰斗篷炼气五层,十来个炼气三四层的七星殿修士。
打不了。
王铁柱转头对花婶说:“往北边树林跑。别回头。”
花婶看着他。
“走。”
花婶带着阿牛、石头、赵六、孙七,从灌木丛的侧面绕过去,朝北边的树林跑去。老杜的手下有人要追,老杜抬起手。
“别管他们。他的目标是他。”
老杜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短刀握在右手。
老杜拔剑,朝他走来。
王铁柱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等着老杜走近。十丈。八丈。五丈。他从怀里掏出黑玉,将灵力灌入其中,朝老杜的方向扔去。黑玉在空中翻滚,光晕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弱光,是刺目的、像小太阳一样的强光。那道光在夜空中炸开,刺得所有人都捂住了眼睛。
老杜闭了一下眼,脚步停了一瞬。王铁柱趁这一瞬,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他没有往北跑——往北跑会把花婶他们暴露。他往东跑,朝旷野深处跑。
老杜追了上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炼气六层的全力奔跑,比王铁柱快一倍不止。距离在缩小,从三十丈到二十丈,从二十丈到十丈。王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老杜离他已经不到五丈了。他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枚烈火符——在矿洞深处找到的,一直没用。符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上面的符文有些模糊,但还能用。他将灵力灌入符纸,朝身后一扔。
烈火符在老杜面前炸开。火光冲天,气浪裹着碎石向四周横扫。老杜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几步,脸上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他没有受伤,但慢了。王铁柱利用这几息的时间,冲进了一片灌木丛。
老杜追进灌木丛,王铁柱已经跑到了另一边。他跑到了花婶他们藏身的树林,花婶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攥着那柄短刀。阿牛和石头扶着赵六,孙七靠着一棵树站着。
“跑!往北跑!”
六个人,在树林里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身后,老杜的手下从灌木丛里追了出来,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晃动,越来越近。
灰斗篷从侧面包抄过来。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树林的东边切进来,挡住了王铁柱的去路。他的剑刺向王铁柱的后背,王铁柱躲不开,剑尖刺进了后背——不深,但很疼。他感觉后背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一股温热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流。他咬着牙,没有停,借着那股冲力往前一滚,滚进了一条浅沟。浅沟不深,只容一人躺下。他从怀里掏出黑玉,贴在丹田处,将灵力灌入其中,引爆了埋在沟底的烈火符——之前剩余的最后一张。
轰!
火光从沟底喷出来,尘土和碎石飞溅。灰斗篷被气浪掀翻,摔在地上,满脸是灰。老杜也被碎石溅到,停下来用手挡了一下。王铁柱从沟里爬出来,朝北边跑去。
王铁柱在树林的北边追上了花婶他们。阿牛和石头架着赵六,花婶扶着孙七。五个人,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王铁柱跑到他们前面,喘着气,指了指北边。
“那边。进山。”
身后,老杜的人还在追。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晃动,越来越近。王铁柱的左臂在疼——旧伤又崩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袖子染成暗红色。后背也在疼,剑伤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右腿的旧伤也复发了,每跑一步,膝盖以下就疼一下。但他没有停。
树林越来越密,地面开始往上坡走。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层纱。能见度越来越低,从几十丈降到十几丈,从十几丈降到几丈。
迷雾山脉。外围。
雾气很浓,浓得像牛奶。月光被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王铁柱从怀里掏出黑玉,握在手心里。黑玉的光晕在雾中被压得很薄,但还能感知方向。他闭上眼睛,用黑玉感知地脉灵力的流动。灵气弱的地方往往是硬地,好走。灵气强的地方往往是深谷或水潭。
“这边。”
他走在最前面。雾中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没有人说话。
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王铁柱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岩洞。洞不深,只有几丈,但很干燥,没有积水,没有青苔。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软软的。他把赵六扶进去,靠在洞壁上。孙七也靠着洞壁坐下来,大口喘气。阿牛和石头把包袱放在地上,瘫坐在地上,闭着眼。花婶蹲在王铁柱旁边,撕开他后背的衣服。伤口不深,但还在流血,周围的皮肤被血染红了。
“别动。”她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药粉不多了,纸包瘪瘪的。她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缠得很紧。王铁柱咬着牙,没有出声。
花婶又把他左臂的绷带解开。旧伤崩了,伤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把绷带浸透了。她用剩下的金疮药撒上,换了新的布条。
王铁柱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他把黑玉贴在丹田处,感知外面的追兵。老杜没有追进山脉深处,但也没有放弃。他在山脉外围扎营,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动,像一颗颗星星。
孙七开始发烧了。他的脸通红,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花婶给他喂了水,又用湿布敷在额头上。赵六的腿又肿了,从膝盖以下,皮肤发红发烫,花婶用骨续草药汁给他敷上。
阿牛和石头靠着洞壁坐着,闭着眼。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王铁柱坐在洞口,把黑玉贴在丹田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左臂的伤口不再流血了,但还在疼。后背的剑伤结了痂,但一用力就裂开。右腿的旧伤在休息后缓和了一些。他必须尽快恢复到能继续赶路的程度。
远处,雾中传来妖兽的嚎叫声。很长,很凄厉,在山林中回荡,像有人在哭。
更远处,老杜的火把在黑暗中晃动。
王铁柱睁开眼睛,摸了摸怀里的黑玉——温的。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凉的。
花婶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雾气,看着那些晃动的火把。
王铁柱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引气诀》。
他知道,这只是逃亡的开始。北安城还在很远的地方。老杜不会放弃,七星殿不会放弃。他必须活着到北安城。
雾气中,那声狼嚎又响了起来。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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